记梦:洪流

atarAXia novels:

    将近十年前的朋友忽然来B市看我,手里拿着一支开满花的枝桠。她说:“你看,上次见面时你送我的花,我还留着。”

    我不记得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一两年前我还见过她,想必那已经是支干花了。的确,赭石色的枝桠上伸出的许多鹅黄色的花,远看尚且繁盛,近看全都耷拉着萎缩的花瓣。但另一半枝桠上面却惊喜地竟有许多花苞。

    我说:“你看,这些花苞还一鼓一鼓的呢。”

    不光是裹着花苞的绿色花萼,就连花瓣凋零残余的雌蕊和雄蕊,都像某种柱状的绿色生物,勃起并有节奏地搏动着。

    “是啊。”朋友赞叹地说。

    但这支花到底叫什么?我们只知道它的拉丁学名。朋友说:“我有办法!”说着嘭地摆出拉丁文课本。我只好念拼写,由她去查找。她很快发现第一个词的前缀的意思是“大众的,民众的……”。“不可能。”我说,“算了吧。”

    我趁机抓住我的朋友说:“我想起了卡夫卡的一篇小说。”已经许多年不会有人同我谈这个题目,我不能让她跑了。我立刻讲述起来:

 

    一个年轻人清早出发,从A市走到Z市,去看望他的朋友。到他拜访完毕时,天色已经转暗。他知道A市的城门会在太阳落山时关闭,但他因为没有Z市的留宿许可证,也不能在在此停留。因此他只能连夜赶回去,打算侥幸潜进城里。那天下午和朋友一起经历的欢快的阵雨,现在给他带来了始料未及的麻烦。天黑之后,早晨他走过的松软的土路都化成了泥淖,跨过的明亮的小溪都涨成了漆黑的水潭。但年轻人抱定一个回家的信念,低着头擦过一丛丛低矮的枝杈,顶着它们抖落的一头雨水,从泥里拔出脚,蹚过一片片泥潭。夜过半时,年轻人终于看见了家乡的灯光。他绕到城墙角落的最漆黑处,伸开手脚,抓住他引以为傲的雕花栏杆的镂空处,爬上两人高的铁栏。砰的一声,家乡的卫兵打死了他,他的身体摔落到城墙后,看不见了。

 

    “这是小说的第一部分,也许还有第二部分,但我实在确定不了。”

    我的朋友走后第二天,我所在的B市就爆发了一场大洪水,我和父亲不得不随大批居民撤离。一路上,灰色污浊的潮水把洋灰地的街道生生变成了海滩。附近更加贫穷的村镇的难民,寄希望于向稍微富裕一些的逃难者贩卖所剩无几的家当,一个个在路边摆出各式各样的物件,但一切都被漫在地上的潮水浸脏了:一套茶具,一个瓦罐,一些衣物,带有卖家记忆的鸡毛毽子和呼啦圈……我的目光始终无法离开这些人们,但我们不能再增加不需要的累赘了,也不敢脱离紧张的人流一步。最让我震惊的是,这些长于养殖马匹的村镇,无路可退,竟也贩卖起那些被洪流摧残的马:我最先看见的是一匹头戴红缨、双眼流血的马,屁股坐在地上,四肢被生生撞断,如同人彘一样,没有蹄子的两条前腿盲目地不断挥舞着;然后我看见一块还系着马鞍的马背,和市场上切的肉一样方方正正;一块马的臀部,躯干和后腿都不见了,像中世纪展示女性子宫的解剖图……这个临时街市成了一场活生生的畸形秀。对那匹仍在乱挥断肢的马,我多想有一针安乐死的药剂,帮它脱离无底的痛苦。然而在灾难面前,我们连去死的能力都没有。

    成功撤离后,我们再一次住进了Y市,我大学的所在地。在电话里,我对朋友说:“小说的第二部分,有可能是这样……”

 

    这一次,年轻人不再妄想赶回家乡。他在Z市的夜晚里苦苦辗转,四处寻找能容留他的旅店。最后他选择了一家看上去十分温馨的小旅馆,门厅里的墙壁、窗台、桌椅都是白色的。年轻人走进接待室,向老板娘询问能否入住,然而她一见到他的外地证件,立刻发出巨大的尖叫。警卫迅速入内,把年轻人拖到旅馆外就地枪毙。

    第三次,刚一听到老板娘惊声尖叫,年轻人就向台阶逃去。他慌不择路,跑进一扇开着的门,因为门里有一个面容无害的姑娘。他向她送出乞求的一眼,就一溜烟钻进半开的衣柜,连柜门都不敢关,抱起双膝缩进深处的衣物之间。这个姑娘正是老板娘的女儿。老板一家走上来,叫她吃晚饭了。这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他们交谈的时候,父亲习惯性地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一圈,年幼的弟弟四处乱跑。年轻人默默乞求,只要姑娘不要出声,那些人怎样都看不见自己。他正这样想时,老板娘微笑的脸伸进了柜子。柜门大开,两双警卫的手瞬间把他揪了出去。

 

    “这部分太长了,很有可能不是这样的,而且究竟有没有这一部分,我也不知道。不过至少第一部分的内容是肯定的。”我说。

    Y市如期望一样安定,对灾难没有任何感应,我的逃难仿佛只是大梦初醒。我的大学这一夜霓虹闪烁,音乐震响,简直像酒吧一样。大学生们在一个窗口排起长队。我向似乎有联系、又似乎没有的学生会女干部打听详情,她应该不认识我,又好像认识我,用十分熟络的笑容回答,某部火爆的国产科幻电影今晚开票。就在前天,我还和他们一样关注了那电影的风声,这让我再次感到,对Y市来说,我整个人不过是一场梦。“那我还能不能买到票呢?”“也有团体购买的。你可以去那边的台子上看看他们有没有买你的。那我先走啦!”女孩仿佛向认识的人告别一样说,我也像认识她一样地回应。在长队边上,我找到了那张的台子,翻起散乱的废票来。大部分票都撕得不成样子,其间也夹着一些装票的白信封,每张上面都写着名字——恰恰是我班级同学的名字。我在其中一张信封上赫然发现了自己。但这每张信封背后都有一个黑熊掏心式的窟窿,显示票已经被人拿走,我的也不例外。我的票不知被谁用去了,不知所踪。

    我打电话给我的朋友说:“我想起原小说的第二部分了!”

 

    年轻人在夜里潜回家乡,但他没有再停驻,而是组织了一次秘密出逃。一队小船从狭窄的河道里出发,每只船都接走了一个思想家,有托尔斯泰,也有爱因斯坦……环境幽黑,小船静谧地在水上运行,即将漂向天空下开阔的水域。

 

    朋友听我讲完,慢慢地说:“不……我查过了,卡夫卡并没有写过这篇小说。”

    这绝不可能。

    我果断地睁开了眼睛。

 

Y. Vista

2015年4月27日梦,略微修补了几处逻辑接连不上的地方


查看全文

于锐墨在悬崖上

atarAXia novels:

    于锐墨,现在已经22岁,站在悬崖上,纵然心高气傲,但毕竟洞见敏锐,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我笔下的人物。于锐墨对我说:

  

    “你怜悯我,为我准备了这座与我相称的深绿色的悬崖。在你陷入更深的阴郁时,你恐怕会说城市里只有天台,没有悬崖,因此把我支使到某座建筑的天台上,让我对着一圈比人更高的磨损了的灰白色栏杆发愣。今天你的情感从理智中逃窜出来。你让我站在这里,毕竟给了我一个开始的机会。这对你和我都是一种安慰。

  

    “我们的读者急于寻找下文:这是哥特小说?悬疑小说?侦探小说?有人会来吗?我和来人会谈判?会搏斗?我会自杀?被谋杀?读者气喘吁吁地问:会有超自然的展开吗?这是科幻小说?魔幻小说?玄幻小说?会不会有什么飞来把我们的主人公接走? 

  

    “我则要问问你:你让我出来做主人公,打的是什么算盘?你让我在你笔下的一系列故事里不断登场,又反复死去,你这一次借尸还魂,有何贵干?你打算和我谈生命?谈抉择?谈自杀问题?还是谈我自己?你想享受一场没有代价的搏斗的偶然性?你想借我充分体验从悬崖滑翔而落的自由?

  

    “的确,我死亡的结局,对你我都是一种久违了的清纯的快乐,像露水和青草。但你的狠毒是二阶的。凭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你仍然心狠手辣,你会让我一直在这座悬崖上一直站到最后,不让任何事件发生。你要折磨我,折磨得不让我如愿死去,出于你那种在一定距离外旁观的焦躁的爱情。

  

    “我不需要你的爱,也不需要你的怜悯。我已经死过很多次。我拒绝承认这是我和你的搏斗。我的一切自杀行为都是出于个人意志。正是因为这一点,在一切人物中,只有我能和你分庭抗礼。正是因为这一点,你才尊重和爱我。

  

    “我读了你的几封来信。根据你的说法,在最初的故事里,我根本不是一个人物,而是一个‘事件’。当我作为一个配角成型时,我的本质叫做‘意外要素’。开始时你不知道那故事结局里向女主人公捅了一刀的人是谁,后来你发现那是我,而且一定得要我来行使职责。这是很久之前的事,我们不必多谈。后面几个故事里,只要我仍然不是中心人物,主人公就没有一次不是含恨死于我之手。你对我毫无爱意,因此毫无恶意。但是多年后事情发生了变化。因为我是所有故事中唯一的极端意外因素,我反而变得最接近于人类。你不仅怀着攻克难题的好奇,也怀着对悬崖的怀念来重新发现我。

  

    “据你说,你的心中存在着一个‘男性’的观念。它代指一个极端的灵魂,它因为与你差异过大,因此它的一切现象对你而言都是偶然的。因为他的一切表现和反应都不可预测,所以不存在你向他‘套话’的可能。你能通过询问获得零散的答案,但不能获得理解。这个‘男性’就是巴丢所谓的真理:一切知识都是重复,而真理永远在知识之外,在局部不断地爆发出事件,永远新鲜。这个‘男性’,在作家中是芥川龙之介,在哲学家中是维特根斯坦,在你笔下就是我。我就是‘真理’。”

  

    锐墨站累了,把脚换了一下重心。

  

    “谢谢你的准许。——最近,你为了能最大限度地和我赖在一起,不惜从内聚焦于我的视角来描写我的生活。这包含了你最大限度理解我的努力。但如果我就是纯粹的真理,而真理永远在知识之外,那就可以说,我的灵魂的疆域随着你的理解在不断后退。一方面,你永远无法真正理解我,这让我尚且为人。另一方面,你在用对我的错误认识规定我‘不是什么’,这是对我的钳制,又包含了让我不能成为人的努力。

  

    “但是你永远无法理解我。我还是我。”

  

    ——所以我才爱你。

  

    锐墨笑了。

  

    “那就叫真正的主人公来吧。我已经很累了。”

  

    女主人公的身影登上山坡,站上悬崖,离锐墨五米远的地方。锐墨面对着她。她与他相识很久了,发生过各式各样的爱恨纠葛,也曾互相杀死过许多次。

  

    “我只想赶快把最后一句台词说完。”锐墨耸耸肩笑着说。他对面前的女性说道:“你是个好女人,因为你还怕死。”

  

    就在那句话之后,锐墨就从悬崖上消失了。女主人公赶上前去,向下方张望,只望见一个暗红色的泥点。

  

 

  

Y. Vista

  

2014.12.18 00:31

  


 
查看全文

文手合写问卷·戴黑帽子的羊

atarAXia novels:

游戏规则

 

这个写作游戏中有三名参与者。游戏步骤包含三个环节:人设、大纲、成文。

——人设环节:每名参与者各自写出一份人物设定。

——大纲环节:每名参与者针对另两名参与者的人设各写出一篇故事大纲。

——成文环节:每名参与者将自己未参与创作的两份大纲各扩写成一篇小说。

如果将三名参与者分别编号为A、B、C,按人设、大纲、成文顺序排列,最终形成的六篇成文分别经手于:ABC、ACB、BAC、BCA、CAB、CBA。

 

参与者

 

MADAO(@九月三日)、莫里安(@开小差)、Vista(@Y. Vista )

 

 

人设(MADAO

 

约翰·艾普西伦

一个极其普通的青年,没有任何足以引人注意的特征。

双性人。

内心敏感细腻。矛盾:成长于只有男性和女性的社会,因为性别而自卑,渴望回到双性人的故乡,同时却又因为所成长的环境而自我厌恶,厌恶双性人,渴望正常男女关系,但自己没有这份意识。

 

 

大纲(莫里安)

 

John Epsilon爬上了山坡,Jane Epsilon躺下,JackEpsilon睡着了。远处有一头草泥马跑过来,觉得Epsilon很有趣。Epsilon在太阳下山的那一刻醒了。

 

 

成文(Vista

 

戴黑帽子的羊

 

    简·艾普西伦走在路上,寻找自己的爱人。比方说,刚才有一个面容清秀的青年朝他迎面走来,穿着一件肩削得窄窄的小西装上衣,内搭深蓝底红莓色花衬衫,头发乌黑发亮,唇红齿白(简觉得青年没涂口红),刚把一根细细的凉烟插进牙齿间。简想再看看青年是不是穿了紧身裤,但是青年和他擦肩而过,他满头大汗,没敢回头,走出很远之后,才把插在兜里捏着打火机的手放松。他也很敬佩前面那个推着自行车和男孩走在一起,穿着过膝裙,粗壮的小腿上肌肉一鼓一鼓的女孩子。她身形颀长,和高大的男孩一样高,头发齐耳,戴了一顶扁帽子。正巧简也戴了一顶帽子。从女孩变化多端的衬衫的褶皱仍然看不出她的胸脯(在下定论之前,简就把视线移开了),所以简偷偷地想,也许“她”是个男人。看“她”的男伴,没有男孩会在和女孩子走在一起时大吹特吹泡泡糖——除非他是自卑的处男或者超拔的老手。简做出推理之后又觉得很羞愧,因为他根本没有判断的资格。简还没有恋爱经验。

    那女孩的裙子盖着一个阳具……简太下流了!前面的两个人停下来,回过头,简一只手捂着帽子,朝过了他们,然后向右拐进了一条他早就不知道叫什么了的巷子里。他已经跟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出七八条街了,这些街都是淡黄色的,长得都很像。他抬头去看路牌,却看见了远处的山丘。他想起那是一处野地,是唯一能俯瞰全城的制高点,正好来了辆公交车,他就跨上了。这是星期一的下午,但他异常不安,决定给自己放一个假。

    在单位,简叫作约翰·艾普西伦。约翰·艾普西伦上班下班都穿着同样的黑色西装,而且永远不摘掉那顶黑色圆顶礼帽。今天是他在办公室被嘲笑得最厉害的一天。离下班还有一刻钟,背后的同事就开始在窃窃私语,最后在铃响时有人点点约翰的后背,小声问他头顶是不是……?他需不需要什么帮助……约翰一把扯掉帽子,向他们展示自己的娃娃头的确是从头顶的发根一直垂下来的。那名同事点点头,然后善意地提醒道,该剪头发了。约翰说自己刚剪过。一排同事都噗地笑了。“没准你剪得再短点,马上就能找到女朋友了呢。”约翰没言语。“那你到底是想找呢还是不想找呢?”这时约翰扣上帽子,拎起公文包,脚踩得咚咚响地快步走出公司。

    中分娃娃头,这是约翰最后的堡垒。这个名字已经是让步的第一步了。他选了比体格还要大的男式西装,故意留一点胡茬不剃,不穿系带或者尖头的皮鞋,连古龙水都不用,能叉开腿坐就叉开腿坐,更不让别人发现自己在这方面很注意。但头发是他选定的唯一一个例外。他并不想留长发,那样会像那些纹身抽大麻的青年一样,反而显得更男性化,更粗鲁。在短发和长发之间,他需要一点什么象征来告慰自己,提示自己比一般男人下身多出来的那个洞。

    在上学时,在他倾心的男孩(他假装和他是哥们)第一次嘲笑他发型娘里娘气的当晚,他就买来一顶黑色圆顶礼帽,直接扣在脑袋上。谁再说什么他都不听了,他拒绝因为别人改变自己,因为他改变得已经够多了。可是,也许,如果他彻底让步,就能迈出粉碎问题的第一步。

    “那你到底是想找呢还是不想找呢?”

    他到底在等待什么呢?

    现在,简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山丘上,心不在焉地眺望远方了。过路的人可能会以为他在等人,其实怎么样,他也不知道。他暗暗打定主意,如果有人来问,他就自称杰克。约翰、简、杰克还是别的什么,总而言之,没有一个名字是给他的。山外一片金黄。时隔很久,艾普西伦再一次想到,也许远方有一个地方是他的故乡。那里从这儿看也许是一个点。那里住着像他一样的人,每个人身体里都有雌雄两套生殖系统。那些人怎么恋爱呢?也许他们会换着来,一会儿这个人当雄性,一会儿那个人当雄性。今天这个人送花,明天那个人送花。艾普西伦很希望有人给自己送花。他立刻为自己的念头感到羞耻了。不过,这想法不对头的根源一定是它太狭隘了。也许那里的人同时当雌性和雄性。艾普西伦想像两头羊搅和在一起,一头羊叠着一头羊,叠着又一头羊,又一头羊。所有人全是双性人,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地方。

    艾普西伦拧着眉头一屁股坐下,这下城市的景色全都隐没在树丛里了。他索性躺在了地上。由于自卑,艾普西伦很少交际,他把精力都花在自律上了。就像把谁送谁花的礼节烙在心里一样,他非常非常承认和尊重传统。他是这个国家少数真的会在睡前数羊的人——数羊可以说是一个童话故事了。但因为他梦中出现的景象,仍然是羊排着队跳过栅栏,有时候他醒来时,会怀疑自己根本没睡着。他吃安眠药有一阵子了……越来越多的同事宣布订婚或结婚了,夏天这种人最多……

    这次他意外地没有数羊就睡着了。不过羊在梦中还是出现了。一只公的,一只母的,一只公的,一只母的,一只公的,一只母的……

    从梦境中跑到现实中的远方,又从现实中的远方跑来了一只羊驼。羊驼显然对艾普西伦很感兴趣,因为它对他的脸嗅了又嗅。大概有半分钟,它不动了,仿佛在观看人类脑中的羊群似的。大概当它发现那场景只是循环播放之后,感到味如嚼蜡——只有这能解释它为什么突然一擤鼻子,然后(报复性地)干了件坏事,一跳一跳地跑掉了。

    一只公的,一只母的,一只公的,一只母的……然后是一只戴黑帽子的羊。艾普西伦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刚恢复的视野泛着蓝色。他坐起来,牙齿咯咯打架,这时他才恍然想起,八月已经过去了。为了寻找惊醒他的异常感的源头,他站起来,一边跺脚一边扫视被自己压扁了的草地。草株与草株的间隙很大,这么仔细一看,其实到处是秃土地形成的黑斑。这些斑点很快变得更加灰暗,什么也看不清楚了。最后他转过身,目光茫然地落在了将要隐没在山丘下方的那个太阳的边沿上。这时一阵大风刮向他的脑袋,他的手下意识地捂紧了被吹到中分线另一边的头发。然后,有那么一会儿,他就这样捂着头发看着一片空荡荡的灰蓝色。最后,他先是用右手把那绺头发拢到右耳后面,再用左手把左边的头发拢到左耳后面。

 

Y. Vista

2014.09.11


查看全文

窗外的脸(一):一封用稿纸写的信

阿月:

    念良想了想,继续提笔写道:没有历史的文本是可能的吗?不经构思的书写是可能的吗?或者直白地说,随心所欲的创作是可能的吗?比如我现在就在向你写一封信,以“继续提笔写道”开头。
    念良把笔尖点在稿纸上,像个小大人一样微微仰起头,让鼻头沾着从窗缝钻进的微风,想:无论如何,文本的历史又有什么意义呢!文本永远是在书写的此刻绽开的。给文本赋予历史就像给一场交通事故赋予历史。一位……
    不过我已经失败了,当我写出这些文字时,已经是在用手机打出我昨天打算用稿纸给你写信时要说的话了。今晚我正是计划假装自己在使用那些稿纸的。我在习惯于用之穿插书写的手机上,硬是模拟出稿纸上线性书写的当下性,来作为论述书写“在此刻绽开”的性质的最佳形式;结果这论述本身却已经构思好了,我一如往常像活死人一样把它复述得一字不差。
    从刚才起,窗玻璃上就传来小石子敲打的嗒嗒的声音。这种时候这事真是烦人!我连关于交通事故的论述还没有写完。念良停下笔,向高高的窗外望去。一个模糊的影子蹦蹦跳跳地来够他的窗户,间或冒出的脸庞笑嘻嘻的。必须把念良的脑袋扳回原来的位置。现在,念良的脖子像梗住一样重新在微风中仰起来了。
     给文本赋予历史,就像给一场交通事故赋予历史。我忍住出去玩的焦急心情,念良像赶着抄暑假作业一样硬是继续写完这段话。一位戴墨镜的女司机驾车驶入桥洞时,由于视野突然变暗,瞬间失去了视力……
    我的胸口钝重了,原来时间已过午夜。念良,睡觉吧。我拍拍在一个暮夏雨后下午写信的念良的脑袋。我也想见到你的伙伴的模样,可惜我困了,明天还要早起,我要关掉手机了。我随手给信加了个标题。窗玻璃嗒嗒地响得更厉害,窗外跳动的焦急的脸若隐若现。

维生
2014年8月19日后夜

    由于视野突然变暗,女司机瞬间失去了视力。就是这一瞬之间,冲出桥洞的女司机碾倒了一排行人,五条生命在瞬间丧失。一段文本的创作就像一场交通事故的发生。你尽可以讯问女司机为什么偏要戴上墨镜,另一面则把监控录像倒回去,让行人向死亡终点走来的路线和速度一览无余,可是这些有什么意义呢?车祸仍是那一瞬间爆发的事件。重新播放的录像中,女司机听见交通台的广播,临时摘下了墨镜,而行人正低头用手机打着一封信,不知不觉慢下了经过桥边的脚步。没有任何一段监控录像足以表明事故的缘由;没有任何一段构思史足以解释文本的完成形态为何如此。就像我本打算在第二段就讲完这个类比,但是窗外的脸打断了我。不过看来不能和小伙伴出去玩的绝望——即直接写下文本的结尾,才是敦促我写下已经在脑中写过的文本的唯一动力。总之,念良逼迫自己抄完的“暑假作业”就是以上内容。
    心灰意冷的我最后又在“脸庞”前添上了“间或冒出”等字样(在你见到的版本里,无论是在屏幕上还是从铅字,那些重要的修改符号很可惜地不会留下一丝痕迹);而且想了想,最终没有改动信写给的对象。
    在这最终之后,我又改了好一会儿的句子结构和助词。我连标题都拿不定了。

查看全文

人择原理与阿伽松

*本文为@腹灰地鼠(佑土)“凉木系列”(《Goodbye, my friend.》及其五篇番外)的同人文,但也可单独阅读。 



人择原理与阿伽松

C’est toi, mon ami.

    

     “‘我刚刚才意识到《海的女儿》是一篇爱情故事。’我对你哥哥说,‘我和你一样,读到它的时候在五岁上下。‘爱’在我的意识里是一个动词,而且是一个动作:说某夫人爱某人,就像‘某夫人向壁炉走去’,福楼拜说甚至不应该写‘某夫人感到冷’,因为那语言太过主观了;故事里的‘爱’在我的意识里,与其说是一个动作,不如说是一种状态,是法语里需要用‘se’构成代动词的那些。S’asseoir. 坐着。Il s’assit. 他坐着。说某人爱某人,就像说某人坐着。它主要是一种限定,一种设定。如果某人坐着,就不能够到屋顶。如果某人爱某人,他就会愿意去死,等等。可现在,当我回想起小时候读到的虚构故事,发现它们竟然是爱情故事时,惊喜得眼泪几乎涌出眼眶了。那样的话,怀着爱情把刀悄悄降到所爱的人的脖颈上,怀着爱情葬身大海,那窒息的景象将是多么惊人、多么壮美啊。’火车由山路攀行而上。我接着向坐在对面的你哥哥用最动情的语调说:‘我重新发现的不只是狭隘的爱情。就像我跟你说过的,我也有一个妹妹。那掌心相合时一同鼓动的血脉,没有兄弟姐妹的人是体会不到的。’——别这么看着我,我当然是独生子。——‘是吗,’你哥哥微微皱起眉,思考片刻,低声说,‘可是我觉得亲人更像是身外的限定和设定,就好像如果说某人坐着,就不能够到屋顶,如果您懂我在说什么的话。’这时重重山坡突然转了过来,一整面鲜绿的瀑布倾泻而下,如浪花一般激起了满面明丽的黄色小花。

    “‘可是在设定之外,共同度过的时光并不是假的。’你哥哥忽然加上一句。一个男人从我们旁边的通道里快步穿过,微微撞了一下你哥哥的右肩。你哥哥脸上露出些许烦闷。‘——为什么是我?’半晌,你哥哥说。‘别担心,你妹妹会找到的。担心是没有用的,那是警察的职责范围,况且现在也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我伸出手挡在他的右肩前,手背正被乘务员的推车刮到。你哥哥发现了这一点,往左挪了挪。我对乘务员说:‘请问有没有烟?’‘对不起先生,本节列车是禁烟车厢。’‘那好,两听啤酒总有的吧。谢谢。’你哥哥看我把拉开的啤酒罐放在他跟前,眉头依然没有解开。‘我问的也不是这件事。’他说。真年轻啊。我看着他在我面前和车窗里的双重影像,在心里感叹道。好似古希腊的美少年阿伽松一样。阿伽松,语源就是‘好’。‘美好得像阿伽松一样’——那时的人就是这么说的。‘——我是多么爱你啊!’我们都向你哥哥背后的车厢连接处望去,只见一个女人大叫着突破那道门飞奔出来。我们看着她由远跑近,然后被乘务员装满食物的推车堵在半路。通道两侧所有乘客都看着她。女人深吸一口气,用微小的声音说:‘请您让一让。’我们都没有说话,你哥哥又往左挪了挪。我们就这样看着女人侧过微微发福的身体,艰难地从推车和座椅之间的缝隙一点一点挤过去,脚在差点扯脱的高跟鞋里扭一扭踩实,然后拔腿跑进下一个列车连接处的门里。我扭回头,你哥哥已经闷声喝着啤酒望向了窗外。‘对了,你要不要换到面朝行驶方向的这边?真对不起,我订票的时候没注意座位安排。’‘不用了,谢谢。’原野上一条蜿蜒小路被推移的视角像一条棉线一样迅速扯直,村庄中央的小房子上飘着一面旗帜。‘你看那是什么旗子?’可是你哥哥似乎很快失去了对那面旗帜上图案的注意,又把头转了一百八十度望向远侧的车窗。那面旗帜上的图案是红底白十字。

    “‘也是刚才,我才体会到公路小说的好处。’我继续对你哥哥说,‘主角们静止在一个几乎封闭的空间内,但这个空间本身却是运动的。矛盾是封闭紧凑的,情节又是开放流动的。但是机车上的公路仍然不是真正的公路。我们从小在传统戏剧式的叙事里耳濡目染,从没有把两个静止场景的连接处当成可供故事发生的场所。在场景到场景的移动中,没有故事。你会说:有的场景设置在街道上,有的场景设置在海上。可是这些场景有一个共同的决定性要素——它们都有上台口和下台口,也就是说,真正的移动只在边缘发生。你看,这节车厢几乎是一个标准的舞台。但是我要说的不是抱怨。我要说的是,我很高兴你静止在这个舞台上。我很高兴你接受了我一同旅行的邀请。但是你不用一心照顾我的脸面。你要知道,我们的一切交往从来都是、以后也仍然是建立在自愿的基础上,你有遵从自己意志的权利。’你哥哥沉默地站起身来。‘凉木。’我说。‘我去洗手间。’你哥哥说,“不好意思。”他转身走去。轰隆一声,乘客们发出惊呼,列车一头扎进了隆隆黑暗。你走错口了!我心说,而且这排座位离上台口比下台口更远啊。我的眼睛马上就要在黑暗中捕捉到演员的调度时,又是轰地一声,舞台灯光全开,你哥哥已经消失在上台口里,同时群众演员们再次发出一片小惊呼。如同飞机一瞬间腾空在耳膜印上的压迫声,孔雀蓝色的湖泊到来,一瞬间占满列车左侧的所有车窗,浅葱色的树林在人们脸旁略过道道绵延的残像。我难以按捺焦急地左顾右盼,心说:我的朋友啊,看!这是我邀请你旅行的真正目的!这时我想起自己带了相机,连忙打开包,把相机像剥菜心一样从保护套里剥出来,组装镜头,保护套和三个镜头盖则全部被甩到座位上。调整光圈和焦距时我发现自己的手几乎在发抖。我按下连拍,但照片没有一张不被树林的残像遮挡。屏幕变黑,显示:正在记录。我按下返回键,按下快门,都没有反应。压迫耳膜的孔雀蓝从车窗中消失了。

    “你哥哥在我对面坐下。‘刚才的湖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在哪儿?’‘车厢连接处。’我把相机从浏览模式关闭,卸下镜头,动作从容而严谨地把镜头盖一个个旋回原处:‘原来你带烟了,怎么不早说。’‘这里是禁烟车厢。’你哥哥说。片刻,我咧嘴一笑:‘我还以为我得教你抽第一口烟呢。’不过你哥哥还保有童贞,这一点我万分确信。‘——为什么是我?’你哥哥口气生硬地说。我说:‘我的朋友……’你哥哥这一次无视了我的说辞:‘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选个小您五岁的小姑娘?’‘这不是能问为什么的问题。’我仍然微笑着。你哥哥扬头灌了一大口酒。‘乘客朋友们,本次列车已进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的世界自然遗产中全世界仅有的两段铁路之一,此处的海拔为……’‘我知道你想问的只是问题的前半部分。’我说。‘好,前半部分:’他说,‘小您五岁。我怀疑我现在的顶撞在您看来也很可笑,是不是?’你哥哥没有接受我的好意,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的朋友,你今天充满了攻击性,这不像你。你还在记挂失踪的妹妹对吧?’你哥哥默而不答。‘我当然原谅你。’我笑了,‘要是你把自己想成了洛丽塔,我也没办法。洛丽塔也总是跟亨·亨吵闹,骂他和自己母亲结婚时就好几次想对自己施暴,骂他强奸了自己。洛丽塔会跑到暴雨里。但最后,亨·亨的小洛丽塔还是会对他伸出湿漉漉的两条胳膊,说:‘抱我上楼去,我觉得今天晚上有点罗曼蒂克。’不要生气,我知道这不是你想听的。亨·亨喜欢洛丽塔拿小拳头捶打他,就像杰克·伦敦笔下一个彪形大汉钳住文弱书生的脖子,说:你用拳头捶打我,我却感觉像一只蝴蝶落在胳膊上[i]……你想说的是,洛丽塔只是亨·亨心中的唯我存在,是他摆弄着的性感少女的幻影。你想证明我爱的是易于掌控的一个物象。你想证明的是我爱的并不是你。’‘……对。’你哥哥有气无力地说,把头倚在车窗上,在窗外苍白的奇峰怪石前合上眼的样貌更加俊雅。真年轻啊,我不禁再一次感叹。

    “我端正地坐好,说:‘好吧,我的朋友。北原白秋在给他一个朋友的一篇序[ii]里写道,他家的白色小狗,白天见到一只鸟飞过也会叫唤,夜里听见下霜的声音也会叫唤。对此他总结:‘对月而吠,这正是你悲怆的心。……仰望苍天,真实地在地面上生存之物是悲怆的。’但我可不认为这条狗有的是诗人气质的精神敏感。北原在给他另外一个朋友的一篇序里写道:‘……太阳那在东为明、在西为赤的旋转的正中央,在这大麻栗的绿叶的漩涡中,纯白的花穗大把大把地垂下来,就像怀了孕的绵羊的毛一样沉沉盛开。这淫荡无比的臭气,这狂热,这丰满,从这树木放出的动物的精液的激臭不把行人熏得几近晕倒就一定不会罢休。’这篇序写给的对象是《爱的诗集》,它谈的正是爱。太阳无指向地普照万物,精液的臭气无目标地四处散发,才更接近那条狗乱吠的真面目。一个人,自青春期之后,终其一生都在恋爱。他身旁时刻跟着一个悬浮的黑洞洞的偶像。每一次对空气练习接吻,都和真正的接吻没有两样。恋爱不是一种行为,而是一种状态。不是‘我爱’,而是‘我是爱着的’。’

    “‘你问我:为什么不找一位少女?因为一切生活着的女人的肉体都是沉重的。只要你和女人一同生活过,只要你和母亲关在一起过,就会知道这一点。在女人身上寄托幻想的人必将绝望。由于长期暴晒而张开的毛孔的阴影,连无指向的太阳也照射不到!女人是一片薄薄的、用过的、肮脏的泡沫塑料,有的地方因为长期重压或拉扯而变扁了,表面坑洼不平,是带着人温度的恶心。而我独爱数学上绝对光滑、无限延展、没有厚度的平面。……’

    “‘您对女性的看法姑且不论。’你哥哥打断了我,‘从提到北原先生的作品开始,您的每句话都在削弱您起初的论点。’

    “‘不要被你妹妹影响好吗?’我说。

    “天空空茫不见地面。苍白嶙峋的山峰从车窗底部如钟乳石般生出,相互孤立,伫立远方。列车的长蛇在我们的位置凹了进去,蜿蜒在山路上的前部车厢,此刻尽收眼底。忽然我感到列车的角度加倍上斜,抓住了面前的桌沿。铁道一转,我震惊地发现列车正走上方才看到的远方的那座山峰。这就是上升的路!不知为何我的眼底涌出了泪水。两千五百年前,阿波罗多洛正在走一条上山的路,听见了背后格劳孔的呼唤。[iii]

    “‘好吧,我的朋友,让我重新来过。你问我,既然爱是无指向的,既然爱是指向一切方向的,那么为什么是你?谁是我的朋友?谁是我的敌人?

    “‘你问的是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太阳系如此构造,把地球恰好置于生命有可能存活的金盏花区域?为什么引力、温度、土壤和大气的成分如此这般,不偏不倚,恰好落在能维持生命的那分毫范围之内?为什么亿万年的演化,恰好把人类推选为万物灵长?答案是:因为人类存在。人类存在,所以这一切问题才会存在。假设宇宙不是以能产生人类的特殊方式构造的,也就没有人类来质询宇宙为何如此构造的问题。关于一切其他可能宇宙的假设,有物理学的多重宇宙和哲学的决定论去解决。至于我们所在的这一宇宙中的历史,没有假设。现在你问我,为什么我爱的是你?答案是:因为你正被我爱着。’

    “你哥哥看着我,说:‘您讲了很多,我也仍然很尊敬您……可是您一句话也没有说服我。’

    “陡然间一个巨大的震动让所有乘客惊呼出声,一阵寒流从我头顶飞速扫到脚跟。四周一片白茫茫。我观察到我面对你哥哥的角度从仰视变成平视,再慢慢变成俯视。你哥哥惊恐地站起来,手就要向紧急逃生用的锤子伸去。我同样猛地站起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我摇了摇头。啤酒空罐纷纷滚落。你哥哥清秀的脸一片煞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仰去。我的腹部也撞上了坚硬的桌沿。我和你哥哥之间,只隔两层薄薄的皮肤,我未说出的话却竟然传达不到。‘苏格拉底,让我摸摸你,要是这样能让你的所思注入我的身体就好了。’阿伽松低声诉说。有些所思只能被一人容受,只愿注于一人。阿伽松,摸摸我吧,要是这样能让我的思念注入你的身体就好了。就在这一刹那我真正的爱情突然觉醒:如果思念并无注入的对象,为何要这样紧紧相贴?‘凉木。’我叫道。‘Vous vous aimez![iv]’你哥哥高声说……

    “我把你哥哥的手腕攥得那么紧,使得他的影子翻转了过来,纸片的背面是白色的,没有厚度。我捏着纸片,向车厢后看去。车厢的尾部没有封口。你坐在一把椅子上,正透过纸筒一样的车厢望向这边。

    “因纽特有这样一个民间故事:一个姑娘的心上人死了,但她不要别人,只要那个小伙子。她用鲸脂造出了小伙子的形象,用生殖器揉擦它,雕像就活了。每当鲸脂小伙乏力的时候,就会对姑娘说:‘揉揉我,亲爱的。’[v]爱情让偶像被一个人破除;但一个人也可以再次化为偶像,触摸也可以再次替换为欲望。你,活着;你哥哥,美丽的纸片,在我的世界尚未降生。谁是我的朋友?谁是我的敌人?——凉木是我的朋友;你是我的敌人。我就要去向我的朋友作自我介绍了。”

    “呸。”绑在椅子上始终缄默的少女这时啐了说话者一口。

    说话者从上衣口袋里揪出一条手绢,异常耐心地、面面俱到地像擦拭镜头一样地把脸擦拭好,然后微笑着站起身,把这条手绢捅进了少女的嘴里,一共捅了两次。眼球坐在眼窝里,粘滑、柔软而富有弹性。一把猫儿舌头一样扁长的黄油刀从左眼球的左下方斜切进去,像戳进一块布丁的汤匙。汤匙向上挑去。

 

 

写在后面

本篇短文的主要场景设置在瑞士苏黎世至圣莫里茨(St Moritz)之间的铁路Rhaetian Railway上,景物描写完全真实。我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的笔下都会反复出现这一段路途吧。如果有机会,请务必带你的挚友坐上这列火车。

Y. Vista 2014.08.09

 


[i] 《海狼》。

[ii] 萩原朔太郎诗集《吠月》序。下文所提序为室生犀星《爱的诗集》序。

[iii] 《会饮》开篇情节,下同。

[iv] 法语,这句话是按照主语“您”、“se”加动词“爱”,即与表示状态的“他坐着”相同的结构构造的,但它的意思却是“您爱您自己”。

[v] 见《安吉拉.卡特的精怪故事集》。


查看全文

沉船

   “今天——2014年3月1日,威尼斯一整天都下着暴雨。身着古代贵族服装的狂欢队伍各自躲回了角落,变成了泥和灰尘。我在酒吧里听说,外面的人已经穿起了长达膝盖的胶皮靴子。我听说,到了夜里十一点,涨起的海水要灌进街巷,泛白的盐水要有足足半米深,胀满大衣,把裙子九十度撑起,让人人双腿划动,在酒吧的柜台、旅店的前台、教堂的祭台四周摇荡。我这时才知道以前读的小说里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家乡是一个港口城市。每天夜里涨潮,海水涌进大街小巷,家家户户的人都把门窗禁闭。那是一座绝望的城市。'这座城市的房屋门槛很低,对此几乎没有任何防备。”

    “你错了。淹没街道的不是海水,而是传言。现在是晚上十点半。刚才你撑伞走出酒吧的时候,发现大雨已经变成细雨,街上不过多了几个水洼,原来不是海水上升流进家家户户,而是雨水淌下化进海里,你淹没一切的希望落空了。这时你又听说,在遥远的中国南方,一个火车站发生了有组织的恐怖袭击,全身黑衣的暴徒们只在每个行人身上砍一刀,只砍一刀,就有条不紊地跑向下一个受害者。你听说到0点时,已经死了28个人,伤了113个人。你听说暴徒的队伍还在行进,扩散到了其他地方,消息对那地方指名道姓。”

    “是的,当我从冻雨中的码头回到宾馆后,一钻进被单里,就流起眼泪。眼泪不停地流着。开始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码头上看见泪水早就淹没了这座城市,人体内的水必须涌出来与它呼应,这是连通器的原理。后来我查看新闻,才知道原来我的眼泪是为那个遥远的火车站而流的。”

    “但是关于暴徒扩散的消息也是传言。我说过,这里的一切是被传言淹没的: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伞沿滴下的不是雨水,而是墨水。关于你正身处这座城市这一消息也是传言。真实情况是:你已经死了,在今夜被杀死在中国南方的火车站里。你根本没有离开过中国。”

    “这——这怎么可能?”

    “当时,你无所事事地站在火车站入口几十米外的报亭跟前。四下里,多数人面目不清,当有人扛着粉色尼龙绳捆起来的大包袱时,他就成为景观。你是一路注意着不踩着地砖的缝隙走过来,走回去,又走回来的,让蹲在地上吃方便面的那个人好生烦躁。这段候车期间你已经把所有带字的景物都看了个遍:所有土黄色四方形柱子的所有面上都贴着同样蓝色的酒广告;报亭的绿色匾额上写着‘书香昆明’;匾额上面还有一张比它大七八倍的海报,几个西装革履、依然没有面孔的人立成一个‘V’字形,那广告语你梗着脖子看了好久才看清——‘黄金广告位招租’。当时你似乎因为翻着什么时事要闻、坊间八卦而灵感突发,犯了评书瘾,正对一个路人即兴胡诌,把国家大事分析得口沫横飞。那路人被你吓着,正瞪着眼睛不住点头。可说时迟那时快,他猛地脸色煞白,腿一软像要向你跪拜,一个趔趄掉头跑出老远才吓得叫出声来,你喊他不住,一回头,脸上正迎了一刀,当即倒地,面孔朝上,手里还捏着一张地图。”

    “不!刚才我还站在威尼斯的一条船上。全身黑雨衣的船员推上钢铁的船栏,沿岸苍白的拜占庭式建筑群以同一节奏在波浪中摇摇晃晃。船以下的四面都被哗哗作响的冰冷的海水包围,而冻雨则占据船以上的空气,让人相信这条船实际上已经身处水底。那条船和雨夜的任何一辆公共汽车一样拥挤,我身边那么多身着黑雨衣的旅客,都是我的见证人。况且,当我在住处脱下湿透的鞋,光脚在住处走来走去,我感觉大理石的地面变得十分温暖,而早上我未出门时它们还是冰冷的,只有活的经验才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所有地面对尸体而言都是温暖的。那些旅客,正是亡魂。他们等在码头,一批接一批被船渡走。不然他们为什么穿着早已死去的人的服装?他们一个接一个登船,和手起刀落一样有条不紊。你说那条船已经沉没海底——这是你掌握的唯一真相。事实上,这座貌似水城威尼斯的城市已经开始向你泄露它的真实面目。你撑着伞从码头匆匆钻进几乎一片黑暗的巷子,在拐角处一抬头,直撞见残破的墙上的大字:'Calle dei Morti(死亡街)'。你奔回家,打开地图,那条街却不在上面……现在,如果你再逆着波浪拍打声望去,会发现海水已经没过了窗户。你已经再也出不去了。这场雨、这片黑夜、这个房间,就是你在阴间被安置之处。那些金色的游行队伍已经成为了各自角落的泥和灰尘。”

    “不,你胡说!因为现在还是黑夜,我没法走出这个房间,所以我没法找到充足的证据反驳你。可是太阳马上就会出来了。到那时,遥远的杀戮将会停止,你的谎言也将不攻自破。”

    “这么说,我倒是那个只能存在于一夜的传言了?(大笑)”

    “正是,因为你是我正在写的这篇小说中的一个人物,我是作者,而这篇小说只会在这个旅馆房间里写一夜。”

    “(继续大笑)小说中是不可能出现作者的!因为所有的人都是人物。”

    “但是小说中也不可能出现作者之外的人物。”

    “显然,这篇小说的作者虚构了一场经验和一场争论。对于小说,这甚至不是什么新把戏——最糟的就是这一点。”

    “我的经验不是虚构。正在读这篇小说的读者:我可以向你保证,2014年3月1日,威尼斯下着瓢泼暴雨。而且你可以查查看,'死亡街'在威尼斯的圣保罗区东端,横跨圣卡希亚诺河,在最详尽的地图上可以找到。”

    “这些信息不假。但是请读者注意:这篇小说写于2014年2月28日,中国。这一天,作者在报亭的世界地图上发现了'死亡街'这个素材。如果你在那之后看见这篇小说,并通过报纸证实了3月1日威尼斯的暴雨,说明作为传言的小说已经入侵了遥远的西方城市。降落空中,涨满海床,涌进陆地的,正是构成它的墨水。传言也同样入侵了第二天的中国南方,它使人们恐慌、癫狂。传言最终杀死了它自己的作者。这也使这篇小说无法再被续写。这样你就会明白,我说太阳不会再出来,作为人物的'作者'再也无法从这场雨、这片黑夜、这个房间中出去,都是有道理的。我不会只存在于这一夜,这也是有道理的——只要还有一个读者将目光投向我。小说还在继续入侵世界并化为现实:你,读者,将永远迷失在这座被淹没的城市,即便太阳升起也无济于事,因为即使死后之城也会变形,也可能有一个苍白枯槁的太阳。一个人永远也无法分清关于他已死一事是不是传言。”

 

2014年2月28日

昆明

查看全文

一个不那么绝望的故事 一(修改中)

 基本没有迹象可以表明克劳蒂亚曾经活过。由于出院手续不完全,疗养院的档案里漏掉了她的名字。她曾经居住过的房产和全套家具在她死后便被充公拍卖。也不必试图走街串巷去打听她的消息,因为没有一条街道会把人的脚印留到第三天。大概只有当你出示门牌号时,沿街第三十一幢房子里饶舌的老妇才会告诉你,那儿曾经住过一个不具名的娼妇。
 在一个清晨——克劳蒂亚还活着的清晨,她踩着桌子将手探进顶柜,惊愕地又一次发现了某只铁丝环。
 顶柜上缘挨着天花板,刚好是一个一米八五的成年男性借助椅子可以利用的高度,也是她不会特意搬来桌子踩着伸手去够的高度。克劳蒂亚发现它时仅仅是为了寻找被封存了将近两年的厨具。这时候,尚未来得及拉开的鹅黄色窗帘正被窗缝溜进的风吹出细小的波浪。十一月初空空荡荡的卧室里,暖色的光线微弱而阴冷。被窗帘隔绝在外的世界里,冬天正要到来。
 一个手工制作的铁丝环。第二段铁丝从第一段的二分之一处开始缠绕,第三段从第二段的二分之一处开始缠绕,以此类推,尖端全部向外翘起。接下来,第五段铁丝与第一段重合缠绕在一起,第六段与第二段重合缠绕在一起,以此类推,尖端全部向内刺出。被清晨的浮尘中,踩在木桌上的克劳蒂亚小心翼翼地捏着铁丝无刺的部分端详着,感到那张牙舞爪的造型光是用视觉接触便足以刺伤眼球。
 那显然并不熟练,却如强迫症一般极端严谨的手工,毫无疑问出于她引以为傲的丈夫之手。
 恰好是一个人头大小。
 上一次克劳蒂亚发现它是在两年前。久无音讯的家人寄来了一套实用家用工具,使克劳蒂亚兴奋得想到要做一次大扫除。这个铁丝环被放在起居室角落的柜子最底层的抽屉里,下面还堆放着扳手、羊角锤、不同型号的螺丝刀、制造了这个环的钳子和剩余的细铁丝,是一个已婚男士周末在家做修理活儿时会使用的、令人会心一笑的工具。克劳蒂亚把铁丝环拿出来,把锤子扳手们一件一件收纳进崭新的橘黄色工具箱,然后把工具箱放进抽屉,把铁丝环重新摆在上面,关好抽屉,又从水桶中拧干抹布擦了一遍。
 三天后的星期日,这个铁丝环不见了。
 这是K.K.第一次对他的妻子揭示他们本质性的分隔,以非语言的途径。现在,在微寒的晨曦中踩在摇摇晃晃的木桌上,独自端详着从整个家最高处取下的铁丝环,克劳蒂亚感到它传达的信息比至今为止的所有话语都更加真实。
 
 
一个不那么绝望的故事


 克劳蒂亚最后用晾衣杆才挑着那个铁丝环勉强放回原处。然后她把柜门拨上,小心地半蹲下去,让右脚绕开取下的组合厨具箱,踩在小圆凳的中心,试着让左脚移开桌子。桌子的重力从三条腿上换到另三条腿时斩钉截铁地一晃,幸好她冰凉的脚已经发黏,才勉强稳住。在放在桌上的组合箱橘黄色的表面,一层细灰显出两个大拇指的印子。这个箱子在两年前曾是新婚贺礼中的一件。在克劳蒂亚在抱走组合箱前,优先于一切之上的是在丈夫回来前把木桌归回原位。她病态、瘦弱的肢体微有些哆嗦。
 这是这家的丈夫即将在长达半年的出差后回家的日子。这位妻子,像其他的妻子一样,打算亲自做一整桌晚餐慰劳。时间是早晨7点半。克劳蒂亚调整了呼吸,站在被阳光稍稍烘暖的厨房里,郑重地拿起早早从过去居住的疗养院里的相识那里讨来的一页食谱。孩子无事,已经在婴儿间里睡着。她叫卡莲,卡莲·奥尔黛西亚,父亲起的名字。克劳蒂亚想到这里,手里的食谱几乎拿不动。
 早晨7点半,还来得及。

 这种时候更应当回想这样一个场景——一条笔直的街道,首先是那些从头顶笼罩下来的光和色彩:路灯煌煌,直通尽头,将两旁的房屋也囊括于一串圆形的金色光晕之中;夜空则漆黑一片,远超乎光晕之上。四下里一片空寂,房屋如同徒有外形的花岗岩雕塑一样沉默而纯洁,在两排烛火的亮光中,一点点向后退去。街道这一头响起的脚步声——嗒、嗒、嗒、嗒,像是着了魔的韵律——越是回响,越像是对整条街道之纯洁的一种侵入,可没有什么比这种默许更让人兴起占有整条街的错觉乃至破坏的念头。然后克劳蒂亚才以一种俯视的角度看见街上并排行走的两人:女人走在右边,男人走在左边,距离大约半米,二人都十分沉默。
 自然,在已经结婚一年半的丈夫身边,更应该做的是专心走路。然而时至今日,克劳蒂亚仍然忍不住恍然回想起婚前的那次散步。再也没有任何一次,两人能做出那样专注聆听同行医生的呶呶不休的模样,对医生的每一句话都热情地点头回应,为的是掩饰他们涌动在全身的指向对方的令人神魂颠倒的激情。那时这条街和未来一样无限长远。或许只有这点和那时相同——街道太过漫长,叫人无法忍受。她忍不住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他笔直地注视着前方。他的步伐很平均。
 “什么事?”
 一时之间,街道变成了砖石,路灯变成了照明设施。“没什么。”克劳蒂亚用比平常更平常的声音答道,说着快走几步,跟上丈夫的步伐。他的每一步依然如旧,精确地踩在人行道的砖缝之间。她重新望向前方,对金色的灯光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她的病是怕光的。
 女人走在右边,男人走在左边,距离大约半米,二人都十分沉默。
 突然一阵异响从左侧传来。克劳蒂亚急转过头,只见一排火焰伴着嘶嘶的响声正从远方迅速渐次而来,金色的喷泉彼落此起,直冲天际。这是一种名叫“星矿”的焰火——人生中第一次,克劳蒂亚发觉自己在病房里的阅读竟然与现实建立了真切的联系,一时几乎错乱。两年前那间似乎要居住其中直到死亡的病房——烘得燥热的空气、煞白的墙体、低低压下的天花板……此刻才像是某本书中的遥远经验。这两颊湿冷清新的风、空旷的街道和温柔黑暗的夜色是何时来的?——这时,花朵般的彩色焰火拔地而起,在空中炸裂,闪光的碎屑零零落落;正要辨别那花瓣有多少种颜色,紧接着又有两朵、三朵在更近处炸开。爆炸声一统夜空,光亮仿佛浓缩了整个空间,将其外的广阔领域全部抹消为一片虚无。它们如此勇敢、自矜而蛮横,超越人间之上,正向七重高的天庭进发。它们纯粹的美,要霸占下界每个人的视野,烧尽世人脑中一切千头万绪,不论悲喜。
 “为什么哭?”
 克劳蒂亚猛地一惊,才意识到一滴眼泪正滑到自己唇上,连忙抬手拭去。原来二人不知何时已经驻足,一并被焰火吸引——不。克劳蒂亚意识到,在自己被盛大的景象感动落泪的全过程里,身旁的男人并没有和自己一起扭头观看,反而转向相反方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的表情。克劳蒂亚在灯光下压迫而来的高大轮廓里看见一张诘问的脸,一霎之间寒彻骨髓,下意识地低头说了一句:
 “对不起。”
 “为什么哭?”男人只是重复了一遍。
 这不是诘难和责备。克劳蒂亚这才意识到,这确实是疑问。表情严肃的男人正认真地等待着答案。她将目光移回他的脸——在这个有着异于常人的缺陷的人面前,连情不自禁的眼泪也是一种莫大的不尊重,是一种伤害,是一阵高声的嘲笑。克劳蒂亚沉默许久,最后说:
 “……对不起。”
 男人没有再问。
 二人不再说话,向街道的更深处走去。焰火上升、绽放的声音还在远处不间断地响着,而此时克劳蒂亚只想快步离开。她很想扭过头再看一看,将热切的泪水流完,但此时她只能僵直地把头摆正,忍受烟火声中的责备。然而身旁的男人步调果断而平均,与先前仿佛没有任何区别。她一丝一缕地揣测着他的心情,几乎忘了自己。焰火上升、绽放,最后声音消失了。长长的街道上,只有街灯一路排去。影子拉长,淡化,然后又生出。这时男人说:
 “明天起我要出差了。”
 “多久?”
 “三个月吧,大概。我说不准。”

 对于K.K.的筑巢行为克劳蒂亚是知情的。至少要从那个时间点再提早半年——甚至也许是从结婚的那一天起,他就像一只燕雀,闲时偶尔会顺路衔一两块沙泥、一两根枝条,带回巢中排放。有一天K.K.让克劳蒂亚置一套适合他们的家用急救箱。最近的药店没货,她一直走到他工作的教堂附近才找到。店主热心地说:“真巧,我们这儿的K.神父昨天也刚买过便携式急救箱。”她回到家,K.K.对她完成了任务表示很满意,把急救箱放在了起居室里:“全面、方便又专业,真是文明的利器。今后这个家不用担心突发状况了,不管是你的还是我的。”他睡着后,她把整个家搜索了一遍,发现了那个便携式急救箱的位置——书房角落里杂物形成的树丛后面的一只牛皮行李箱,他的巢中。
 那些原本多出一套的牙具,多出一把的组合军刀,克劳蒂亚知道它们的去处。花费了半年甚至更久,它们一点一点汇集在那座巢里,仿佛漫不经心,仿佛毫不心急,仿佛在进行一场长远打算。在那场焰火的前一天晚上,K.K.将一本意大利文圣经放入箱中后,回过头,看见了扶着门框盯视他的克劳蒂亚。他什么也没说,从她身边走了出去。

查看全文

饮血

    小马被四个队友合力从沼泽里硬拉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咬着十六只肥壮的蚂蟥,乍一看好像挂满了腊肠。

    这些蚂蟥——小马听当地人说过——可怕到什么地步?在它们面前,唯一让你停止失血的方法就是你没有血了。哪怕你伸手把它们的下半身揪掉,它只要还剩一张嘴挂在你身上,就仍旧会没完没了地吸血;因为没有了兜着的肚皮,喝下去的血就从半截身体里淅淅沥沥地流出来,但它还要喝。刚听说时,小马甚至挺为这些劳苦的蚂蟥惋惜。

    现在富有同情心的小马快停止失血了。也就是说,快没有血了。

    “队长,我们是不是只能这样拎着他?”有人怯怯地发问了。

    “他妈的,我也不想拎着他,可我更不想把他放在地上,”小马听见队长费力地挤出一口唾沫叭地一吐,“我怕这些蚂蟥又跑来咬我的脚!”

    队友们都矜持地嘿嘿笑了,所有人的脸上、身上都满是干泥巴,一笑就有裂开的危险。他们各自提着小马的一只手或脚四处张望,小心翼翼地探着树枝,前前后后地挪动着。“远远看去可能就像几座泥山在风中哆嗦。”小马想。他的身体正在四条手臂中间郎当着,仿佛架台中央悬着一只挂满腊肠的烤乳猪。

    这里没有风。所有人身上都涂满泥巴,是因为在将近40度且无比闷热的这里,人体无法靠排汗降低自身温度,中暑的危险从而大大提高。皮肤上的泥巴一能短暂降温,二能防蚊虫叮咬,三能自我伪装,四能美白养颜。只不过他们当中四个人是自己涂上去的,一个人不是出于自愿的。

    现在这一个也已经不能算个人了。

    “他还活着没有?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他放在这儿赶快离开?”小马听见一个人说。

    “嘘!他在看着你呢,他的眼珠转了!”另一个人说。

    “是吗?可我怎么看他只是在翻白眼?”第三个人说。

    “他妈的……”第四个是队长。

    小马的确在看着他们,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他的思想和身体一起在一阵阵地痉挛。蓝得发白的天空正在向他坠落,仿佛一块即将剥落的墙皮。满天的繁星急促闪烁。他感觉整个身体也在坠下去,滑下去,飘下去,第二次沉入沼泽里。

    队员甲嘟囔道:“队长,我渴。”

    队长已经没有唾液可吐了,他说:“我知道,你个小兔崽子……咱们刚才经过的那片树林是有水,可是我叫你们不要喝。你们都看见了,只要往里扔进去一个石子,鳄鱼就跳出来一口吞了,妈的跟海豚表演似的。——谁知道出来以后就剩水蒸气了?妈的你们也别想吃泥巴,拉肚子脱水死得更快。”

    队长用鼻子出了口气,就不再说话了。

    停了一会儿,队员乙说:“我看他真的快死了。应该怎么……”(但是小马并没看见他看自己。)甲赶忙接道:“可能已经休克了。没休克也休克了。”

    这急切的话让把一种悲伤交织着快慰推上小马的心头,小马于是闭上了眼睛。嗡嗡嘤嘤的耳鸣混杂着周围人的言语,一同模糊了。甲正用伤感的语气说:“咱们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没想到没死在战场上,倒要……”

    小马感觉到他脸上剥落的泥巴掉到了自己身上。

    沉默了很久之后,只听丙慢慢地道:“人总比这些泥巴干净些,要‘稀’一些,我是说……我们是说……”“虽然小马死了,——既然小马死了,就不能白死。”甲鼓起勇气总结道。他们四目相碰,从短暂的友谊中汲取无边的鼓舞和支持。这时小马正安静地看着自己的眼皮由红转白。

    “我记得补给站的当地人说过,”于是丙又慢慢说道,“蚂蟥特别可怕,就算你掐掉它的下半身它也一样吸血,那血就顺着它身体流出来……像一根普通的的胶皮管子一样。”

    几乎所有人(除了这时有点想笑的小马)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甲和丙不再说话了,乙也没吱声。

    个个对彼此爆发出无比的信任,交流着眼色,而那目光又闪闪烁烁,满是猜忌;渴盼着有谁开口,又觉得仿佛连四周呼吸的声音都是一种抗拒;简直到了膝盖一松就要跪地乞求的地步,又拼命做出一副冷淡威严的样子,以表明坚持自己的立场,而这个立场则要视下一个人的发言而定。

    队长说:“他妈的。他妈的。”

    血的成分是什么?队长想。百分之八十是水。还有无机盐,还有蛋白质和其他有机物。也都是好东西吧,就当是吃肉。他在这么想的时候,过去的一切在悄然远去。

    队员们都在盯着他。队长又做了个“他妈的”的口型,然后说:“……小兔崽子们,你们喝吧。我就不喝了。”

    三人都面面相觑,不是感动,而是愕然。一种恐慌攫住了他们。一直犹疑不定、默不做声的乙这时突然大声说:“不行!大家都喝,您也得喝。”

    轮到队长愕然了,但他的心情很快平静下来。他把上下牙齿咬在一起挤了一下面部肌肉,又把牙齿分开,说:“好。我喝。谢谢大家了,有水大家一起喝。”

    此时他们才真正形成了一个队伍,不是在形式上,而是在命运上。在残存的余生中,谁也无法把他们分开。一根荆条将他们捆绑在一起。

    小马感觉周围的人形摇了摇,也不知在干什么;过了好久,轰地缩成了几个球迫近了自己。他们是在讨论应不应该把蚂蟥揪下来仰头喝,像喝瓶装矿泉水那样;结论是不应该,因为那样喝着喝着就没有了,应该像喝冒出来的地下矿泉水一样凑过去喝,所以他们就蹲下了。有一个人的呼吸喷在小马的脸上,声音抖抖索索:“他肯定死了吧?”

    说着来探小马的鼻子。小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全身无处不覆满灰棕色的泥土,如同已被埋葬。

    “脑死亡才算死。他现在没准还在想事呢。”队长幽幽地说。

    大家又都惊愕,其中伸出手指头的乙“噌”地站了起来。队长面无表情地看看他,接着说:“反正都要死,有什么两样?蹲下。”

    乙又蹲下了。一直作壁上观的小马的心猛地像掉进了冰窖,不过已经晚了。他感到身上的肉被特别拽了几下,咔吧咔吧的几声响动从耳鸣里凸现出来,接着又没什么感觉了。他奇怪地眯缝着睁开眼。原来几个人正蹲在地上嘬蚂蟥,而蚂蟥始终在嘬自己,所以没感觉到变化。

    他怀着兴趣大胆地注视着这几个人。他们全都埋头苦干,好几个紧闭着眼睛;他们可能在努力想像自己在闷热的大街上喝着一瓶汽水——不,也可能是在专心品味,因为这实在是一生中绝无仅有的机会了。事实上队长并没有尝到想象中的腥臭味,只有一种咸咸的铁锈味道,带着二氧化硫似的刺激性,隐隐还泛着某种青草香——看着他们投入的模样,小马自己都很想尝一尝了。

    他看着这些人:满身污泥,全心浸入生命而抛落了一切目的。他想象着自己的血正顺着几根普通的胶皮管子源源不断地进入他们的口腔,顺着食道滑向胃中,粗略分解便渗透到无数交错的管道里,把万亿个细胞膜充胀,如此直到自己瘪成一具干尸。他忽然觉得这四个人像是四只血袋,正在从自己这只袋子里争抢着倾倒血液,同时各自袋中的血都在飞速蒸发。把他倒空的不久之后,他们将开始互相倾倒,四只变成三只,三只变成两只,直到血液都汇集到一个袋中去——并最终蒸干。

    钝化了的神经一瞬间收到异常的疼痛,原来是有人开始用力吮吸,以至超出了蚂蟥吸血的速度。这神经的一紧猛地扩开了小马的眼睛。无数血袋爆炸飞散,碎片贴上他的眼球:他自己何尝不是每天定时从各类袋子中摄取血液?罪恶何从谈起?

    罪恶无从谈起。

    于是小马用慈悲的目光抚慰着这个拼命吮吸的人:他在吸着牛血、鸡血、冷冻鸭血和猪血。味道一定很特别。

    这是一个粉末状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万物无不为了保持自己的外形,狂热地将他物绞碎形成自我填充的质料。一切都随机拼凑而成。没有谁敢扬言拥有自我。拼命吮吸的这个人可能正在幻想:在遥远的家中,被解体的甜瓜整齐地摆在树的纵剖片上,小麦胎儿的碎屑团儿上浇着栗子腐化的尸水;他温柔的妻子正将黄瓜的生殖器官剥皮并且凌迟,与此同时,被她砍去下半身的青菜尸体正在密室中被高温融解。这个人伸了个懒腰,将蜷曲的双臂伸开,上面各色动植物的粉末就在阳光下探出头来,有的甚至顺着毛孔流向广大的世界。用不了六十年后,这个人的某粒粉末就会穿越土壤、植物、动物、微生物、土壤的无数驿站,在某一时刻被装在杯中一饮而尽,在另一个人的胰脏里或者指甲上担任一官半职,这时他可以说:“嘿!这就是我,曾聚成某某形状的一粒沙子。”

    在小马的不远处,一棵伶仃的矮树上,一个死人和几头野牛显眼地缠在一起形成树冠,仿佛他们就吊在树上;身下绿色的野草向太阳伸展,给人以无限希望,它由苍蝇的吻、夭折的孑孓以及肥壮蚂蟥的残渣形成。在这样一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前世和来生?如果有的话,究竟哪几粒粉末才有资格站在一起,以同一个“我”傲慢地自称?

    在无限广大的空间中,粉末自四面八方飘来,无规则地聚拢、相撞又倏忽分散,宛若风中飘摇的尘埃。人类能够赋予万物的不过是名字。

    无名者重新望向头顶,坠落的苍天覆上了他的面庞。

    他忽然陷入了一种从未经历的惶惑与恐惧。他的由粉末冲成的血液,就这样在无数行将破裂的血袋中七颠八倒地传递着;血液四处泼洒,时而被这个接了一筐,时而被那个沾了一手,蚂蟥们横冲直撞,不断碎裂、飞溅又拼合,如同进行一场着了疯魔的抛接球戏。加速播放下整个世界就像在疯狂地痉挛——就算饮下了谁的血,又能带来什么?

    小马想:小马的思想也不过是这庞大的痉挛中形成的一段幻觉;而无论是幻觉还是粉末的运动本身,都不能构成意义。

    这辆在虚空中狂热疾驰的列车啊,你要去向何方?……

    小马就这样在天空前凝固了视觉。

    大家也还在刻苦吮吸着,时不时也磨刀不误砍柴工地深深吸上一口气,以免像甲一样——吸得太猛,突然呛住,只好站起来大声咳嗽;目光掠过小马的脸,不由大骇。

    “他——他睁着眼睛!!”

    队长把半截蚂蟥从嘴里拔出来,用力说道:“妈了个逼的。”


(完)

Y.Vista– 11.July.31

查看全文

白象

    他睁着眼睛。他并没有眼睑。再者说,他的眼睛是睁是阖也没有分别,因为“他的眼睛”这一说法本身便没有多少实在的意义。“果真没有分别吗?”——两片嘴唇吐出了这句疑问。他看见这两片嘴唇由一层层组织填充而膨起,每一层组织都是细小的生命单元的层叠;每一单元,单是外膜就是密密两层粒子,浮浮潜潜,如同湖面打转的浮漂;每一只浮漂又是无数更小的微粒凑成。远远看去,那嘴唇就像飘浮在空中的一座沙聚的岛屿。“果真没有实在吗?”——言语从嘴唇之间出来,在外界无色透明的细小粒子里掀起一股波浪;那浪花在一片原本混沌而宁寂的海中渐行渐远,慢慢也化于混沌,归于宁寂。

    这些形同尘埃的微粒——有人说是无限多、无穷可分、无定形、无穷异质的“种子”,具有各种性状、颜色和气味;有人说是极其微小而不可感知、坚不可入而不可分割、形状不同而实为同质的“原子”,说火的原子细小圆滑,土的原子大而粗糙。然而这些又有什么分别呢?种子也好,原子也罢,“大”如沙土,“小”如宇宙,其本质不过是它们倏忽聚合、倏忽迸散的联合,而作为基质的它们既不增减,也无生灭。就聚散离合皆非本质这个意义而言,粒子的结合与分离,形体的生成与消灭,都是偶然。种子也好,原子也罢,此亦如何,彼亦如何?

    他想罢,又好像无事可想,便转动视野——又没有视野可以转动,观望四周——又无意观望,也没有什么是足以观望的:那一处的景色,同这一处也没有什么分别。热季将至,一树心形的绿叶在炫目的阳光里摇摇晃晃。一树明晃晃被照透的尘埃。既然一切皆由尘埃组成,也就没有什么是能沾染尘埃的了。对于尘埃是没有污垢可言的。他不禁觉得索然无味,又惬然适意。

    看本身没有什么,被看的和看见的也没有什么,可是世人那沙粒组成的眼还是圆睁着。人的形体影影绰绰,在地上的暑气里来往。若粉、若尘、若沙的粒子疏疏地聚成数团,像是用灰黑色点彩画出来的。每当那沙粒一样的肋膈一提,便将体内的沙粒送出一些到空中的无色之海,肋膈一沉,又将一些吞进肚里。植物和动物的尸体研成粉末,送进口中,便成了骨骼毛发,不一时又变成泥土,再抽出新芽。人们行在路上,每一只毛孔都将各自的肉身吐出一份,每一只鼻孔都将他人的肉身拿取一份,道旁已死去的也给出一份,腹中未出生的也收下一份,一秒之中有一千次吐息,一千次肉身的重新构建,一千次肉身的交互相融;地面的影子里,暑气不止息地环流升腾。这些沙粒筑成的不定的人形,若粉、若尘、若沙,处处是破缝,时时是消亡。

    这个世界,手一推就会像沙塔一样碎落,手一挥就能像烟尘一样打散,看上去脆弱如此。而他不发一语,就只是这样看着。

    事实上,在这个情形下,说“他”本身也是没有多少意义的。的确,除了观望之能以及观望所得之外,又有什么属于“他”呢?既然把这些剥离后,也没有什么可说是“他”,那么就连这样称呼的必要也不存在了。最安稳的位格莫过于没有位格;或者进一步说,比没有位格更安稳的是抛却了位格观念,有无两可。不在日影内,不在树荫里,就在日影内,就在树荫里,不需要占据任何时空而永恒存在于一切时空的地方,还有什么能迫使他离开这个地方?

    只是——那发问声从何而来?

    他看见一位迟暮女子缄默着倚在壁上,好像沙人一样。

    沙筑的亭台楼阁将她盛在当中,四方城门围住了楼阁,城门外环绕着山岭,山岭外又有重重山海。山海间有无数的生命在缄默中伫立,每一个都扯破了喉咙叫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热季将至,腐烂的暑气爬上他们的脚底,带来言说不得又百爪挠心的奇痒。只有菩提树叶蓊郁翠绿,如同一个覆盖整片天空的巨大的嘲讽,让速朽者只想得到死亡。

    他已经看过了:小的混沌从大的混沌里长出,伴着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混沌的冲动行事,得到些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混沌的分别,出于混沌而愈发想接触;爱欲(自身的阙失)——求取(作为动力的痛苦)——获得(新的爱欲的生成),殊不知自己连自身与追求的对象都颠倒不清。出生——老死,又是一片黑暗混沌,热季里粘稠的暑气相互滞连;西边城门伏着肿胀的尸体,南边城门站着溃烂的病人,伛偻的老人从东边城门走过,尘世间四方莫不如此。他已经看过了。然而,虽然苦难本身是空虚,连解脱苦难的法门、认识真理的能力与认识到的真理都是空虚,可人心正在遭受的苦难——

    当他看见四方城门中央,沙筑的楼阁里,沙人一样的迟暮女子的脸颊上挂着一滴眼泪,像是易碎的木炭上的一颗露水——

    却是真实的。

 

众生若不知如何过来,我过去就是了。

 

    混沌而宁寂的空气中忽然卷起一阵旋风,愈演愈烈,像是沙粒组成的大洋中央的一场风暴。在乱卷的沙暴之中,一根白色的象鼻最先探出。脚掌也有了粗糙厚硬的外皮,被沙粒毕毕剥剥地击打,击打又弹开。圆柱似的象腿,缓慢地但又无比充分地迈开大步——仅一步,便跨越了老死、生、有、取、爱、受、触、六入、名色、识、行、无明。巨大的白象从半空中由远而近,在震耳欲聋的一声长鸣中扬起象鼻,直奔女子胁间凹进的暗处而去。世界轰然合拢。

    一切感知都切断了,除了偶尔传来的隆隆的地动。就在这无明的黑暗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睑在渐渐生长。漫长的时光里,神经末梢如同攀援的藤蔓一样滋长,向八方伸展开去。世界正在以关闭的方式重新打开。

    他睁开成形的眼睛那天,天光明亮,他眼中的事物已经封闭了外形。助产士贴在他身上的十根手指,由十层薄薄的皮包覆着。就算无限微小的尘埃——这个世界脆弱、空虚、了不可得的证明——对于他已不再可见,那皮肤下仍然只是由腱鞘轻轻捆住的指骨和肌腱;然而眼前那皮肤虽薄,却也并不像下一刻就会让指骨散落的样子。“出来了!是位王子!”——这十根手指贴在他同样薄薄的皮肤上,在喜悦中将他高高抱起,让他感觉到十处压力。那是自己肉身结结实实的重量。热季将至,炫目的阳光在心形树叶的间隙里细碎地摇晃着。被手掌一拍,他哭了出来,感到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悲伤。

查看全文

不解之国 四:尪国(之二)(待修改)

尪国


饮食与禁忌

 

    电视台在兴起之后雇用了许多人,让他们在每天深夜的综艺节目中表演吃白米饭。一个钟头就只是吃白米饭。不要笑!因为人们正严肃地蒙着被子,对着闪烁的荧幕舔着嘴唇——你不能理解他们是怎么忍受这种生生看别人吃饭的折磨的——对着屏幕假装自己拿着勺子。

 

    尪人虽是永生不死,但也必须保证进食以补充新陈代谢和机械运动所消耗的能量。尪地唯一的粮食作物是大米。

    大米必须在田野向农夫购买。没人见过那位面目模糊的农夫的尊容:人们说他的轮廓始终融化在一片鹅黄色的光晕里。另外,只有生来鼻梁高的人才有资格购买大米;矮鼻人种没有钱,但却拿着去往田野的地图。每当天气晴好,往来道路上车马辘辘,风声笑谈不绝于耳——人们也按朋友情分结成对子前往。草野随处可生灶火,一揭锅热气腾腾,路人分而食之,笑颜逐开。

    由于白米饭是当地唯一的食粮,自然被人奉为神圣。与农夫面善、关系熟络的人也难免受到众人称羡,一个地区共同委托此人打听价格、代为购买的亦大有人在。人们为他画像,制作模型,不亦乐乎。进食如此珍贵的米饭便要更加审慎,几乎到了焚香净身诵读祷告方可进餐的程度。

 

    买家一多,算账难免出乱子。农夫只认付款一方,搞得无数矮鼻人火冒三丈,抢来米袋就往地上摔去,大打出手之事难免发生,因此购买者关系必须相对固定成为矮鼻人的共识,并以“我抢你朋友的钱!”作为相互恫吓的通用语句——但那不论如何都要接受破财的结局,又要被人时时张牙舞爪地威吓捂紧口袋的高鼻人,倒是没人理会的。

    谁也不愿自己血肉横飞,米饭从此不敢随便吃了。你非得披着棉大衣端着盒饭蹲到墙角边两眼乱瞟边往嘴里拨拉不可。这里还有另一层原因。由于路途遥远,往返一程就是数月,万事不顾,以致引来家中乱象的颇为多数;有人经过旅途颠簸,风寒跌打,上吐下泻,一病不起。有关机构研究证实:

 

    一些大米因含有黄曲霉素,可能造成食用者人体速率不等的钙化。

 

    钙化也就是石化,你已经知道后果有多么严重。但中毒并不比遭遇其他意外或疾病的概率更高,并且“吃饭而死”实在滑稽到让人羞于启齿。经过负责组织大米购买事业的有关部门(部分地区还会定期组织团购)的过滤,理由还是被分解为更易于接受的这三条:

 

    1、吃了米饭会让你昏昏欲睡,无心工作。

    2、吃了米饭会让别人也想吃米饭。

    3、想吃米饭会让人无心工作。

 

    环环相扣的前三条看起来十分严谨,最后一条更是极具说服力。但在作为最后环节的宣传过程中,由于这三条理由仍多少显得有些疲软,缺乏威胁性和强制力量(虽然它们在后来足以成为一些饭饱之后抡起铁锤砸向食客的正义使者的信条),所以广播站的大喇叭索性把它改成了一句:

 

“米饭让你发胖!”

 

    一言既出,后面便好办了。没要多久,“胖即是丑”的配套价值观就迅速地成功在公民心中安营扎寨。如果你想在出示证件时不被四面的声音讥笑,你需要使用(包括但不限于)勒紧裤腰带、穿黑衣服、PS等一切办法使自己看起来既清瘦又厌食。哪怕你背地里用手抓饭,吃得饭粒满腮。

    于是“吃白米饭”在尪国语言中终于被正式屏蔽了,取而代之的是如下隐晦代称:

    ——“摄食”或“进食”(这是故作冷静的说法);

    ——“吃东西”;

    ——“去吃”“吃”;

    ——“去”(这一指称的对象宽泛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那什么”……

    尫国人外出也必须戴上口罩。虽然这最初是为了抵御隆冬寒风,可渐渐地夏天也同样如此——这是因为嘴让人想到吃,吃让人想到白米饭,吃米饭即是罪过;再不济也该为呼吸道卫生考虑。况且黑色口罩还有瘦脸的功用。

    特别奇怪的是,人们开始认为只有高鼻人种才会因为发胖而变丑——很显然这又是矮鼻人为了保证他们的票子不被别的矮鼻子花走。而对于矮鼻人种,发福常常是富有和人缘好的象征,这也就是为什么肥胖又可以叫“富态”。他们发表作品,在文化衫背后印上标语,在广场上站成方阵,无比欢快地举起拳头:

    “我——们——爱——吃——白——米——饭!”

    他们堂堂正正地称高鼻人为:

    “腰包。”

    被评点款式和花纹成为了腰包的责任。腰包奥林匹克大赛每年都会在尪国的经济中心举办。虽然审美标准千变万化,从古以来以腰包的或鼓或瘪(购买力高低的标志)论尊卑却是不曾改变的。人们有时比较的是存钱的能力,有时比较的是付款的能力,但结束后有的又会对他们评选出的冠军啐痰——腰包鼓=胃口大=胖子。你只好承认自己搞不懂这一套。

    同时相应地,由于矮鼻人公开与暗地的指指点点,一股减肥浪潮在高鼻人群中似乎是主动地风行起来了。他们强忍饥饿之苦和胃溃疡之痛,戴好口罩,穿上全黑的束身衣,把裤腰带扣到最紧,为了转移自己和他人的注意力而做出不胜匆忙、冷若冰霜的步态行走在大街小巷。只有高鼻人种的母亲才会如实告诉孩子:你必须这伪装出所有这一切,是出于心疼家财的考虑。随着大米质量的提升,那位农夫的定价已经越来越无理了。

    这种明哲保身的不近人情的态度逼疯了饥寒交迫的矮鼻人。明偷、暗抢甚至劫财害人恶性案件开始频繁发生,经过电视报刊的大肆宣传后,彻底转化为流行亚文化,光荣地进入矮鼻人举着拳头欢快地高呼的口号之一。但这些竟然只让高鼻人时刻监督自己走得再快些,再快些,千万不要往两边看。一条值得注意的规定是如果高鼻人把口罩拉到了鼻子下面,那么被劫自负。[i]

    由于与白米饭相关的这两方面因素——一方面通过肥胖的阴暗性而与终结关联,另一方面由于其强夺手段而指向终结——白米饭开始作为死亡的配偶出现。再说一遍:用以维持生命活动的白米饭,居然在尪国文化中是死亡的配偶

    一位诗人如此唱道:

 

有人不得不放弃快乐,

那起源于感官的

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快乐。

…………

 

    这种莫须有的绝望不能不令我们瞠目结舌——因为进食既不起源于感官(甚至可以说,感官起源于进食),也与死亡素昧平生。而劫财害人文化首先就值得大加质疑,你能想像穷人为了吃上一顿饭竟把唯一有渠道购买大米的人变成了石头吗?——用我们文化中精炼的表述,这无疑正是“杀鸡取卵”。

    同时,因为高鼻人普遍不愿意变胖变丑,有些人就绑架了少数高鼻人专门开仓赈民。电视台在兴起之后雇用了许多人,让他们在每天深夜的综艺节目中表演吃白米饭。一个钟头就只是吃白米饭。你能想像吗?专门有人给大家表演吃饭!不要笑,因为人们正严肃地蒙着被子,对着闪烁的荧幕舔着嘴唇——你不能理解他们是怎么忍受这种生生看别人吃饭的折磨的——对着屏幕假装自己拿着勺子。而且,最神的是,他们观看之后给出镜的高鼻子美食家(不包括矮鼻子)起了个统称,叫“大肥猪”。

    愿意这样称呼电视明星的甚至包括高鼻人。他们在巨大的社会观念下也开始说服自己融入体制、乐在其中,这是另一大奇异现象。不论如何,人总是要生活的啊。于是你可以经常惊讶地看到不是矮鼻子,而是高鼻子在街头对着另一个高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胖子!”

    “你才肥得像猪!”

    “你……你肥得像一头塞满了生菜、涂满蓖麻油和粪便的猪!”

    这时连过路的矮鼻子都要为其修辞水准啧啧称奇。矮鼻人们越听越觉得自己无辜,他们总结道:

    “高鼻人种本来就没有食欲。”

    许多人扼腕叹息,许多人将信将疑。许多人同意了,这是为他们自己着想。部分人出于谨慎周密的睿智,回去之后把他们辖区内高鼻人的牙齿都打掉了,有时还连带半边舌头。部分人(有的是在打掉别人牙齿之后)另制作了开胃山楂丸供矮鼻人求高鼻人请客时使用,好评如潮。

    不在这些地区生活的正人君子说:“食欲的莫名消失是高鼻人种在进化过程中具有全球意义的悲哀。”

    一旦有人提出异议,他们马上剑眉微蹙,文雅地伸出一根手指:“那是对不食人间烟火、永远楚腰纤细的高鼻人种的诽谤。你这下流的肥猪。”[ii]

    争论的最后,高鼻文学工作者走上了讲台。他对着黑色动圈式话筒清了清嗓子,接着用无比轻柔、饱含着悲悯与宽恕的声音向世人昭告:

 

“高鼻种智人再也没有出现过饱腹的快感……为智人祝福,我们的行为已彻底改变,再不像从前那样只是请客吃饭的腰包。[iii]我们邀请矮鼻人种纯粹是出于伟大的慷慨和爱。但在他们急切的食欲和我们的食欲之间仍存在失衡状态。我相信这种失衡在最初时并不存在,它是人类的创伤之一,时时提醒我们不要忘记我们曾接受过‘洗礼’,艰难地度过了上新世(按:这位作家认为食欲的消失是上新世人类口腔结构改变的结果),顽强地存活了下来。这不是矮鼻人种的过错,上帝知道,也不是高鼻人种的过错。”[iv]

 

    会场里不断有人揪出手帕,用一角拭去眼泪。

    但我们还是得提醒这些好心人,为了维持躯体活动能力和防止胃穿孔,任何人种,不论鼻梁高矮,都必须并且吃白米饭(除非你下定决心吃上一辈子糠皮)。为了保持体形,真正的神经性厌食症如今已在高鼻人群中传播开来。另有一些高鼻人想到了妙法:他们在付账之后会再次潜入农田,通过种种手段把钱偷回来。这种行径如此恶劣又如此流行,以至于到了成为尪国社会阴暗面代名词的地步。

    “偷回自己的钱不表现为宪法根本问题,但它必定与宪法根本问题相关。”一位知名学者如是告诉我们。[v]

    然而在许多情况下,就算楚腰纤细、家财万贯也无济于事。面对请过别人客的高鼻人的慷慨解囊,许多矮鼻人仍然直接大手一挥,不顾而唾:“呸!君子不受嗟来之食!”

    (因为可以请吃米饭的人毕竟太多了。况且你是有办法监控一个人从最初开始的支出状况,甚至还能找到强制手段冻结他的账户的。)

    一些人只在心里嘀咕:既然有了比较对象,我的吃相会不会让人家觉得不好看?

    不过他们随即也加入不假思索地大喊的庞大人群当中:

    “请人吃米饭的必然都是胖子!胖子必然丑,奇丑无比!”

 

    但是,凌驾于诸如此类的纷纷杂音之上,最富有悲剧色彩的是:就算你宣布绝食,用被子蒙紧脑袋,或者叫人把自己捆起来放置在地下室,就算你把自己杀死——你也不能否认吃米饭如此正当和正常,根本没有丝毫可质疑之处。而且米饭确实好吃。

    而且你发觉自己想和那个人共进晚餐。你们就着烛光美食畅谈天南海北,相互微笑,酒足饭饱后做一个好梦。

    就在我写作这篇通讯时,不断有尪国的专家学者敲打我的门板,在门外大喊:“祛魅即罪恶!偷食禁果这一行为本身才是人类最美妙的享受,你把我们最美的乐趣大卸八块了!”——让这些生活中的伪君子咆哮吧。让这些变质文明足下的受虐狂咆哮吧,他们无需承担受虐的苦痛。我听见悲观的诗人此刻仍在远处用佯装愉悦的扭曲声音弹唱:

 

有人不得不放弃快乐,

那起源于感官的

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快乐。

因为他们认为快乐与痛苦是混合在一起的东西,

可是只有傻瓜才会想得出这样的蠢主意。

善于获得利益的人,

难道会因为有一点点壳皮,

就去鄙弃那些白花花的大米?[vi]

 

    而我所看到的是:这天早晨,少年A把家里洗劫一空,将自己所有的零花钱拢在一只包裹里,提在手上,向田野进发。他愿意掏光所有积蓄去请求那位不露真面的农夫,叫他允许自己替心爱的人代付这笔高昂的餐费。心上人的倩影像一片薄荷色的晨雾降临在幻象里。他紧张地动了动嘴唇,把这禁忌的台词又练习了一遍:

    “我想……请你吃白米饭。”

    他红了脸,忙推开门。清风扑面,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融化在了门外鹅黄色的光晕里。


[i] 1991年美国佐治亚洲一名男子实施强奸后被宣告无罪,原因是他辩护称那名女子穿了迷你裙。(据苏珊·鲍尔多《不能承受之重》)这位生在超级大国的男子汉与2004年非洲的斯威士兰王国号称“谁穿迷你裙就强奸谁”并说到做到的快乐的公交司机和售票员们异曲同工。就在去年,印尼女性还在游行抗议当局“强奸案是女人着装不合适所造成”的言论。

[ii] 比如阿克顿。

[iii] 意思是说,只要高鼻人感到饥饿,他就是把自己当成了一只腰包。挣脱腰包地位的方法就是感觉不到这种(使人沦为附属品的)饥饿。

[iv] 伊莲·摩根,业余人类学家。其只强调亲子关系而否认两性关系的“水猿”说成功地清除了男性性别在猿猴进化为智人过程中的任何贡献。

[v] 罗尔斯。

[vi] 遮婆迦(Charvakas)作。吕叔君据法文版译。

查看全文

不解之国 三:尪国(之一)

尪国

 

 

艺术与神话

 

一位正在通宵赶暑假作业的小学生不难产生这样的想法:如果我现在突然变成石头,是不是就不用再写作业了?爸爸妈妈和老师看到我保持着写竖式的动作被定住了,是不是就会给我挂一块奖牌,放在校荣誉室的玻璃橱里,在全校广播说我是好孩子?

 

    三月二十二日,绝好的天气。汽车抛锚在山麓地带。我和我的朋友们在历经三天三夜的颠簸后,终于徒步踏上了最后一段路程。这一天,我们手提满箱凤冠霞帔、玉珠黼绣,去拜谒那位隐身于湖中雾霭之后的神祇。

 

    这是一份在尪国广为流传的日记开头,来源于一位著名的、备受争论的雕塑艺术家。由于尪人永生不死,这可称得上是全国历史上第一份真正的绝笔。

    在尪国传说中,重重山峦中央有石湖隐藏,神祗栖息于斯。尪国的这位神祇类似于我们所知的女妖美杜莎。一旦他将目光射向谁,那人便化为石头;而如果他将目光第二次投向此人,这人便会被洗去一切记忆,再度活动起来,行走坐卧,如同从未来过。不要小瞧那些最普通的石头,因为其中也会有人形走出来。

    神的扫视几无规律可循,这造成了人们的恐慌。石化有时是有预兆的,缓慢的,叫人眼睁睁看自己的肉身一步步固结成岩;有些时候却是猝不及防的:你刚向朋友抛出一个有趣的问题,对方未及应声,突然就变成了一块石头。这不能不让人心惊胆寒。由此我们不难理解为何尪国文化常以石头作为忌讳与丑恶的符号。我们的身体以趋利避害出发,为我们规定了一切取舍好恶。譬如在儿童身体发育的阶段,标志着高含糖量的甜味格外受到喜爱;譬如粪便被视为理应被丢弃的秽物,乃是因为身体不希望我们兴起触碰乃至食用这些代谢残渣的念头。

    石化主要意味着个体行动能力和记忆的剥夺,以及群体记忆的保留。不难发现这正是可以被善加利用之处。如果将刚才的场景换成你和你的对手——你刚向对方辩友抛出一个致命的问题,对方未及应声,突然就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大石头。你和同党立刻群起而攻之,投出一句句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的讥讽辱骂将其轰得衣不蔽体体无完肤,随后在观众的震撼与掌声中一鞠躬,从容走下台去,不断拨开从四面推来的话筒。这块留在场内的大石头可以随便被人黏上鸡蛋清和香菜叶子而无力招架。由此也可以看出尪人害怕石化和期望别人石化的念头是再正常不过的。尪人在千百年的历史中,已经发现了各种导致人体钙化的毒剂或催化剂,其中最有效率的合成品种甚至在市场上出售。当它们被单数人利用时被指为罪恶,被复数人利用时则会摇身变为正义的了。

    这也并不是说群体记忆的保留更多地导致了恶性后果,而不是良性的纪念。一个人在石化后并不会从世上消失。你当然可以弃他不顾,但也可以出于最自然的心理为他描眉画眼,披上锦帽貂裘又或是破衣烂衫——关于如何打扮石像的意见分歧常引得尪人扭作一团。多数石像被放在家庭后院,每逢节日或者吵架便被搬到前庭,不用时再放回去;他们复生后会时时提醒这家人以先人的音容笑貌。无名者的石像被运至荒郊野岭,弃于荒草之间,又顶着青苔复生于荒草之间。少数石像被摆上神坛,忍受一圈檀香的烟熏火燎。很多时候由于尪人纪念某座石像的意愿太过强烈,乃至会有千万条金色锁链从寺庙院子里伸进内墙,只为了捆缚住宝座上的那尊石像,防止他原地苏醒;一旦石像醒来了,人们也要众口铄金地拒不承认醒来者和先贤是同一个人。发现并声称自己曾是“某许人也”的毛孩子非疯即傻。这也就是为什么尪国的青少年常常生活在痛苦的绞索中。

    由于石像可能得到纪念,一位正在通宵赶暑假作业的小学生不难产生这样的想法:如果我现在突然变成石头,是不是就不用再写作业了?爸爸妈妈和老师看到我保持着写竖式的动作被定住了,是不是就会给我挂一块奖牌,放在校荣誉室的玻璃橱里,在全校广播说我是好孩子?

    这是直白的、纯真的、合理的念头,也是禁忌的念头。门关传来钥匙的声音,下班回家的母亲给这位孩子买来了“防石化外套”。这是科学界的最新研究成果。虽然每个人都其功效半信半疑,但因为谁也无法安排对照实验,计算出自己原本石化的命数,只得安慰自己“至少心理暗示作用是肯定有的”。孩子顺从地伸开胳膊任母亲给他穿上外套,却咧开嘴想哭,一是因为变石头的美梦被打散了,二是因为妈妈一回来,自己连停下笔来做梦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种外套不可能不热销。人们拿细小的眼睛互相瞟着,切切察察地说着:那个人是不是还没买外套来送给家人朋友先生老板?真是大逆不道!丧尽天良!而那些受够了如狼似虎的亲人或是上司的人,原打算待对方一变成石头就将其丢出院墙,现在却不得不从牙缝里挤出一笔款项去买回那尾数带着几个“9”的购物礼装,把自己的苦难再延长几个年头。无怪乎当他们终于两鬓霜白地随着人群在石像面前祭拜时,不由得又哭又笑,手舞足蹈,最后嚎啕倒地。

    更遗憾的是这种防石化外套真的有效。由自私引发的拥挤成为了尪国的噩梦之源。人们摩肩接踵,相互挤压、推搡、倾轧,在高烧般的狂热中一手抓起米饭狼吞虎咽,一手推开拥过来抢夺的人。如果你背地里好自揣摩,就会发现毒剂和催化剂似乎并非是作为罪恶,而简直是作为拯救世界的法器在一道圣光中飘然降临大地的。

 

    尪国人的堕落(自救)始于审美意识的觉醒。

    这恐怕是神明终极的慈悲。当饱受生活蹂躏的苦命人再一次向天空伸出双手:“人生多么美!”——这是作为一个人活在世间必须盲信的底线——忽然眼睛发亮,因为他找到了理论的闭合之处:“痛苦即是美之所在!”

    我们以为这是老生常谈,这表示我们的文明更加优越。而对于当时的尪人而言,赞美黑夜、阴霾与无数只手一般抓向天空的虬枝都是头一遭。蛛网精巧而优雅;鬼火犹如闪烁的星光;朽木上的苔藓潮湿柔和,好似情人的嘴唇。忽然,不懂得欣赏水蛭就是落伍的表现。身体为防止损伤而设置的铁律受到了愚昧者的历史性的正面挑战。

    这些愚昧者中的犬儒一派编出一首小调:

 

一看见蓝天就心情愉快呀,一看见蓝天就心情爽朗。

可天之所以是蓝的,不过是由于空中漂着灰尘罢了。

 

    他们边唱边向四个方向扭动腰部,搞得一圈人哈哈大笑。既而他们陡然停住动作,迅速并成一排,面朝众人用肃穆的大调唱道:

 

初升的太阳多么新鲜多么美,

仿佛爆炸一样射出它的问候!

怀着爱情礼赞它的人真幸福,

因为它的西沉比梦幻还光辉!

 

一股坟墓味儿在黑暗中飘荡,

我两脚战战兢兢,在沼泽边上,

不料碰到蛤蟆和冰凉的蜗牛。[i]

 

    有人蹲下来扮演蛤蟆,有人趴到地上扮演蜗牛。非知情人士大嚷:“喂!少了一行!”懂门道而不懂幽默的人则说:“少念了中间两段!”而剩下的人都笑得抱住肚皮,有的甚至笑到要在路边打滚。人们说:“多么黑暗——可是多么美!”“多么黑暗——所以多么美!”愉悦的、阴郁的、澄明的、骚动的黑夜倘若能永远持续该多好!突然那打滚的人就变成了一块滴溜溜滚向下水道的长石。

    人们一齐将他抬过头顶。只见他眉眼含笑,灰白色的躯体在月下泛着晶莹的亮光。石像本身——既非化为石像的人物又非加于其上的服采——在此成为了审美的对象。那打滚的人从此被贬抑为无名者,而石像则获得了无上尊荣。

    人们叫它——“雕塑”。

    现在该说说尪国有史可考的第一位雕塑艺术家了。

    人们对他的真实身份持有怀疑,有学者认为这一形象实际上是众多人的聚合体。许多传言认为这位艺术家酷爱饕餮美食,有着丰富而惨痛的情感经历,好讥讽群众,又善于在自以为“并非群类”的群众中撩拨起纯粹的宗教性或邪教性情感。普通并且普遍的石化现象在尪国历史上第二次被抬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不是出于畏惧,乃是出于尊崇。这位艺术家有能力使你笃信,雕塑是艺术,是终极与超越性的,或者干脆就是“高端的”,而讳避则属品位欠缺的小老百姓之类。

    起初他的活动局限于抒写赞颂雕塑之美的诗歌,后来扩展到以雕塑为主题的绘画和扩展领域。当他待时机成熟把照片呈送给才复活不久的人看时,观者无不魂飞魄散,把他请出门外再重重插上门闩;但这些画册在在事不关己者那儿则总能获得不错的销量,你有时能小学生四处散发这些图片,并时刻准备好嘲笑提出异议的你。国家机器警惕地监视他,议会为他制定法律,但他始终悠哉游哉,似乎并无进一步打算的样子。

    你且去看看那些作品吧!不同的雕塑被放置在各种场景中:在猩红色天鹅绒的幔子下,在游走着野马尘埃的深林中,在溪水滑过的鹅卵石上,或者就在空灵如玉的黑夜、轻柔如歌的白光里。在一张摄影作品中,他本人亲自刷满了灰白色的油彩,扮作雕塑的样子,荆棘以无限优美而流畅的线条缠遍他的全身。

    有人说他本人是在暴饮暴食时石化的,有人说他被当局塞进了地窖再没有出来。但人们更愿意相信这个版本的结局:在三月二十四日这一天,这位不知名的雕塑家同几位朋友精心穿上最华美的服饰,踏上了寻找石湖的旅程,开始了一场前无古人的艺术实践——它以自愿化为雕塑为内容。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尸骨(这样说足够妥当)散在何处,甚至是否已经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复醒。没人知道关于此事的记载如何得以传开,是否系伪托之作,而真正的作者又去向何方。在尘土飞扬的争论中,他的追随者们一个接一个带着宁静的微笑走进帷幔、深林、溪涧、黑夜,扑进颅腔内绽放的白光里。

    感谢伟大的艺术家们。他们使得尪国人口主动并且合乎美地减少了。

    因为在那本薄薄的日记里中,这位艺术家最后写道:

 

    现在是傍晚五点三十二分,玫瑰色的火焰烧遍长空,滚滚而去。再过约半个小时,我们就能翻越这座山,完成到石湖的最后一段旅途。那将是一片湖,一片海,一片草野,一片沙漠和荒原。

    所有行李都被弃置了在这片最后的营地。在我的面前,营火四周,盛装炜丽的朋友们高声谈笑,还有的拍着手唱起了歌谣。这照人的神采若在此刻就被定格为石像,想来该多么令人惊艳!念及此处,一阵电流不禁穿透全身。就在半小时后山的彼侧,我们将拉着手站成一排,以同样的笑颜迎向火烧云下的广袤天地,接受神明目光的检阅。

    让我们斩断这重生的锁链:让我们固结的躯体在阳光下崩裂,在海风与浪潮的侵袭中散作走石飞沙。让人们凭着对我们仪容的想像创作成千上万的雕塑吧,让凿刻声响遍人间!让他们的唇舌世代不息,称我们为“拜谒神明的人”!我们火一般的魂灵将堂而皇之游行于众人之间,尘世之上,在云端戴上流彩的王冠;唯一使我遗憾的是,吾友啊,灰色的岩石刻不出你橄榄绿的眼瞳中闪耀的星火。

 

    (鲜有人读过这本日记的前面几篇,也就不知道他对于自己在日积月累的风霜侵蚀中损毁的身体抱有多么强烈的悔恨与厌恶。亿万年来这一主题在这个人的日记中无数次重现,直到连以重生为手段的修补活儿,对他而言,也如同累赘。

    因此,倘若这位艺术家在那片雾霭之湖中真正见到了神祗,恐怕那正是亿万年前第一个他的模样。)


[i] 引自波德莱尔《浪漫派的夕阳》。

查看全文

不解之国 一:飞驰之国(草稿)

飞驰之国

 

   溱與洧、方渙渙兮。

   士與女、方秉蘭兮。

   女曰觀乎。士曰既且。

   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且樂。

   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我叫老根儿,家住红山乡,是个手艺人。我是红山乡千百个手艺人里的一个,红山乡是千百个手艺乡里的一个。

    从地里抓一块土,沾一点水,用手指头抟成一团,捏出边边褶褶,穿上罩衫外套,泥胚就成了。只消一吹气,那泥胚就晃晃悠悠落了地,也不用多管,渐渐就能长成跟我一模一样的活人。捏得疲了,就借着风把头凑到旁边的老李头老杨头那儿聊个闲天,捶捶背再接着做。太阳飞来又驰去,月牙儿爬上来又坠到山后头,一个钟头就过去了。红山乡的颜色由红到绿,由绿到黄,由黄到白,一天也就完了。

    我们是头天赶工,后半天休息。我手艺好,一天下来最多能捏几十个泥人。捏上三五天,一辈子也就到了头。你嫌短?可你打听打听,方圆百里谁不是这么个情况?况且落地的泥人要是活了,和我老根儿又有什么两样?一样是手艺人,一样是靠天靠地,生老病死。

    若你问我捏这泥人是图个什么,我只能回答你:为了我自己个儿高兴。泥土在手心儿里转着时那软和滑溜的感觉呀,手心儿被泥土摩着时那神仙一样的快乐呀,一件作品快要完成时血直往脑袋上冲的激动呀,看见泥人落地时那股幸福的劲头呀……咳,我跟你说这干啥!你想,要是不高兴,有谁还做这麻烦死人的手艺活儿?其实这做泥人满不是那样子,几天不做还憋得发慌呢!

    我们手艺人有的单干,有的参加小组。我单干虽说灵活,活儿好坏全由我自己,可做出来质量也不好说,只要一疲沓,右手传左手都能传掉了泥。那些进了小组的呢,天天就盼着邮递员来。大家大致知道自己是哪个组的,可不知道具体跟自己配合的是谁,一听有陌生人给自己送包裹,那别提多来劲!看见邮递员就跟点了笑穴似的,一个劲儿地抽抽。后来就有人裁点儿花花绿绿的衣裳披上,天天站门口候着,愣跟邮递员说包裹是自己的,不由分说拽进来一顿好吃好喝再打发走,手里就能捧上一泥半胎,既省了工,又找了乐,可叫老实人妒忌死。大家的衣裳是十天半个月就出一个新花样,谁也不让谁。到最后邮递员也不讲公道了,谁穿得好笑得甜包裹归谁,结果天天饱吃饱喝不说还到处有笑脸儿。可惨了不通邮的地方,做了一半就自己把泥胚往远里一扔,也不瞄准,摔坏就摔坏了,总比砸在手里强。还别说,“薄利多销”,还真能撞上准儿收回几个半成品,日子也过得不错。

    我老根儿没有他们那些花花肠子,一个人也一样是过。我整天就看着这云啊,沙子啊,风的波纹啊出神。红山乡在阳光下忽明忽暗,闪闪烁烁,云彩着了魔一样一会儿变一个样子。在一切都自顾跑得飞快的世界里,也就没什么着急忙慌的必要。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红山乡的治安不那么安生了。总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嗖”地飞过来,“咚”地撞过去,谁也没反应过来,突然就发现一两家的人倒地死了,或者哪家的孩子没了头!谁也不知怎么办。阎王迎头冲过来也就是三五秒间的事儿,我们红山乡的居民最多一代迁一回,这横祸谁躲得过?谁也不知下一个轮到谁!

    邮递员挨家挨户地敲门,没人敢开,都当是索命鬼来打门。夜里听见冷风伴着一声声巨响,一声声惊叫,人人哆里哆嗦,只求老天爷看在自己勤恳一辈子的份上保自己落个好死。老根儿我命硬,转瞬间亲戚朋友伤的伤,没的没,留下我光杆一个。人老无大志,我就想守着红山乡到完,也就够了。可阎王连天作乱越来越紧,整个山乡里乌泱泱一片恐怖的杂声从早回响到晚,老人们都说报应到了,红山乡怕就这么完了!

    连着给朋友们办了十来天丧事,我从隔壁老黄家回来,在一片漆黑里瘫到地上,连哭的力气也没了。人世无常,宁可不要这手艺,自己藏到土坑石洞里,也不愿遭这抄家灭门、死无全尸的罪!可一想到新造的小人儿年纪还小,正指望我这把老骨头护着,一点点长开骨头架子,我能自暴自弃?我站起来。对了,不能够!

    老骨头是硬了,玩命抻开也没有多高了。老脸也皱了,把周围人家生前的花衣裳都敛来穿上想也是不顶用了。邮递员都被阎王们打跑了,有的听说还拼了死命,早就没再见了。我孤零零站在一片瓦砾堆上,一层层衣裳在风中抖个不停,只等着为那些小人儿挡下一灾半难,遂了一辈子的愿,也就安心去了。

    远远传来了隆隆巨响。最多不过五秒钟之后,阎王就要来取我的命。我闭上眼,咬紧嘴唇站着。但在阴影带着狂风向头顶直压下来的时候,我还是控制不住发出了一声嘶叫。“咔嚓”一声,手艺人倾注了一辈子心血的双手应声折断。

    血淋淋的断手赫然插上了那庞然大物的头顶。

 

    男孩看着女孩,说:

    “你美得就像花儿一样。”

查看全文

不解之国 序:菌落之国

不解之国(全四篇)

 

 

 

菌落之国

 

 

    一块泥土被甩到空间中,旋转着,旋转着,包绕着潮湿的水汽;在停留在空中的一瞬间它便发了霉。它的表面迅速生出一片片绿色带毛的菌斑,其上又落起深色凸出的小菌斑。数以百万的细菌在这里滋生、增殖、变异。它们移动的速度与噬食的规模越发惊人,连光、空气扰动和菌落表面形态的重构都足以引起爆炸性的变异。渐渐地它们长出了可拆卸的鞭毛,移动、滑行、洄游、弹跳,密密麻麻覆满整个表面,甚至还有一些细菌顺着土块的旋转飞溅出来,感染到其他泥土上。

    这恐怖的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但不必惊慌!土块不可能在半空中永远停滞;它总有撞碎在地面的一天。

 

 

 

 

Die Erde… hat eine Haut; unddiese Haut hat Krankheiten. Eine dieser Krankheiten heisst zum Beispiel:“Mensch.”

-- FriedrichNietzsche


查看全文
 
© Y.Vista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