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欢迎来到自尊为你建设的理想新居

atarAXia poetry:

有一面镜子,里面总是挤满了人
眼珠随你转动并送来怜悯的目光
有一道楼梯,好像通天之路
尽头是明晃晃的外墙的窟窿
有一块地板,嵌在高高的阳台
一有人要踩就变换位置
还有一条枕巾在地下室里
专门守候凌晨四点终于躺下的人

勒紧他的脖子


Y.Vista 2016.05.05

查看全文

记梦:洪流

atarAXia novels:

    将近十年前的朋友忽然来B市看我,手里拿着一支开满花的枝桠。她说:“你看,上次见面时你送我的花,我还留着。”

    我不记得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一两年前我还见过她,想必那已经是支干花了。的确,赭石色的枝桠上伸出的许多鹅黄色的花,远看尚且繁盛,近看全都耷拉着萎缩的花瓣。但另一半枝桠上面却惊喜地竟有许多花苞。

    我说:“你看,这些花苞还一鼓一鼓的呢。”

    不光是裹着花苞的绿色花萼,就连花瓣凋零残余的雌蕊和雄蕊,都像某种柱状的绿色生物,勃起并有节奏地搏动着。

    “是啊。”朋友赞叹地说。

    但这支花到底叫什么?我们只知道它的拉丁学名。朋友说:“我有办法!”说着嘭地摆出拉丁文课本。我只好念拼写,由她去查找。她很快发现第一个词的前缀的意思是“大众的,民众的……”。“不可能。”我说,“算了吧。”

    我趁机抓住我的朋友说:“我想起了卡夫卡的一篇小说。”已经许多年不会有人同我谈这个题目,我不能让她跑了。我立刻讲述起来:

 

    一个年轻人清早出发,从A市走到Z市,去看望他的朋友。到他拜访完毕时,天色已经转暗。他知道A市的城门会在太阳落山时关闭,但他因为没有Z市的留宿许可证,也不能在在此停留。因此他只能连夜赶回去,打算侥幸潜进城里。那天下午和朋友一起经历的欢快的阵雨,现在给他带来了始料未及的麻烦。天黑之后,早晨他走过的松软的土路都化成了泥淖,跨过的明亮的小溪都涨成了漆黑的水潭。但年轻人抱定一个回家的信念,低着头擦过一丛丛低矮的枝杈,顶着它们抖落的一头雨水,从泥里拔出脚,蹚过一片片泥潭。夜过半时,年轻人终于看见了家乡的灯光。他绕到城墙角落的最漆黑处,伸开手脚,抓住他引以为傲的雕花栏杆的镂空处,爬上两人高的铁栏。砰的一声,家乡的卫兵打死了他,他的身体摔落到城墙后,看不见了。

 

    “这是小说的第一部分,也许还有第二部分,但我实在确定不了。”

    我的朋友走后第二天,我所在的B市就爆发了一场大洪水,我和父亲不得不随大批居民撤离。一路上,灰色污浊的潮水把洋灰地的街道生生变成了海滩。附近更加贫穷的村镇的难民,寄希望于向稍微富裕一些的逃难者贩卖所剩无几的家当,一个个在路边摆出各式各样的物件,但一切都被漫在地上的潮水浸脏了:一套茶具,一个瓦罐,一些衣物,带有卖家记忆的鸡毛毽子和呼啦圈……我的目光始终无法离开这些人们,但我们不能再增加不需要的累赘了,也不敢脱离紧张的人流一步。最让我震惊的是,这些长于养殖马匹的村镇,无路可退,竟也贩卖起那些被洪流摧残的马:我最先看见的是一匹头戴红缨、双眼流血的马,屁股坐在地上,四肢被生生撞断,如同人彘一样,没有蹄子的两条前腿盲目地不断挥舞着;然后我看见一块还系着马鞍的马背,和市场上切的肉一样方方正正;一块马的臀部,躯干和后腿都不见了,像中世纪展示女性子宫的解剖图……这个临时街市成了一场活生生的畸形秀。对那匹仍在乱挥断肢的马,我多想有一针安乐死的药剂,帮它脱离无底的痛苦。然而在灾难面前,我们连去死的能力都没有。

    成功撤离后,我们再一次住进了Y市,我大学的所在地。在电话里,我对朋友说:“小说的第二部分,有可能是这样……”

 

    这一次,年轻人不再妄想赶回家乡。他在Z市的夜晚里苦苦辗转,四处寻找能容留他的旅店。最后他选择了一家看上去十分温馨的小旅馆,门厅里的墙壁、窗台、桌椅都是白色的。年轻人走进接待室,向老板娘询问能否入住,然而她一见到他的外地证件,立刻发出巨大的尖叫。警卫迅速入内,把年轻人拖到旅馆外就地枪毙。

    第三次,刚一听到老板娘惊声尖叫,年轻人就向台阶逃去。他慌不择路,跑进一扇开着的门,因为门里有一个面容无害的姑娘。他向她送出乞求的一眼,就一溜烟钻进半开的衣柜,连柜门都不敢关,抱起双膝缩进深处的衣物之间。这个姑娘正是老板娘的女儿。老板一家走上来,叫她吃晚饭了。这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他们交谈的时候,父亲习惯性地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一圈,年幼的弟弟四处乱跑。年轻人默默乞求,只要姑娘不要出声,那些人怎样都看不见自己。他正这样想时,老板娘微笑的脸伸进了柜子。柜门大开,两双警卫的手瞬间把他揪了出去。

 

    “这部分太长了,很有可能不是这样的,而且究竟有没有这一部分,我也不知道。不过至少第一部分的内容是肯定的。”我说。

    Y市如期望一样安定,对灾难没有任何感应,我的逃难仿佛只是大梦初醒。我的大学这一夜霓虹闪烁,音乐震响,简直像酒吧一样。大学生们在一个窗口排起长队。我向似乎有联系、又似乎没有的学生会女干部打听详情,她应该不认识我,又好像认识我,用十分熟络的笑容回答,某部火爆的国产科幻电影今晚开票。就在前天,我还和他们一样关注了那电影的风声,这让我再次感到,对Y市来说,我整个人不过是一场梦。“那我还能不能买到票呢?”“也有团体购买的。你可以去那边的台子上看看他们有没有买你的。那我先走啦!”女孩仿佛向认识的人告别一样说,我也像认识她一样地回应。在长队边上,我找到了那张的台子,翻起散乱的废票来。大部分票都撕得不成样子,其间也夹着一些装票的白信封,每张上面都写着名字——恰恰是我班级同学的名字。我在其中一张信封上赫然发现了自己。但这每张信封背后都有一个黑熊掏心式的窟窿,显示票已经被人拿走,我的也不例外。我的票不知被谁用去了,不知所踪。

    我打电话给我的朋友说:“我想起原小说的第二部分了!”

 

    年轻人在夜里潜回家乡,但他没有再停驻,而是组织了一次秘密出逃。一队小船从狭窄的河道里出发,每只船都接走了一个思想家,有托尔斯泰,也有爱因斯坦……环境幽黑,小船静谧地在水上运行,即将漂向天空下开阔的水域。

 

    朋友听我讲完,慢慢地说:“不……我查过了,卡夫卡并没有写过这篇小说。”

    这绝不可能。

    我果断地睁开了眼睛。

 

Y. Vista

2015年4月27日梦,略微修补了几处逻辑接连不上的地方


查看全文

高傲的人(2)

到世界去:

我们班的林夜明同学从教室后门进来了。我们的校服——松松垮垮的运动服,他能给穿出笔挺的感觉。见我们都看着他,林夜明同学朝我们走来,笑容温暖地说:“啊,陈班,泽耀。小梦也在。”

黄泽耀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林夜明笑容亲切地对我说:“小梦在喝冰红茶,是从小卖部买的啊?”

新闻里领导视察老农的家,看见锅在冒热气,就揭开锅亲切地问:“你们在做饭?”看见一个小男孩在里屋,就指着小孩亲切地问:“这是你儿子?”

但是林夜明这么一说,我想起我家门口超市也卖冰红茶,还真比学校小卖部的便宜。毕竟学校小卖部是外包的。但是这种盒装冰红茶,如果买好带到学校来,肯定路上就在书包里挤瘪了。于是我说:

“反正不会是从家里带的。”

林夜明同学僵了一下,笑容爽朗地说:“也对。那小梦你喝好。”

“小梦”,这是陈希羽报到第一天给我起的,但她发现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特殊之后,就不叫了。于是我就说:

“别这么叫我。”

林夜明同学僵了一下,笑容和蔼地说:“周梦你是‘神童’嘛,我觉得叫小梦比较可爱。——来着。”

陈希羽赶紧低声对林夜明说:“周梦才13岁,她还小!”

林夜明笑容淡定地说:“不,看来小梦很老成呢。”

我说:“别这么叫。”

“哦。那我就叫你,”林夜明一字一字地说,“‘周梦同学’啦。”

“可以。”我说。

我觉得我的坚持是有道理的。

林夜明笑容诚恳地说:“周梦同学期中又考第一名了。真literally是位‘神童’啊。我们这些人都自愧不如。”

陈希羽赶忙说:“你考得也不错啊!排名榜还贴在后头呢。你都考年级第二了。”

林夜明笑容谦逊地说:“不行不行,自愧不如。”

原来林夜明回来时看见教室后墙上的排名榜了。那是我贴的,因为快要开家长会了。我沉默了,吸了一口冰红茶。

陈希羽又热情地对林夜明说:“你看你这么谦虚。你什么都好,你才是我的偶像呢。我觉得我没你适合当班长。”

“怎么说这种话,陈班。”林夜明笑容紧绷地说。

陈希羽说:“真的!下回竞选我把位子让给你。”

林夜明笑容舒展地说:“不行不行,那怎么行。”

我又吸了一口冰红茶。一直没说话的黄泽耀把薯片袋子递给我,让我拿了一片,看了看,也递给林夜明。林夜明笑容可掬地说:“不吃了,不吃了。”我把薯片吃了,找黄泽耀又要了一片。林夜明最后微微凑近陈希羽的脸,笑容亲切地说: 

“我不是什么偶像啊,不要觉得我可怕。”

陈希羽说:“嗯?”

“那我走啦,陈班。泽耀。”林夜明笑容温暖地说,“周梦同学。”

陈希羽说:“拜拜!”黄泽耀说:“拜!”我见状也跟着说:“哦,拜拜!”

林夜明回到靠窗座位,把窗户打开,以手支颐,从中间打开了一本很厚的课外书,微风吹拂发丝。冷风从窗户那头吹到这头来,黄泽耀打了个寒战,说:“‘泽耀啊!小梦!’”

陈希羽说:“你讨厌!”

黄泽耀把嘴往一边咧,咧得牙龈都露出来了:“我下回也得跟他说,别这么叫我了,没人这么叫我。”陈希羽捶了他一下。黄泽耀说:“我妈都没这么叫过我!”

陈希羽说:“你是忌妒。”

黄泽耀说:“我忌妒个头?”

陈希羽说:“你忌妒他比你帅。”

黄泽耀说:“他那小身板儿哪儿帅了?”

两个女生你推我,我推你,互相推着笑着走到林夜明的座位边上,尝试和林夜明搭讪。林夜明眉眼闪烁,笑意吟吟,一一应答。

陈希羽说:“那叫挺拔。你忌妒他比你帅,比你挺拔,比你有才,比你有文化。林夜明还在学校管弦乐队拉小提琴。”

黄泽耀说:“安能辨他是雄雌。”

林夜明和蔼可亲地把手里看的那本大厚书翻回到封面,展示给那两个女生。

陈希羽说:“你是不是忌妒!”

黄泽耀哑了一会儿,最后抱起胳膊说:“我还没说,要是还有别人叫我‘泽耀’,你忌不忌妒。”

陈希羽愣了一下,大喊:“我嫉妒个头!”一拳直捣黄泽耀的小肚子。黄泽耀“哎哟”一声惨叫捂住肚子,喜笑颜开。

陈希羽捣完一拳,又说:“说,你妈管你叫什么?”

“我小名叫大波儿。”黄泽耀笑嘻嘻地说,“你要叫?”

陈希羽又愣了一下,大喊:“你妈要叫!”又给了他小肚子一拳。黄泽耀又“哎哟”一声惨叫捂住肚子,心花怒放。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走了。

那两个女生你推我,我推你,互相推着笑着也走了。林夜明把书重新翻开,这回是翻到第一页,开始看起。

陈希羽在我背后对黄泽耀说:“所以她到底是来说什么的?”

我们班林夜明同学的行迹,在接下来的美术课上也有一二可说。


(待续)

查看全文

高傲的人(1)

到世界去:

到世界去 第六章

高傲的人



我们班的林夜明同学竞选学生会秘书长失败了,输给了8班的索犀焰同学。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索犀焰还活着。那天我在食堂小卖部排队时碰见了隔壁班的于引墨同学。他在开学不久就闹出一件人尽皆知的事。而从出事到那一天为止,我可能是全年级里唯一一个既实际见过他,又能再次见到他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么稀奇的和于引墨说话的场合,我们谈论的竟然是林夜明。

于引墨说:“林夜明,现在是你们班副班长。”

我说:“对。”

“昨天学代会 ,他竞选学生会秘书长失败了。”

“哦,是吗?”

“输给了8班的索犀焰。他还是那样?”

“哪样?——差不多吧。你怎么知道?”

于引墨冷笑一声,就算把这话题了结了。他又说:“你们班班长是陈希羽。陈希羽在写小说,你知道吗?”

这件事我竟然倒是知道。今年刚入学时,我因为入学考试,硬被指派成学习委员,和她(当然也有林夜明)一起开过班委会。从那以后她就对我特别关照,可能因为发现我比大家矮太多了。她莫名其妙地喜欢我,跨过两列桌椅跑到我座位边上来找我说话,约我一起上厕所,最后到了把稿纸上练笔的小说拿出来给我看的地步。稿纸上署名“九月的阳光”。她羞涩地说,她每个月改一次笔名,这样一旦发现以前的文章成了“黑历史”,就可以随时拒绝承认那是自己写的,自行选取处女作发表的时间点。后来我听说日本作家直木三十五,原名植村宗一,发表处女作时因为是三十一岁,笔名就叫直木三十一。三十二岁,就叫直木三十二。到了三十四岁,编辑怕不吉利,给他改成直木三十五了。原来直木三十五和陈希羽的笔名都是以时间为自变量的分段函数。陈希羽要是也按岁数取名,按照澳门饭店标楼层号码的吉利办法,可以叫陈一,陈二,陈三,陈五,陈六,陈八到十二,陈十五。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她之后不久,不知怎么的,陈希羽突然不跑到我座位边上来找我说话了,我甚至觉得她一见到我就溜着墙边走。陈希羽明明是一个很好的人。现在她的笔名变成“十二月的阳光”了。

“这件事我倒是知道。”我说,“不过我没怎么看过。”

于引墨说:“好。再见。”

我说:“再见。”

于引墨走了。

这就是我和于引墨的那次交谈。我想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了。连我也搞不清楚我们说了些什么,他到底是来说什么的。我用吸管吸着刚买的盒装冰红茶,在回班的路上尝试回忆起这次交谈的开端。当时食堂里几乎空无一人。我在小卖部排队一分钟后,忽然发现站在我前面的是于引墨。我和他没有什么交情,所以我觉得没有和他打招呼的必要,但也没有故意不打招呼的必要,于是我打了个招呼。我说:“嗨。”为学校考虑起见,我有意没叫出他的名字。我排在于引墨后面,于引墨排在两个男生后面,他们偏偏不认识于引墨长什么样子。也许即使认出来了,于引墨也不在乎。

于引墨转过脸来说:“哦,周梦。”

前面的两个男生正在揣钱包,这时一个说:“咦,周梦?”“对,周梦!”另一个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转过来,四只手作揖,响亮地说:“梦爷!梦爷!拜梦爷,不挂科!”

然后他们就大笑着拿着买的零食和汽水跑走了。期中考试刚出成绩。我看清楚了,带头的是我们班的黄泽耀,不然我说怎么回事。于引墨买了一瓶矿泉水。我买了盒装冰红茶,因为我喜欢嘬那个吸管。

然后于引墨站到一边,说:“林夜明,现在是你们班副班长。”

——我好像还是没有找到他这话的来由。

那天的我回到教室,决心和陈希羽重修旧好,就朝她的座位走过去。她后桌的黄泽耀正把汽水递给她,又拿回来,拧开汽水瓶盖,递给她。他正把薯片包装撕开,看见我走过去,说了一声“啊”,夸张地让了一步,说:“恭迎梦爷回府!”我打算找一个引人入胜的话题,就对陈希羽说:

“我刚才看见于引墨了。”

陈希羽一口汽水差点呛在嗓子里。黄泽耀也大吃一惊。黄泽耀说:“什么时候?”陈希羽说:“你没跟他说上话吧!”黄泽耀说:“就从小卖部到教室之间这一会儿工夫?我怎么没碰上?”陈希羽说:“真是太可怕了。”黄泽耀拿着薯片说:“我大吃一斤。”

我说:“说上了。说了一小会儿。”

陈希羽说:“说了什么!——算了,我不想听。”

我说:“他问你是不是在写小说。”

黄泽耀对陈希羽说:“啊?!你在写小说??”陈希羽立刻大叫:“没有!没有!”黄泽耀捧腹大笑:“啊哈,哈,哈,哈。”陈希羽羞得全身通红,用通红的拳头捶了黄泽耀一下,又赶快收手四顾。黄泽耀还是捧腹大笑:“啊哈,哈,哈,哈。”

陈希羽问我:“他为什么要问你这个!”

我很同情陈希羽,便想了想,说:“可能想表示他依然消息灵通。”

黄泽耀唱道:“‘他一直在你身旁,从未走远——’”

陈希羽说:“太可怕了。”

我突然想起来陈希羽和我疏远的缘由了。九月末,学校召开班长会。自从班委组建以来,班长会、学生代表大会,我们都交给陈希羽出席。于引墨,当时作为9班班长,也出席了那次会议。又因为我们是10班,他很有可能就坐在陈希羽边上。那次会议给陈希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终身阴影,现在谁都会认为那是一次宝贵的人生体验。她回来之后向我喋喋不休地抱怨。现在想来,我不仅竟然没有表现出丝毫应有的同情,还对于引墨的言行表示理解,说我和他在初中部关系还可以(在初中部,我有时在操场上碰到他,就顺口问他数学题,他也都当场解答了,我觉得他很正常)。转周一,于引墨就出了那件事。9班班长就此人间蒸发。有人说他休学了,有人说他退学了,有人说他被开除了。

再后来陈希羽见到我就溜着墙边走了。

我一向不懂得对人露出什么表情。陈希羽说我说话看起来老是冷冰冰的。我为此很惭愧。

我梳理好以上缘由,觉得这样我和陈希羽之间就冰释前嫌了。我心情畅快,转过身,打算走回自己的座位。

陈希羽在我背后对黄泽耀说:“所以她到底是来说什么的?”

我转回去。这时候黄泽耀说:“林大少回来了。”

“林夜明,他昨天——”陈希羽压低声音说。

    我们班的林夜明同学从教室后门进来了。我们的校服——松松垮垮的运动服,他能给穿出笔挺的感觉。见我们都看着他,林夜明同学朝我们走来,笑容温暖地说:“啊,陈班,泽耀。小梦也在。”



待续

查看全文

文手合写问卷·戴黑帽子的羊

atarAXia novels:

游戏规则

 

这个写作游戏中有三名参与者。游戏步骤包含三个环节:人设、大纲、成文。

——人设环节:每名参与者各自写出一份人物设定。

——大纲环节:每名参与者针对另两名参与者的人设各写出一篇故事大纲。

——成文环节:每名参与者将自己未参与创作的两份大纲各扩写成一篇小说。

如果将三名参与者分别编号为A、B、C,按人设、大纲、成文顺序排列,最终形成的六篇成文分别经手于:ABC、ACB、BAC、BCA、CAB、CBA。

 

参与者

 

MADAO(@九月三日)、莫里安(@开小差)、Vista(@Y. Vista )

 

 

人设(MADAO

 

约翰·艾普西伦

一个极其普通的青年,没有任何足以引人注意的特征。

双性人。

内心敏感细腻。矛盾:成长于只有男性和女性的社会,因为性别而自卑,渴望回到双性人的故乡,同时却又因为所成长的环境而自我厌恶,厌恶双性人,渴望正常男女关系,但自己没有这份意识。

 

 

大纲(莫里安)

 

John Epsilon爬上了山坡,Jane Epsilon躺下,JackEpsilon睡着了。远处有一头草泥马跑过来,觉得Epsilon很有趣。Epsilon在太阳下山的那一刻醒了。

 

 

成文(Vista

 

戴黑帽子的羊

 

    简·艾普西伦走在路上,寻找自己的爱人。比方说,刚才有一个面容清秀的青年朝他迎面走来,穿着一件肩削得窄窄的小西装上衣,内搭深蓝底红莓色花衬衫,头发乌黑发亮,唇红齿白(简觉得青年没涂口红),刚把一根细细的凉烟插进牙齿间。简想再看看青年是不是穿了紧身裤,但是青年和他擦肩而过,他满头大汗,没敢回头,走出很远之后,才把插在兜里捏着打火机的手放松。他也很敬佩前面那个推着自行车和男孩走在一起,穿着过膝裙,粗壮的小腿上肌肉一鼓一鼓的女孩子。她身形颀长,和高大的男孩一样高,头发齐耳,戴了一顶扁帽子。正巧简也戴了一顶帽子。从女孩变化多端的衬衫的褶皱仍然看不出她的胸脯(在下定论之前,简就把视线移开了),所以简偷偷地想,也许“她”是个男人。看“她”的男伴,没有男孩会在和女孩子走在一起时大吹特吹泡泡糖——除非他是自卑的处男或者超拔的老手。简做出推理之后又觉得很羞愧,因为他根本没有判断的资格。简还没有恋爱经验。

    那女孩的裙子盖着一个阳具……简太下流了!前面的两个人停下来,回过头,简一只手捂着帽子,朝过了他们,然后向右拐进了一条他早就不知道叫什么了的巷子里。他已经跟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出七八条街了,这些街都是淡黄色的,长得都很像。他抬头去看路牌,却看见了远处的山丘。他想起那是一处野地,是唯一能俯瞰全城的制高点,正好来了辆公交车,他就跨上了。这是星期一的下午,但他异常不安,决定给自己放一个假。

    在单位,简叫作约翰·艾普西伦。约翰·艾普西伦上班下班都穿着同样的黑色西装,而且永远不摘掉那顶黑色圆顶礼帽。今天是他在办公室被嘲笑得最厉害的一天。离下班还有一刻钟,背后的同事就开始在窃窃私语,最后在铃响时有人点点约翰的后背,小声问他头顶是不是……?他需不需要什么帮助……约翰一把扯掉帽子,向他们展示自己的娃娃头的确是从头顶的发根一直垂下来的。那名同事点点头,然后善意地提醒道,该剪头发了。约翰说自己刚剪过。一排同事都噗地笑了。“没准你剪得再短点,马上就能找到女朋友了呢。”约翰没言语。“那你到底是想找呢还是不想找呢?”这时约翰扣上帽子,拎起公文包,脚踩得咚咚响地快步走出公司。

    中分娃娃头,这是约翰最后的堡垒。这个名字已经是让步的第一步了。他选了比体格还要大的男式西装,故意留一点胡茬不剃,不穿系带或者尖头的皮鞋,连古龙水都不用,能叉开腿坐就叉开腿坐,更不让别人发现自己在这方面很注意。但头发是他选定的唯一一个例外。他并不想留长发,那样会像那些纹身抽大麻的青年一样,反而显得更男性化,更粗鲁。在短发和长发之间,他需要一点什么象征来告慰自己,提示自己比一般男人下身多出来的那个洞。

    在上学时,在他倾心的男孩(他假装和他是哥们)第一次嘲笑他发型娘里娘气的当晚,他就买来一顶黑色圆顶礼帽,直接扣在脑袋上。谁再说什么他都不听了,他拒绝因为别人改变自己,因为他改变得已经够多了。可是,也许,如果他彻底让步,就能迈出粉碎问题的第一步。

    “那你到底是想找呢还是不想找呢?”

    他到底在等待什么呢?

    现在,简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山丘上,心不在焉地眺望远方了。过路的人可能会以为他在等人,其实怎么样,他也不知道。他暗暗打定主意,如果有人来问,他就自称杰克。约翰、简、杰克还是别的什么,总而言之,没有一个名字是给他的。山外一片金黄。时隔很久,艾普西伦再一次想到,也许远方有一个地方是他的故乡。那里从这儿看也许是一个点。那里住着像他一样的人,每个人身体里都有雌雄两套生殖系统。那些人怎么恋爱呢?也许他们会换着来,一会儿这个人当雄性,一会儿那个人当雄性。今天这个人送花,明天那个人送花。艾普西伦很希望有人给自己送花。他立刻为自己的念头感到羞耻了。不过,这想法不对头的根源一定是它太狭隘了。也许那里的人同时当雌性和雄性。艾普西伦想像两头羊搅和在一起,一头羊叠着一头羊,叠着又一头羊,又一头羊。所有人全是双性人,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地方。

    艾普西伦拧着眉头一屁股坐下,这下城市的景色全都隐没在树丛里了。他索性躺在了地上。由于自卑,艾普西伦很少交际,他把精力都花在自律上了。就像把谁送谁花的礼节烙在心里一样,他非常非常承认和尊重传统。他是这个国家少数真的会在睡前数羊的人——数羊可以说是一个童话故事了。但因为他梦中出现的景象,仍然是羊排着队跳过栅栏,有时候他醒来时,会怀疑自己根本没睡着。他吃安眠药有一阵子了……越来越多的同事宣布订婚或结婚了,夏天这种人最多……

    这次他意外地没有数羊就睡着了。不过羊在梦中还是出现了。一只公的,一只母的,一只公的,一只母的,一只公的,一只母的……

    从梦境中跑到现实中的远方,又从现实中的远方跑来了一只羊驼。羊驼显然对艾普西伦很感兴趣,因为它对他的脸嗅了又嗅。大概有半分钟,它不动了,仿佛在观看人类脑中的羊群似的。大概当它发现那场景只是循环播放之后,感到味如嚼蜡——只有这能解释它为什么突然一擤鼻子,然后(报复性地)干了件坏事,一跳一跳地跑掉了。

    一只公的,一只母的,一只公的,一只母的……然后是一只戴黑帽子的羊。艾普西伦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刚恢复的视野泛着蓝色。他坐起来,牙齿咯咯打架,这时他才恍然想起,八月已经过去了。为了寻找惊醒他的异常感的源头,他站起来,一边跺脚一边扫视被自己压扁了的草地。草株与草株的间隙很大,这么仔细一看,其实到处是秃土地形成的黑斑。这些斑点很快变得更加灰暗,什么也看不清楚了。最后他转过身,目光茫然地落在了将要隐没在山丘下方的那个太阳的边沿上。这时一阵大风刮向他的脑袋,他的手下意识地捂紧了被吹到中分线另一边的头发。然后,有那么一会儿,他就这样捂着头发看着一片空荡荡的灰蓝色。最后,他先是用右手把那绺头发拢到右耳后面,再用左手把左边的头发拢到左耳后面。

 

Y. Vista

2014.09.11


查看全文

世界的边际

atarAXia poetry:

五岁时你踮脚,够着橱顶

把不可告人的宝贝,用指尖

再最后推进一格:

万无一失。母亲路过

一低头——这是什么?


还有中学那些笨小子:

在楼道横着膀子,吃吃窃喜

边拿鸟语对外校生骂:fuck!

浑不知新加坡学生的英语比中文流利。

一个相反的例子是:在巴黎的寓所

有人敲门,我手一抖就合上

写这首诗的笔记本——家庭训练了我;

哪怕明知室友是位巴西姑娘。

这些或许与你无关。夜深人静,

你取下放音乐的耳机,而它始终

幽幽钻出你听不见的频率的声音。

是的,天地万物都在发出声音,

你没有听见,你家的猫听见了:

比如即将来临的地震的声音。

2014.08.24

查看全文

未与诗人谈话时

atarAXia poetry:

我攒了一套问题:比如

1. 为何写诗?

我是说:2. 为何写的是诗?

当格律与押韵已不是本质。

你们是先写“诗”,

还是先写诗的内容?

3. 换行,是不是

免费的一个标点?

4. 是换行

是不是免费的一个标点,

还是换行是不是免费的

一个标点?

5. 一首诗是以意义为单位,

还是以创作的时间为单位?

后者的后果是

(我以一个哲学系学生的方式推理)

一个诗人不可能同时创作两首诗。

而我怀疑自己像我见过的

在圣经翻译讲座上

举手提问的一个工科男:

“请您谈一谈对教育的观点。”

2014.08.24

查看全文

窗外的脸(一):一封用稿纸写的信

阿月:

    念良想了想,继续提笔写道:没有历史的文本是可能的吗?不经构思的书写是可能的吗?或者直白地说,随心所欲的创作是可能的吗?比如我现在就在向你写一封信,以“继续提笔写道”开头。
    念良把笔尖点在稿纸上,像个小大人一样微微仰起头,让鼻头沾着从窗缝钻进的微风,想:无论如何,文本的历史又有什么意义呢!文本永远是在书写的此刻绽开的。给文本赋予历史就像给一场交通事故赋予历史。一位……
    不过我已经失败了,当我写出这些文字时,已经是在用手机打出我昨天打算用稿纸给你写信时要说的话了。今晚我正是计划假装自己在使用那些稿纸的。我在习惯于用之穿插书写的手机上,硬是模拟出稿纸上线性书写的当下性,来作为论述书写“在此刻绽开”的性质的最佳形式;结果这论述本身却已经构思好了,我一如往常像活死人一样把它复述得一字不差。
    从刚才起,窗玻璃上就传来小石子敲打的嗒嗒的声音。这种时候这事真是烦人!我连关于交通事故的论述还没有写完。念良停下笔,向高高的窗外望去。一个模糊的影子蹦蹦跳跳地来够他的窗户,间或冒出的脸庞笑嘻嘻的。必须把念良的脑袋扳回原来的位置。现在,念良的脖子像梗住一样重新在微风中仰起来了。
     给文本赋予历史,就像给一场交通事故赋予历史。我忍住出去玩的焦急心情,念良像赶着抄暑假作业一样硬是继续写完这段话。一位戴墨镜的女司机驾车驶入桥洞时,由于视野突然变暗,瞬间失去了视力……
    我的胸口钝重了,原来时间已过午夜。念良,睡觉吧。我拍拍在一个暮夏雨后下午写信的念良的脑袋。我也想见到你的伙伴的模样,可惜我困了,明天还要早起,我要关掉手机了。我随手给信加了个标题。窗玻璃嗒嗒地响得更厉害,窗外跳动的焦急的脸若隐若现。

维生
2014年8月19日后夜

    由于视野突然变暗,女司机瞬间失去了视力。就是这一瞬之间,冲出桥洞的女司机碾倒了一排行人,五条生命在瞬间丧失。一段文本的创作就像一场交通事故的发生。你尽可以讯问女司机为什么偏要戴上墨镜,另一面则把监控录像倒回去,让行人向死亡终点走来的路线和速度一览无余,可是这些有什么意义呢?车祸仍是那一瞬间爆发的事件。重新播放的录像中,女司机听见交通台的广播,临时摘下了墨镜,而行人正低头用手机打着一封信,不知不觉慢下了经过桥边的脚步。没有任何一段监控录像足以表明事故的缘由;没有任何一段构思史足以解释文本的完成形态为何如此。就像我本打算在第二段就讲完这个类比,但是窗外的脸打断了我。不过看来不能和小伙伴出去玩的绝望——即直接写下文本的结尾,才是敦促我写下已经在脑中写过的文本的唯一动力。总之,念良逼迫自己抄完的“暑假作业”就是以上内容。
    心灰意冷的我最后又在“脸庞”前添上了“间或冒出”等字样(在你见到的版本里,无论是在屏幕上还是从铅字,那些重要的修改符号很可惜地不会留下一丝痕迹);而且想了想,最终没有改动信写给的对象。
    在这最终之后,我又改了好一会儿的句子结构和助词。我连标题都拿不定了。

查看全文

除了语言你们还说什么?

我时常需要为一句话
凑出一首诗
凑出了不成,凑不出也不成
而你们
总是为了一首诗
要凑它几句话

2013.07.28

查看全文

犯罪的镜子

镜子是我和自己间的第三者:
我们都闭上眼时,只有它双眼睁着。
我能承认自己受制于躯壳,不能接受自己拥有外表:
谁说我藉以观照无穷的
宇宙的边界竟如此狭小?
还有日光,这不负责任的从犯,
未经准许便四处溅射;我可考的全部历史
仅仅是众人合写的一部小说。
被生成的肉体在白夜中尖叫:
“关灯!”
而镜子仍威逼我走尽这模仿自己外貌的一生——
母亲呵,你为何赐我以囚牢!

2012.12

(载于《诗刊》2013年6月下)

查看全文

骨树之种

总得有些填补缝隙的泥土
才能使体内的树保存完好
整片的枝干在肉中张开,当你我在十一月站立

还要有血液从全身的沼泽蒸腾
再由心脏喷出丰沛的雨水
一旦你我的尸体风干——看,道旁尽是沉默列队的先人

唯一使我们悲哀的灵魂欣慰的
是得知彼此都不过是运送一棵树的容器
只在并列的片刻,用贴近处一点雾气
趁外壳尚坚时互致微薄之意

然而这土层太深,生的坟墓太暗
体内的树要想继续生长
体内的树要想继续生长
体内的树要想遇见日光
只能从喉咙伸出

2012.12

(载于《诗刊》2013年6月下)

查看全文

信徒与妻子

在一个道德的世界里,
家家户户的人要为自己有肠子而忏悔。
为了惩罚自己对病痛的深爱,
信徒将铁丝编的荆棘冠按进头颅:
狼疮如野玫瑰开遍妻子的肉身。

在一个洁净的世界里,
分娩被上帝之子判为违法。
“主搭救我,”信徒暗自庆幸,
“消去了我陷在肉笼里的记忆。”
地底深埋的玻璃瓶中的
尘土拒绝尘土;
大地像弃妇拽回人的双脚,
世人只承认空中的泥土发光。
沉溺于自责的信徒今夜梦见野玫瑰,
而他抛儿弃女,葬身于一场雄壮的风雪——

怀孕的妻子静静立在床前:
自裁之前,她还想看一看太阳。

2012.12

(载于《诗刊》2013年6月下)

查看全文

保险丝

“是必须反省的时候了,”他想,
“我究


“我打什么时候起也走上朝九晚五的道的?
“明天王处长要找林处长打高尔夫球。
“一场梦。说真的,还没毕业的时候,
“我想


“差三分升本校要交赞助费三万,每年还有一千六学费,
“他又闹着不高考,文理学院一年三万美金,
“趁还能活动干脆调去下属单位挣一把。
“那演员叫什么来着也做丰胸广告了?


“地铁三号线三年也没建,
“没有补偿费当年分的破房子也卖不出去。
“车厢挤出来的人群跟土豆泥一样。
“中学读过的那首诗怎么说的来着?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
“‘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


“通道里唱歌那男孩嗓子也太哑了,
“我当年可”

2012.12

(2014年惊蛰文学奖诗歌组优胜奖)

查看全文

我宽恕

宽恕很白的白云、很蓝的蓝天、
极其美的美女和不那么美的(“令人叹惋的”)美女;
我宽恕:
“颤抖的光”、“星光安静的闪烁”、“遥远的琴声消失在安静而清香的空气里”,
并同样宽恕在坝上发亮的破瓶子的瓶颈。

以下是一份清单:
生产之终结、交换之终结、能指之终
结、所指之终结、意旨之终结、倒置
的千年王国之终结和终结之终结;我宽恕
后现代发生器——“我们很明显地看到,
视作者的不同,在线性的表意联系或者原书写(archi-writing),
以及这种多参考的、多维的机械催化剂之间不存在一一对应的关系。”

以下是清单的第二部分:
罗衣瑶碧、金翠明珠、香培玉琢、凤翥龙翔、
肤白气质好、愿觅二十五岁以上八十岁以下
成功男士结百年之好;
鲜花美酒天鹅绒,末日尖刀世纪终;
顺颂文安、顺颂撰安、顺颂吟安、顺颂
笔健、顺颂撰祺、顺颂著祺、顺盼稿费;
振臂高呼的诗人的呐喊:“诗歌不再是女神,她成了一个
婊子啊!可是
只有我能霸占她!”
我宽恕:“诗人这段话反映了资本主义私有制的腐朽……”

唯独那抖抖地写下两行日记或情书,旋又将它撕下、攒皱、投入废纸筐的手:我请你
原谅我。

2012春

查看全文

绳索

二月,阳光在屋顶溅起冰冷的薄雾,
诗歌悬在绳索一端,脚下空空荡荡。
玻璃蒙灰,桌前忙着冥想的
诗人突然激动地抬头:“我要死亡!”


窗下,睡在报纸上的人严谨地攒成一团,
把自己没有脸的事实遮掩得很好。
对于发廊的行乞乞丐不屑一顾。
孤零零的屠夫和孤零零的狗肉对视:
门口吊刀,刀倒吊着。
风沙漫天,医生一回头,眼里就进了砍刀,
持刀者疑惑:以命换命的巫术并不奏效。
剥落的墙内,产妇赤足躺在黄床单上,
河水涨溢,最后一口呼吸呛在喉咙里;
而密密麻麻的人群仍竭力在街道爬行。
撞上护栏疯狂打转的车里,女孩想:
“四肢太多,截去一两条也行……”


无数残手从沼泽中伸向草绳,
白皮鞋的诗人却说——“我要死亡!”
早春二月,诗歌悬在绳索一端,脚下
空空荡荡。


2012.12

查看全文

我是那守门人(摘自《小赵:保安兼诗人》)

我是那守门人,那不眠者
监视所有黑框方格打开和关闭的命数
午夜,每个人蜷缩在铁架床上
听锈蚀的水管里淋巴液的流动
胃酸从八方涌来,压溃天花板,渗过背靠的墙体
吞噬你也溶解我

门把手不停移动位置

一株盆栽长成钟罩的形状
一只枯手向人造的光源探出
人们独自呓语、咒骂,捧起面庞的幻象,隔着厚壁
贴合掌纹或耻骨

是墙壁搭建起我们的居所
故而一切私自拆毁者必将坠落

但大门始终开着

我将把警哨吹到满脸通红,日夜不休
为了唤起一次有序撤离,
一场末日逃亡——火球在天空升起
我是那扇门。人们向我走来,只是为了将我推开
脚步声像池塘的金光堆起又散去……楼宇空空
我独留下在这牢狱体内,耳贴水管,做着
淋巴液、花鹿与满山雾霭的梦

2013.03.09

(原作小说获2013年钱钟书小说奖)

查看全文

少年游

这生长的骨架与不定的扮貌,
每每让你的镜子苦于辨认:
锦帽貂裘,赴一场别人的葬礼,
揣上神采、马鞭、停滞的表针。

兴至时你把肉身抛向高空又接住,
或者忽地蹿开,甩下灵魂怔愣;
你也向嘴唇所议论的探出头去——
那光辉的淫乐与可怖的温存。

一瞬间风雪就埋过你的脑顶,
新春为你坟茔撮起最后一抔黄尘;
那天命终将从你囊中掠走的,
你抢先砸在案台,百倍当给酒神。
你一路高举这速朽的躯体,
分开示剑,丈量疏割谷;
你将情欲的手杖插进土地,
天高地远,道旁开满爱人。

2012.02.09

(载于《诗刊》2013年6月下)

查看全文

弄瓦

言道她驯良如乳鸽,这并不奇怪
驯养她的是四方的鸽笼
 
文章千古事
姊妹们同押在四方庭院,四方城池
日复一日,自制又吃下每一句诗,像吃下一瓣百合
只当一切与男人有关时,姊姊才会用画下银钩的纤指
将妹妹埋在庭院深处
 
除了诗歌她们也生产自己
村民们出动了嘘声和灯笼
可那驱不走的离索芳魂啊,还是在诗人节再次投胎在村庄
并再次被投入汨罗,身插十三根钢针
 
挣脱水面,赤足走向一扇远方的窗
用指甲撕下落尘的封条
可春寒袭面,她终究要披上一件
男人的名字
 
置我于地面,投我以纺锤
若我自刺手指甘愿长眠不醒
你就下床来,在我睡身覆上媚红的罂粟

2012.02.05

查看全文

反语

我愿诅咒那新生的;
 我愿祝福那垂死的;
 我愿这尘世消灭、消灭;
 愿我的思想从此断绝。
 

 我要毁坏一切所爱的,
 使我身体得清静;
 我要兴建一切所恨的,
 使我魂灵得生机。
 一切将来的,皆我望断的,
 叫我感知那未至的刀痕;
 一切过去的,皆我唾弃的,
 叫我为失去的口沫哀伤。
 

 我愿你亲吻脉搏,
 来感受生命的律动;
 我愿你切裂血管,
 去响应体内的真火。
 你的生命早已凋零,
 因你用理智加以禁锢,
 我愿你砸断镣铐,拥抱新生,
 哪怕扑向死的骇浪。
 

 愿有情人不成眷属,
 使短暂的爱情永恒;
 愿冤家不再聚头,
 免得中和没了自我。
 自我多宝贵,好像机器的电池,
 可惜市场上到处贱卖,
 因此便大受欢迎,好评如潮,
 于是你我满面荣光。
 

 王啊!你的心像垄沟的水,
 流转在任何乞丐的手心,
 让我为此屈身顶礼,
 赞美你的脚,在鞋里何其美好;
 让我为你提花篮,
 精心摘出荆棘,抛在一边,
 正洒在你路上,
 藉此祝你少走歪道。
 

 我愿诅咒那新生的,
 使他们吃堑长智慧;
 我愿祝福那垂死的,
 使他们一生得圆满。
 我愿这尘世消灭、消灭,
 使我能听见自我的思想;
 愿我的思想从此断绝,
 从此不见人我的愚妄。
 

2008.02.09

查看全文

沉船

   “今天——2014年3月1日,威尼斯一整天都下着暴雨。身着古代贵族服装的狂欢队伍各自躲回了角落,变成了泥和灰尘。我在酒吧里听说,外面的人已经穿起了长达膝盖的胶皮靴子。我听说,到了夜里十一点,涨起的海水要灌进街巷,泛白的盐水要有足足半米深,胀满大衣,把裙子九十度撑起,让人人双腿划动,在酒吧的柜台、旅店的前台、教堂的祭台四周摇荡。我这时才知道以前读的小说里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家乡是一个港口城市。每天夜里涨潮,海水涌进大街小巷,家家户户的人都把门窗禁闭。那是一座绝望的城市。'这座城市的房屋门槛很低,对此几乎没有任何防备。”

    “你错了。淹没街道的不是海水,而是传言。现在是晚上十点半。刚才你撑伞走出酒吧的时候,发现大雨已经变成细雨,街上不过多了几个水洼,原来不是海水上升流进家家户户,而是雨水淌下化进海里,你淹没一切的希望落空了。这时你又听说,在遥远的中国南方,一个火车站发生了有组织的恐怖袭击,全身黑衣的暴徒们只在每个行人身上砍一刀,只砍一刀,就有条不紊地跑向下一个受害者。你听说到0点时,已经死了28个人,伤了113个人。你听说暴徒的队伍还在行进,扩散到了其他地方,消息对那地方指名道姓。”

    “是的,当我从冻雨中的码头回到宾馆后,一钻进被单里,就流起眼泪。眼泪不停地流着。开始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码头上看见泪水早就淹没了这座城市,人体内的水必须涌出来与它呼应,这是连通器的原理。后来我查看新闻,才知道原来我的眼泪是为那个遥远的火车站而流的。”

    “但是关于暴徒扩散的消息也是传言。我说过,这里的一切是被传言淹没的: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伞沿滴下的不是雨水,而是墨水。关于你正身处这座城市这一消息也是传言。真实情况是:你已经死了,在今夜被杀死在中国南方的火车站里。你根本没有离开过中国。”

    “这——这怎么可能?”

    “当时,你无所事事地站在火车站入口几十米外的报亭跟前。四下里,多数人面目不清,当有人扛着粉色尼龙绳捆起来的大包袱时,他就成为景观。你是一路注意着不踩着地砖的缝隙走过来,走回去,又走回来的,让蹲在地上吃方便面的那个人好生烦躁。这段候车期间你已经把所有带字的景物都看了个遍:所有土黄色四方形柱子的所有面上都贴着同样蓝色的酒广告;报亭的绿色匾额上写着‘书香昆明’;匾额上面还有一张比它大七八倍的海报,几个西装革履、依然没有面孔的人立成一个‘V’字形,那广告语你梗着脖子看了好久才看清——‘黄金广告位招租’。当时你似乎因为翻着什么时事要闻、坊间八卦而灵感突发,犯了评书瘾,正对一个路人即兴胡诌,把国家大事分析得口沫横飞。那路人被你吓着,正瞪着眼睛不住点头。可说时迟那时快,他猛地脸色煞白,腿一软像要向你跪拜,一个趔趄掉头跑出老远才吓得叫出声来,你喊他不住,一回头,脸上正迎了一刀,当即倒地,面孔朝上,手里还捏着一张地图。”

    “不!刚才我还站在威尼斯的一条船上。全身黑雨衣的船员推上钢铁的船栏,沿岸苍白的拜占庭式建筑群以同一节奏在波浪中摇摇晃晃。船以下的四面都被哗哗作响的冰冷的海水包围,而冻雨则占据船以上的空气,让人相信这条船实际上已经身处水底。那条船和雨夜的任何一辆公共汽车一样拥挤,我身边那么多身着黑雨衣的旅客,都是我的见证人。况且,当我在住处脱下湿透的鞋,光脚在住处走来走去,我感觉大理石的地面变得十分温暖,而早上我未出门时它们还是冰冷的,只有活的经验才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所有地面对尸体而言都是温暖的。那些旅客,正是亡魂。他们等在码头,一批接一批被船渡走。不然他们为什么穿着早已死去的人的服装?他们一个接一个登船,和手起刀落一样有条不紊。你说那条船已经沉没海底——这是你掌握的唯一真相。事实上,这座貌似水城威尼斯的城市已经开始向你泄露它的真实面目。你撑着伞从码头匆匆钻进几乎一片黑暗的巷子,在拐角处一抬头,直撞见残破的墙上的大字:'Calle dei Morti(死亡街)'。你奔回家,打开地图,那条街却不在上面……现在,如果你再逆着波浪拍打声望去,会发现海水已经没过了窗户。你已经再也出不去了。这场雨、这片黑夜、这个房间,就是你在阴间被安置之处。那些金色的游行队伍已经成为了各自角落的泥和灰尘。”

    “不,你胡说!因为现在还是黑夜,我没法走出这个房间,所以我没法找到充足的证据反驳你。可是太阳马上就会出来了。到那时,遥远的杀戮将会停止,你的谎言也将不攻自破。”

    “这么说,我倒是那个只能存在于一夜的传言了?(大笑)”

    “正是,因为你是我正在写的这篇小说中的一个人物,我是作者,而这篇小说只会在这个旅馆房间里写一夜。”

    “(继续大笑)小说中是不可能出现作者的!因为所有的人都是人物。”

    “但是小说中也不可能出现作者之外的人物。”

    “显然,这篇小说的作者虚构了一场经验和一场争论。对于小说,这甚至不是什么新把戏——最糟的就是这一点。”

    “我的经验不是虚构。正在读这篇小说的读者:我可以向你保证,2014年3月1日,威尼斯下着瓢泼暴雨。而且你可以查查看,'死亡街'在威尼斯的圣保罗区东端,横跨圣卡希亚诺河,在最详尽的地图上可以找到。”

    “这些信息不假。但是请读者注意:这篇小说写于2014年2月28日,中国。这一天,作者在报亭的世界地图上发现了'死亡街'这个素材。如果你在那之后看见这篇小说,并通过报纸证实了3月1日威尼斯的暴雨,说明作为传言的小说已经入侵了遥远的西方城市。降落空中,涨满海床,涌进陆地的,正是构成它的墨水。传言也同样入侵了第二天的中国南方,它使人们恐慌、癫狂。传言最终杀死了它自己的作者。这也使这篇小说无法再被续写。这样你就会明白,我说太阳不会再出来,作为人物的'作者'再也无法从这场雨、这片黑夜、这个房间中出去,都是有道理的。我不会只存在于这一夜,这也是有道理的——只要还有一个读者将目光投向我。小说还在继续入侵世界并化为现实:你,读者,将永远迷失在这座被淹没的城市,即便太阳升起也无济于事,因为即使死后之城也会变形,也可能有一个苍白枯槁的太阳。一个人永远也无法分清关于他已死一事是不是传言。”

 

2014年2月28日

昆明

查看全文

樱桃

    有学长送来一盒桂圆和一袋樱桃,说是可以补血。

    第二天早上打开桂圆剥了一颗,就把保鲜膜原样封好出门去了。烈日下凉棚荫里站了一刻钟,便觉得头昏眼花,与其说像踩着棉花,更像是四肢里都填充着棉花。到了寝室昏昏睡去,一坐起来,就感觉两三股血块从下体流出。也无甚可说,默自去卫生间换了卫生巾。

    樱桃色的鲜血绕满了指尖。

    回到寝室拿出便当盒,打开装樱桃的塑料袋,手伸进去一抓,就破了满手的液体。低头一看,两只小苍蝇飞了出来。

    这些苍蝇尚不成熟,眼睛还是浅褐色,飞行时就如同被风吹起一般柔弱无骨,悬停在袋子里半空中的姿态好像晚霞中的红蜻蜓。这些褐色的小虫子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果实的球面和泡沫塑料的边缘,在被我封好的那盒桂圆的保鲜膜里面。

    我端起那盒桂圆,面朝下投进卫生间的垃圾桶里,回来拎起那袋樱桃。从下方看去,腐败破裂的一颗的棕黄色脓液污染了其余的樱桃,她们看上去明明都很光亮。我把那袋樱桃搁在水池里,转过头来分四趟扔掉了宿舍里所有开过封的食物。最后又回到水池边上。

    白色的瓷砖上供奉着晶亮的果实,闪耀着处女的朱红色。仅仅是由于两只毛头苍蝇,她们将被各式各样的垃圾挤压、溃破,包裹着塑料袋深深掩埋,化为棕黄色的液体交相流淌在彼此中间而无法回归泥土。我面对她们默诵:你们作为受害者绝无罪过。作为受害者,你们罪孽深重。面对一个被玷污的姑娘我这个国王大手一挥:我宁可全都不要!仿佛那全部不过是我的财产。她们将被拖出耶路撒冷的城门之外,被埋葬好像埋驴一样。“咚”——樱桃连同袋子里的苍蝇统统成了垃圾。判决痛快极了。我们又回到了卫生和有道德的生活。

    如果我们并非身为人类而是作为苍蝇,大概会有这样一个樱桃节。文化产业早已为我们提供了各类化身为蝇的机会。光泽最亮丽的樱桃被挑出来推上祭坛,其它的樱桃我们看也不看。如果她们没有可供审判的污点,我们就为她制造污点。然后我们肆意辱骂、虐打、凌辱她们,把得于人类的一切厄运归于她们头上,仇视婚姻制度、社会风俗、自我防御对她们的荫庇。我们在“矜持(自私)”和“放荡(自利)”之间抽签决定她们的罪名,舌尖上每随意吐出一个形容词,就唱着这个词语燃起一堆柴禾。我们唱歌跳舞庆祝对她们的胜利——

    只有化身为蝇的人类才会如此作为。真正低贱的蝇类倒并不会因自己后来的地位而生出焚身烈火般的嫉恨。樱桃们仅仅在一个人类的社会中才会在被苍蝇侵犯后再遭同类的遗弃。可悲的、低贱的蝇类甚至不懂得因樱桃的衰老变质而有所偏私,而衰老作为一种自然现象同样不被拥有光辉理想的人类接受,于是人们把自然在历史和文学中查封了。樱桃的衰老仅仅存在于填埋场和下水道里。

    而令最有理想和道德的人感到残酷的现实是:樱桃们无论是被苍蝇不合法地蚕食、被人类合法地吞噬,乃至独自被泥土中的微生物消解,事实上都无甚差别——差别仅在于是否在衰老之前便幸运地死亡。不能永葆贞洁,呜呼哀哉!人群反驳道:樱桃除了被食用之外本来就别无用处。这一宣言赢得了广泛拥护。可立刻又有人按着这些人的脸把他们推到一边,朗声说道:庸人!樱桃的用处不是食用,而是观赏!——那么我看为了避免那些自然而然的不可接受的厄运,绅士们最好把她们冻在冰块里或是泡进福尔马林吧,可千万别叫她们死得其所。

    这些营营旋绕的人类,放了她们,让她们去吧!为何不叫她们自然而然地活着!

    我曾为初潮而欢喜,为自己身体的线条自豪,也合理地厌恶过其余同类身体的浮肿般的柔软和赘瘤般的乳房。而今我被人类的偏私心沾染了而厌恶所有这一切,厌恶我粘稠的洞口,也同样厌恶给予我厌恶的人类的偏私。苍蝇从每一处有新鲜汁液的地方破壳爆发,簌簌飞起,将卵子洒向各方。它们从我的袋子和杯子里出来,从沾满我血液的下体出来,密密麻麻地爬动、飞舞。我站在露台上长久地看着外面翠绿明丽的景色,在烘热的夏风中一阵阵眩晕恶心。一只苍蝇擦着我的右肩轻盈地飞向广阔的远方。

 

Y.Vista  12.June.10

查看全文

【段子集】人间人間

0 保留节目
    从前有个人,他活着活着                                                                                就死了。

 

1 诗人
    易卜生被众人撕破裤子赶出会场,大声喊道:“出去争真理,不要穿好裤子!你们不知道时下流行破洞的牛仔裤吗?”然后就看见几个穿背心裤衩人字拖的诗人在门外齐刷刷地对他比中指。

 

2 人人网
    巴尔扎克在人人上发了一条状态:我能够摧毁一切障碍!回复是:“把上妹子啦?”
    卡夫卡也发了一条状态:一切障碍都在摧毁我。回复一:“死宅男没妹子空虚了吧哈哈哈哈。”回复二:“嘿我今天看见你了”

 

3 面对外貌协会
    @拿破仑最伟大 发表状态:“我比阿尔卑斯山还要高!” @鲁迅很不屑 随后回复:“这何等英伟,然而不要忘记他身后跟着许多兵。”(注:鲁迅158cm)
    十分钟后@郭敬明♡小四 更新状态:“我最多比阿尔卑斯山矮两厘米。”并连发十张头顶角度俯拍全身写真。
    30秒后@拿破仑最伟大 评论照片:“老子一米六九!”

 

4 对文化散文的一点想法
    康德每天下午三点半出门散步,四点准时更新状态,有一天却没有如期而至。众人在留言板上议论纷纷。他是去天上人间了?还是去后海划船了?这时有个人义正言辞地站出来:“他是在读《爱弥儿》。”众人遂噤声。
    四点半康德更新状态:“麻痹今天出门摔了一跤。。。”

 

5 哲学的末日

    苏格拉底在街上四处拦人搞随机调查,路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远远绕开。正当他绝望之时有个人站住了。苏格拉底大喜:“先生,您认为善是什么?”马克思淡然答道:“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苏格拉底回到家,饮毒酒而死。

 

6 逻辑学的末日

    罗素去刮胡子,接待的是维特根斯坦。罗素觉得座位很舒服,就好事道:“您说要给所有不给自己刮脸的人刮脸,那请问您想刮脸的时候由谁来刮呢?”

    “你看呢?”

    罗素看见镜子里一大团茂盛的黑色,闭上了嘴巴。

 

7 犬儒的末日(由宝尔金提供)

    有一天,狄奥根尼从木桶中探出头来,发现上面多了一个字:

    拆

 

8 习语的正确用法

    叔本华和尼采吵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最后气得大叫:“你妹!!”

    尼采脸一红,不说话了。

 

9 习语的正确用法II

    “请您概括一下我的学说吧。”

    纳博科夫对弗洛伊德露出无比温和的微笑:“你妈逼。”

 

10 现实一种(由杨郁川提供)

    一天早晨,卡夫卡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其实就是一只甲虫。

 

11 现实另一种

   一天早晨,庄子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怎么也他妈是只甲虫。

 

12 冒牌人间

   耆那教尊者大雄为众男子众女子说正知、正见、正行。他见众男子众女子都悟了,就点点头,在头顶插了一根竹蜻蜓,飞走了。


Y.Vista - 11.Aug.6~


-----------------------

同类作品更新子博:

【虚构类】atarAXia Fragments axfragment.lofter.com (私密)

详见http://yvista.lofter.com/post/2194b5_b09b19

欢迎提出加入申请。

查看全文

饮血

    小马被四个队友合力从沼泽里硬拉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咬着十六只肥壮的蚂蟥,乍一看好像挂满了腊肠。

    这些蚂蟥——小马听当地人说过——可怕到什么地步?在它们面前,唯一让你停止失血的方法就是你没有血了。哪怕你伸手把它们的下半身揪掉,它只要还剩一张嘴挂在你身上,就仍旧会没完没了地吸血;因为没有了兜着的肚皮,喝下去的血就从半截身体里淅淅沥沥地流出来,但它还要喝。刚听说时,小马甚至挺为这些劳苦的蚂蟥惋惜。

    现在富有同情心的小马快停止失血了。也就是说,快没有血了。

    “队长,我们是不是只能这样拎着他?”有人怯怯地发问了。

    “他妈的,我也不想拎着他,可我更不想把他放在地上,”小马听见队长费力地挤出一口唾沫叭地一吐,“我怕这些蚂蟥又跑来咬我的脚!”

    队友们都矜持地嘿嘿笑了,所有人的脸上、身上都满是干泥巴,一笑就有裂开的危险。他们各自提着小马的一只手或脚四处张望,小心翼翼地探着树枝,前前后后地挪动着。“远远看去可能就像几座泥山在风中哆嗦。”小马想。他的身体正在四条手臂中间郎当着,仿佛架台中央悬着一只挂满腊肠的烤乳猪。

    这里没有风。所有人身上都涂满泥巴,是因为在将近40度且无比闷热的这里,人体无法靠排汗降低自身温度,中暑的危险从而大大提高。皮肤上的泥巴一能短暂降温,二能防蚊虫叮咬,三能自我伪装,四能美白养颜。只不过他们当中四个人是自己涂上去的,一个人不是出于自愿的。

    现在这一个也已经不能算个人了。

    “他还活着没有?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他放在这儿赶快离开?”小马听见一个人说。

    “嘘!他在看着你呢,他的眼珠转了!”另一个人说。

    “是吗?可我怎么看他只是在翻白眼?”第三个人说。

    “他妈的……”第四个是队长。

    小马的确在看着他们,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他的思想和身体一起在一阵阵地痉挛。蓝得发白的天空正在向他坠落,仿佛一块即将剥落的墙皮。满天的繁星急促闪烁。他感觉整个身体也在坠下去,滑下去,飘下去,第二次沉入沼泽里。

    队员甲嘟囔道:“队长,我渴。”

    队长已经没有唾液可吐了,他说:“我知道,你个小兔崽子……咱们刚才经过的那片树林是有水,可是我叫你们不要喝。你们都看见了,只要往里扔进去一个石子,鳄鱼就跳出来一口吞了,妈的跟海豚表演似的。——谁知道出来以后就剩水蒸气了?妈的你们也别想吃泥巴,拉肚子脱水死得更快。”

    队长用鼻子出了口气,就不再说话了。

    停了一会儿,队员乙说:“我看他真的快死了。应该怎么……”(但是小马并没看见他看自己。)甲赶忙接道:“可能已经休克了。没休克也休克了。”

    这急切的话让把一种悲伤交织着快慰推上小马的心头,小马于是闭上了眼睛。嗡嗡嘤嘤的耳鸣混杂着周围人的言语,一同模糊了。甲正用伤感的语气说:“咱们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没想到没死在战场上,倒要……”

    小马感觉到他脸上剥落的泥巴掉到了自己身上。

    沉默了很久之后,只听丙慢慢地道:“人总比这些泥巴干净些,要‘稀’一些,我是说……我们是说……”“虽然小马死了,——既然小马死了,就不能白死。”甲鼓起勇气总结道。他们四目相碰,从短暂的友谊中汲取无边的鼓舞和支持。这时小马正安静地看着自己的眼皮由红转白。

    “我记得补给站的当地人说过,”于是丙又慢慢说道,“蚂蟥特别可怕,就算你掐掉它的下半身它也一样吸血,那血就顺着它身体流出来……像一根普通的的胶皮管子一样。”

    几乎所有人(除了这时有点想笑的小马)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甲和丙不再说话了,乙也没吱声。

    个个对彼此爆发出无比的信任,交流着眼色,而那目光又闪闪烁烁,满是猜忌;渴盼着有谁开口,又觉得仿佛连四周呼吸的声音都是一种抗拒;简直到了膝盖一松就要跪地乞求的地步,又拼命做出一副冷淡威严的样子,以表明坚持自己的立场,而这个立场则要视下一个人的发言而定。

    队长说:“他妈的。他妈的。”

    血的成分是什么?队长想。百分之八十是水。还有无机盐,还有蛋白质和其他有机物。也都是好东西吧,就当是吃肉。他在这么想的时候,过去的一切在悄然远去。

    队员们都在盯着他。队长又做了个“他妈的”的口型,然后说:“……小兔崽子们,你们喝吧。我就不喝了。”

    三人都面面相觑,不是感动,而是愕然。一种恐慌攫住了他们。一直犹疑不定、默不做声的乙这时突然大声说:“不行!大家都喝,您也得喝。”

    轮到队长愕然了,但他的心情很快平静下来。他把上下牙齿咬在一起挤了一下面部肌肉,又把牙齿分开,说:“好。我喝。谢谢大家了,有水大家一起喝。”

    此时他们才真正形成了一个队伍,不是在形式上,而是在命运上。在残存的余生中,谁也无法把他们分开。一根荆条将他们捆绑在一起。

    小马感觉周围的人形摇了摇,也不知在干什么;过了好久,轰地缩成了几个球迫近了自己。他们是在讨论应不应该把蚂蟥揪下来仰头喝,像喝瓶装矿泉水那样;结论是不应该,因为那样喝着喝着就没有了,应该像喝冒出来的地下矿泉水一样凑过去喝,所以他们就蹲下了。有一个人的呼吸喷在小马的脸上,声音抖抖索索:“他肯定死了吧?”

    说着来探小马的鼻子。小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全身无处不覆满灰棕色的泥土,如同已被埋葬。

    “脑死亡才算死。他现在没准还在想事呢。”队长幽幽地说。

    大家又都惊愕,其中伸出手指头的乙“噌”地站了起来。队长面无表情地看看他,接着说:“反正都要死,有什么两样?蹲下。”

    乙又蹲下了。一直作壁上观的小马的心猛地像掉进了冰窖,不过已经晚了。他感到身上的肉被特别拽了几下,咔吧咔吧的几声响动从耳鸣里凸现出来,接着又没什么感觉了。他奇怪地眯缝着睁开眼。原来几个人正蹲在地上嘬蚂蟥,而蚂蟥始终在嘬自己,所以没感觉到变化。

    他怀着兴趣大胆地注视着这几个人。他们全都埋头苦干,好几个紧闭着眼睛;他们可能在努力想像自己在闷热的大街上喝着一瓶汽水——不,也可能是在专心品味,因为这实在是一生中绝无仅有的机会了。事实上队长并没有尝到想象中的腥臭味,只有一种咸咸的铁锈味道,带着二氧化硫似的刺激性,隐隐还泛着某种青草香——看着他们投入的模样,小马自己都很想尝一尝了。

    他看着这些人:满身污泥,全心浸入生命而抛落了一切目的。他想象着自己的血正顺着几根普通的胶皮管子源源不断地进入他们的口腔,顺着食道滑向胃中,粗略分解便渗透到无数交错的管道里,把万亿个细胞膜充胀,如此直到自己瘪成一具干尸。他忽然觉得这四个人像是四只血袋,正在从自己这只袋子里争抢着倾倒血液,同时各自袋中的血都在飞速蒸发。把他倒空的不久之后,他们将开始互相倾倒,四只变成三只,三只变成两只,直到血液都汇集到一个袋中去——并最终蒸干。

    钝化了的神经一瞬间收到异常的疼痛,原来是有人开始用力吮吸,以至超出了蚂蟥吸血的速度。这神经的一紧猛地扩开了小马的眼睛。无数血袋爆炸飞散,碎片贴上他的眼球:他自己何尝不是每天定时从各类袋子中摄取血液?罪恶何从谈起?

    罪恶无从谈起。

    于是小马用慈悲的目光抚慰着这个拼命吮吸的人:他在吸着牛血、鸡血、冷冻鸭血和猪血。味道一定很特别。

    这是一个粉末状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万物无不为了保持自己的外形,狂热地将他物绞碎形成自我填充的质料。一切都随机拼凑而成。没有谁敢扬言拥有自我。拼命吮吸的这个人可能正在幻想:在遥远的家中,被解体的甜瓜整齐地摆在树的纵剖片上,小麦胎儿的碎屑团儿上浇着栗子腐化的尸水;他温柔的妻子正将黄瓜的生殖器官剥皮并且凌迟,与此同时,被她砍去下半身的青菜尸体正在密室中被高温融解。这个人伸了个懒腰,将蜷曲的双臂伸开,上面各色动植物的粉末就在阳光下探出头来,有的甚至顺着毛孔流向广大的世界。用不了六十年后,这个人的某粒粉末就会穿越土壤、植物、动物、微生物、土壤的无数驿站,在某一时刻被装在杯中一饮而尽,在另一个人的胰脏里或者指甲上担任一官半职,这时他可以说:“嘿!这就是我,曾聚成某某形状的一粒沙子。”

    在小马的不远处,一棵伶仃的矮树上,一个死人和几头野牛显眼地缠在一起形成树冠,仿佛他们就吊在树上;身下绿色的野草向太阳伸展,给人以无限希望,它由苍蝇的吻、夭折的孑孓以及肥壮蚂蟥的残渣形成。在这样一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前世和来生?如果有的话,究竟哪几粒粉末才有资格站在一起,以同一个“我”傲慢地自称?

    在无限广大的空间中,粉末自四面八方飘来,无规则地聚拢、相撞又倏忽分散,宛若风中飘摇的尘埃。人类能够赋予万物的不过是名字。

    无名者重新望向头顶,坠落的苍天覆上了他的面庞。

    他忽然陷入了一种从未经历的惶惑与恐惧。他的由粉末冲成的血液,就这样在无数行将破裂的血袋中七颠八倒地传递着;血液四处泼洒,时而被这个接了一筐,时而被那个沾了一手,蚂蟥们横冲直撞,不断碎裂、飞溅又拼合,如同进行一场着了疯魔的抛接球戏。加速播放下整个世界就像在疯狂地痉挛——就算饮下了谁的血,又能带来什么?

    小马想:小马的思想也不过是这庞大的痉挛中形成的一段幻觉;而无论是幻觉还是粉末的运动本身,都不能构成意义。

    这辆在虚空中狂热疾驰的列车啊,你要去向何方?……

    小马就这样在天空前凝固了视觉。

    大家也还在刻苦吮吸着,时不时也磨刀不误砍柴工地深深吸上一口气,以免像甲一样——吸得太猛,突然呛住,只好站起来大声咳嗽;目光掠过小马的脸,不由大骇。

    “他——他睁着眼睛!!”

    队长把半截蚂蟥从嘴里拔出来,用力说道:“妈了个逼的。”


(完)

Y.Vista– 11.July.31

查看全文

白象

    他睁着眼睛。他并没有眼睑。再者说,他的眼睛是睁是阖也没有分别,因为“他的眼睛”这一说法本身便没有多少实在的意义。“果真没有分别吗?”——两片嘴唇吐出了这句疑问。他看见这两片嘴唇由一层层组织填充而膨起,每一层组织都是细小的生命单元的层叠;每一单元,单是外膜就是密密两层粒子,浮浮潜潜,如同湖面打转的浮漂;每一只浮漂又是无数更小的微粒凑成。远远看去,那嘴唇就像飘浮在空中的一座沙聚的岛屿。“果真没有实在吗?”——言语从嘴唇之间出来,在外界无色透明的细小粒子里掀起一股波浪;那浪花在一片原本混沌而宁寂的海中渐行渐远,慢慢也化于混沌,归于宁寂。

    这些形同尘埃的微粒——有人说是无限多、无穷可分、无定形、无穷异质的“种子”,具有各种性状、颜色和气味;有人说是极其微小而不可感知、坚不可入而不可分割、形状不同而实为同质的“原子”,说火的原子细小圆滑,土的原子大而粗糙。然而这些又有什么分别呢?种子也好,原子也罢,“大”如沙土,“小”如宇宙,其本质不过是它们倏忽聚合、倏忽迸散的联合,而作为基质的它们既不增减,也无生灭。就聚散离合皆非本质这个意义而言,粒子的结合与分离,形体的生成与消灭,都是偶然。种子也好,原子也罢,此亦如何,彼亦如何?

    他想罢,又好像无事可想,便转动视野——又没有视野可以转动,观望四周——又无意观望,也没有什么是足以观望的:那一处的景色,同这一处也没有什么分别。热季将至,一树心形的绿叶在炫目的阳光里摇摇晃晃。一树明晃晃被照透的尘埃。既然一切皆由尘埃组成,也就没有什么是能沾染尘埃的了。对于尘埃是没有污垢可言的。他不禁觉得索然无味,又惬然适意。

    看本身没有什么,被看的和看见的也没有什么,可是世人那沙粒组成的眼还是圆睁着。人的形体影影绰绰,在地上的暑气里来往。若粉、若尘、若沙的粒子疏疏地聚成数团,像是用灰黑色点彩画出来的。每当那沙粒一样的肋膈一提,便将体内的沙粒送出一些到空中的无色之海,肋膈一沉,又将一些吞进肚里。植物和动物的尸体研成粉末,送进口中,便成了骨骼毛发,不一时又变成泥土,再抽出新芽。人们行在路上,每一只毛孔都将各自的肉身吐出一份,每一只鼻孔都将他人的肉身拿取一份,道旁已死去的也给出一份,腹中未出生的也收下一份,一秒之中有一千次吐息,一千次肉身的重新构建,一千次肉身的交互相融;地面的影子里,暑气不止息地环流升腾。这些沙粒筑成的不定的人形,若粉、若尘、若沙,处处是破缝,时时是消亡。

    这个世界,手一推就会像沙塔一样碎落,手一挥就能像烟尘一样打散,看上去脆弱如此。而他不发一语,就只是这样看着。

    事实上,在这个情形下,说“他”本身也是没有多少意义的。的确,除了观望之能以及观望所得之外,又有什么属于“他”呢?既然把这些剥离后,也没有什么可说是“他”,那么就连这样称呼的必要也不存在了。最安稳的位格莫过于没有位格;或者进一步说,比没有位格更安稳的是抛却了位格观念,有无两可。不在日影内,不在树荫里,就在日影内,就在树荫里,不需要占据任何时空而永恒存在于一切时空的地方,还有什么能迫使他离开这个地方?

    只是——那发问声从何而来?

    他看见一位迟暮女子缄默着倚在壁上,好像沙人一样。

    沙筑的亭台楼阁将她盛在当中,四方城门围住了楼阁,城门外环绕着山岭,山岭外又有重重山海。山海间有无数的生命在缄默中伫立,每一个都扯破了喉咙叫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热季将至,腐烂的暑气爬上他们的脚底,带来言说不得又百爪挠心的奇痒。只有菩提树叶蓊郁翠绿,如同一个覆盖整片天空的巨大的嘲讽,让速朽者只想得到死亡。

    他已经看过了:小的混沌从大的混沌里长出,伴着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混沌的冲动行事,得到些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混沌的分别,出于混沌而愈发想接触;爱欲(自身的阙失)——求取(作为动力的痛苦)——获得(新的爱欲的生成),殊不知自己连自身与追求的对象都颠倒不清。出生——老死,又是一片黑暗混沌,热季里粘稠的暑气相互滞连;西边城门伏着肿胀的尸体,南边城门站着溃烂的病人,伛偻的老人从东边城门走过,尘世间四方莫不如此。他已经看过了。然而,虽然苦难本身是空虚,连解脱苦难的法门、认识真理的能力与认识到的真理都是空虚,可人心正在遭受的苦难——

    当他看见四方城门中央,沙筑的楼阁里,沙人一样的迟暮女子的脸颊上挂着一滴眼泪,像是易碎的木炭上的一颗露水——

    却是真实的。

 

众生若不知如何过来,我过去就是了。

 

    混沌而宁寂的空气中忽然卷起一阵旋风,愈演愈烈,像是沙粒组成的大洋中央的一场风暴。在乱卷的沙暴之中,一根白色的象鼻最先探出。脚掌也有了粗糙厚硬的外皮,被沙粒毕毕剥剥地击打,击打又弹开。圆柱似的象腿,缓慢地但又无比充分地迈开大步——仅一步,便跨越了老死、生、有、取、爱、受、触、六入、名色、识、行、无明。巨大的白象从半空中由远而近,在震耳欲聋的一声长鸣中扬起象鼻,直奔女子胁间凹进的暗处而去。世界轰然合拢。

    一切感知都切断了,除了偶尔传来的隆隆的地动。就在这无明的黑暗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睑在渐渐生长。漫长的时光里,神经末梢如同攀援的藤蔓一样滋长,向八方伸展开去。世界正在以关闭的方式重新打开。

    他睁开成形的眼睛那天,天光明亮,他眼中的事物已经封闭了外形。助产士贴在他身上的十根手指,由十层薄薄的皮包覆着。就算无限微小的尘埃——这个世界脆弱、空虚、了不可得的证明——对于他已不再可见,那皮肤下仍然只是由腱鞘轻轻捆住的指骨和肌腱;然而眼前那皮肤虽薄,却也并不像下一刻就会让指骨散落的样子。“出来了!是位王子!”——这十根手指贴在他同样薄薄的皮肤上,在喜悦中将他高高抱起,让他感觉到十处压力。那是自己肉身结结实实的重量。热季将至,炫目的阳光在心形树叶的间隙里细碎地摇晃着。被手掌一拍,他哭了出来,感到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悲伤。

查看全文

简单故事

    外出回来的母亲大人所讲述的故事是这样的:一条马路两边各有一条小狗。其中一条看来是已经穿过了马路的,正招呼另一条过来。对面的那条小狗,毛发长而白,双眸漆黑清澈。它跑过来,在马路中间砰地撞上一辆汽车,倒在地上。趁汽车停下来的工夫,它又立刻跳起来,飞快地跑来马路这边,脚一沾人行道就再次倒下了,这一次没再爬起来。它的瞳孔逐渐散大,眼白由于渗出鲜血而缓慢变红。另一只小狗嗅着它的尸体。不多时,几个小伙子用一只塑料袋把它抬走了。

    “他们也许会把它吃了。”母亲大人说。

    在这种时刻,面无表情地匆匆路过是既不礼貌也不人性的。我想像自己在马路这侧驻足凝视,不出声地沉下眉,伫立良久,谨致哀戚之意。

    我的一个朋友报告了另一个普通的故事,这则故事更为简短。她家的猫跑出去很久也没能找到。有一天她下楼扔垃圾时,在垃圾车里发现了一张猫皮。不错,正是她家的猫的花纹。“大概是被拾破烂的人吃掉了吧。”

    我想她大概是不会把那张皮从车里拎出来了。那只猫就这样被留在了那里,就像即便是一个人也会最终进入另一个人的胃袋中。

    有一天你也将死去,好像一条丧家的狗。

    或许你尚且健在的亲人会哭哑了嗓子。或许会有一群黑西装的老男人排着队给你敬献花圈,大喇叭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播送着吊唁稿。或许灯箱广告上会印满你的大照片,你穿着剪裁合体的时装捏着下巴,人们从下面匆忙走过时仿佛能闻到衣服折缝里的香水味。或许妙龄女子会三五成群来到你的墓前,抛下印着红唇的手帕和多情的眼泪。或许有一个假装在挑灯夜战的小孩,课本下压着的书上烫着你的名字。有的人给你编了段子。有的人谈到你,就神情怪异地咂咂嘴。还有一个满脸胡渣的颓唐男人,最后默诵一遍你的名字,就自豪地将抵着喉咙的刀片压下。更多的人看见了你的消息——它从大脑的一端进去,另一端出来——然后就把报纸、杂志或网页的这一页揭过。更多的人,或许是几乎所有的人,什么也没看见。或许会有人说:“哀哉!我的哥哥。”或说:“哀哉!我的姊姊。”或许会有人说:“哀哉!我的主。”或说:“哀哉!我主的荣华。”但这些都改变不了这一普通的事实:你死了。和一条狗没什么两样。

    你将被埋葬,好像埋驴一样,要拉出去扔在耶路撒冷的城门之外。

    我不能保证那时我还有确定的形体,但我会走在街上,走在空气中,走在天上,沉下眉,不出声地想念你。阳光明媚,树影斑斑,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像你的一座巨大的墓碑。

    或许这件普通的事就发生在你从马路的另一端向我走来时。那天天气正好,我们为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逃亡准备了满肚子的计划。我会伏在你将冷的尸身上,你朝向天空的逐渐散大的瞳孔上映出我的倒影。我会让你靠在我的膝上;或是我靠着你的。即便一同赴死,人们仍将各自孤独地迈进死亡。于是你独自普通地死去了,像条幸福的老狗。

 

Y. Vista 12.Feb.13


----------------------

注:5个月后,作者在同朋友出发去海边的前一天,最后做的事之一是发现并完善了这篇随笔。随即在高速公路上遭遇事故。

朋友无事。我也还在。

查看全文

不解之国 四:尪国(之二)(待修改)

尪国


饮食与禁忌

 

    电视台在兴起之后雇用了许多人,让他们在每天深夜的综艺节目中表演吃白米饭。一个钟头就只是吃白米饭。不要笑!因为人们正严肃地蒙着被子,对着闪烁的荧幕舔着嘴唇——你不能理解他们是怎么忍受这种生生看别人吃饭的折磨的——对着屏幕假装自己拿着勺子。

 

    尪人虽是永生不死,但也必须保证进食以补充新陈代谢和机械运动所消耗的能量。尪地唯一的粮食作物是大米。

    大米必须在田野向农夫购买。没人见过那位面目模糊的农夫的尊容:人们说他的轮廓始终融化在一片鹅黄色的光晕里。另外,只有生来鼻梁高的人才有资格购买大米;矮鼻人种没有钱,但却拿着去往田野的地图。每当天气晴好,往来道路上车马辘辘,风声笑谈不绝于耳——人们也按朋友情分结成对子前往。草野随处可生灶火,一揭锅热气腾腾,路人分而食之,笑颜逐开。

    由于白米饭是当地唯一的食粮,自然被人奉为神圣。与农夫面善、关系熟络的人也难免受到众人称羡,一个地区共同委托此人打听价格、代为购买的亦大有人在。人们为他画像,制作模型,不亦乐乎。进食如此珍贵的米饭便要更加审慎,几乎到了焚香净身诵读祷告方可进餐的程度。

 

    买家一多,算账难免出乱子。农夫只认付款一方,搞得无数矮鼻人火冒三丈,抢来米袋就往地上摔去,大打出手之事难免发生,因此购买者关系必须相对固定成为矮鼻人的共识,并以“我抢你朋友的钱!”作为相互恫吓的通用语句——但那不论如何都要接受破财的结局,又要被人时时张牙舞爪地威吓捂紧口袋的高鼻人,倒是没人理会的。

    谁也不愿自己血肉横飞,米饭从此不敢随便吃了。你非得披着棉大衣端着盒饭蹲到墙角边两眼乱瞟边往嘴里拨拉不可。这里还有另一层原因。由于路途遥远,往返一程就是数月,万事不顾,以致引来家中乱象的颇为多数;有人经过旅途颠簸,风寒跌打,上吐下泻,一病不起。有关机构研究证实:

 

    一些大米因含有黄曲霉素,可能造成食用者人体速率不等的钙化。

 

    钙化也就是石化,你已经知道后果有多么严重。但中毒并不比遭遇其他意外或疾病的概率更高,并且“吃饭而死”实在滑稽到让人羞于启齿。经过负责组织大米购买事业的有关部门(部分地区还会定期组织团购)的过滤,理由还是被分解为更易于接受的这三条:

 

    1、吃了米饭会让你昏昏欲睡,无心工作。

    2、吃了米饭会让别人也想吃米饭。

    3、想吃米饭会让人无心工作。

 

    环环相扣的前三条看起来十分严谨,最后一条更是极具说服力。但在作为最后环节的宣传过程中,由于这三条理由仍多少显得有些疲软,缺乏威胁性和强制力量(虽然它们在后来足以成为一些饭饱之后抡起铁锤砸向食客的正义使者的信条),所以广播站的大喇叭索性把它改成了一句:

 

“米饭让你发胖!”

 

    一言既出,后面便好办了。没要多久,“胖即是丑”的配套价值观就迅速地成功在公民心中安营扎寨。如果你想在出示证件时不被四面的声音讥笑,你需要使用(包括但不限于)勒紧裤腰带、穿黑衣服、PS等一切办法使自己看起来既清瘦又厌食。哪怕你背地里用手抓饭,吃得饭粒满腮。

    于是“吃白米饭”在尪国语言中终于被正式屏蔽了,取而代之的是如下隐晦代称:

    ——“摄食”或“进食”(这是故作冷静的说法);

    ——“吃东西”;

    ——“去吃”“吃”;

    ——“去”(这一指称的对象宽泛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那什么”……

    尫国人外出也必须戴上口罩。虽然这最初是为了抵御隆冬寒风,可渐渐地夏天也同样如此——这是因为嘴让人想到吃,吃让人想到白米饭,吃米饭即是罪过;再不济也该为呼吸道卫生考虑。况且黑色口罩还有瘦脸的功用。

    特别奇怪的是,人们开始认为只有高鼻人种才会因为发胖而变丑——很显然这又是矮鼻人为了保证他们的票子不被别的矮鼻子花走。而对于矮鼻人种,发福常常是富有和人缘好的象征,这也就是为什么肥胖又可以叫“富态”。他们发表作品,在文化衫背后印上标语,在广场上站成方阵,无比欢快地举起拳头:

    “我——们——爱——吃——白——米——饭!”

    他们堂堂正正地称高鼻人为:

    “腰包。”

    被评点款式和花纹成为了腰包的责任。腰包奥林匹克大赛每年都会在尪国的经济中心举办。虽然审美标准千变万化,从古以来以腰包的或鼓或瘪(购买力高低的标志)论尊卑却是不曾改变的。人们有时比较的是存钱的能力,有时比较的是付款的能力,但结束后有的又会对他们评选出的冠军啐痰——腰包鼓=胃口大=胖子。你只好承认自己搞不懂这一套。

    同时相应地,由于矮鼻人公开与暗地的指指点点,一股减肥浪潮在高鼻人群中似乎是主动地风行起来了。他们强忍饥饿之苦和胃溃疡之痛,戴好口罩,穿上全黑的束身衣,把裤腰带扣到最紧,为了转移自己和他人的注意力而做出不胜匆忙、冷若冰霜的步态行走在大街小巷。只有高鼻人种的母亲才会如实告诉孩子:你必须这伪装出所有这一切,是出于心疼家财的考虑。随着大米质量的提升,那位农夫的定价已经越来越无理了。

    这种明哲保身的不近人情的态度逼疯了饥寒交迫的矮鼻人。明偷、暗抢甚至劫财害人恶性案件开始频繁发生,经过电视报刊的大肆宣传后,彻底转化为流行亚文化,光荣地进入矮鼻人举着拳头欢快地高呼的口号之一。但这些竟然只让高鼻人时刻监督自己走得再快些,再快些,千万不要往两边看。一条值得注意的规定是如果高鼻人把口罩拉到了鼻子下面,那么被劫自负。[i]

    由于与白米饭相关的这两方面因素——一方面通过肥胖的阴暗性而与终结关联,另一方面由于其强夺手段而指向终结——白米饭开始作为死亡的配偶出现。再说一遍:用以维持生命活动的白米饭,居然在尪国文化中是死亡的配偶

    一位诗人如此唱道:

 

有人不得不放弃快乐,

那起源于感官的

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快乐。

…………

 

    这种莫须有的绝望不能不令我们瞠目结舌——因为进食既不起源于感官(甚至可以说,感官起源于进食),也与死亡素昧平生。而劫财害人文化首先就值得大加质疑,你能想像穷人为了吃上一顿饭竟把唯一有渠道购买大米的人变成了石头吗?——用我们文化中精炼的表述,这无疑正是“杀鸡取卵”。

    同时,因为高鼻人普遍不愿意变胖变丑,有些人就绑架了少数高鼻人专门开仓赈民。电视台在兴起之后雇用了许多人,让他们在每天深夜的综艺节目中表演吃白米饭。一个钟头就只是吃白米饭。你能想像吗?专门有人给大家表演吃饭!不要笑,因为人们正严肃地蒙着被子,对着闪烁的荧幕舔着嘴唇——你不能理解他们是怎么忍受这种生生看别人吃饭的折磨的——对着屏幕假装自己拿着勺子。而且,最神的是,他们观看之后给出镜的高鼻子美食家(不包括矮鼻子)起了个统称,叫“大肥猪”。

    愿意这样称呼电视明星的甚至包括高鼻人。他们在巨大的社会观念下也开始说服自己融入体制、乐在其中,这是另一大奇异现象。不论如何,人总是要生活的啊。于是你可以经常惊讶地看到不是矮鼻子,而是高鼻子在街头对着另一个高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胖子!”

    “你才肥得像猪!”

    “你……你肥得像一头塞满了生菜、涂满蓖麻油和粪便的猪!”

    这时连过路的矮鼻子都要为其修辞水准啧啧称奇。矮鼻人们越听越觉得自己无辜,他们总结道:

    “高鼻人种本来就没有食欲。”

    许多人扼腕叹息,许多人将信将疑。许多人同意了,这是为他们自己着想。部分人出于谨慎周密的睿智,回去之后把他们辖区内高鼻人的牙齿都打掉了,有时还连带半边舌头。部分人(有的是在打掉别人牙齿之后)另制作了开胃山楂丸供矮鼻人求高鼻人请客时使用,好评如潮。

    不在这些地区生活的正人君子说:“食欲的莫名消失是高鼻人种在进化过程中具有全球意义的悲哀。”

    一旦有人提出异议,他们马上剑眉微蹙,文雅地伸出一根手指:“那是对不食人间烟火、永远楚腰纤细的高鼻人种的诽谤。你这下流的肥猪。”[ii]

    争论的最后,高鼻文学工作者走上了讲台。他对着黑色动圈式话筒清了清嗓子,接着用无比轻柔、饱含着悲悯与宽恕的声音向世人昭告:

 

“高鼻种智人再也没有出现过饱腹的快感……为智人祝福,我们的行为已彻底改变,再不像从前那样只是请客吃饭的腰包。[iii]我们邀请矮鼻人种纯粹是出于伟大的慷慨和爱。但在他们急切的食欲和我们的食欲之间仍存在失衡状态。我相信这种失衡在最初时并不存在,它是人类的创伤之一,时时提醒我们不要忘记我们曾接受过‘洗礼’,艰难地度过了上新世(按:这位作家认为食欲的消失是上新世人类口腔结构改变的结果),顽强地存活了下来。这不是矮鼻人种的过错,上帝知道,也不是高鼻人种的过错。”[iv]

 

    会场里不断有人揪出手帕,用一角拭去眼泪。

    但我们还是得提醒这些好心人,为了维持躯体活动能力和防止胃穿孔,任何人种,不论鼻梁高矮,都必须并且吃白米饭(除非你下定决心吃上一辈子糠皮)。为了保持体形,真正的神经性厌食症如今已在高鼻人群中传播开来。另有一些高鼻人想到了妙法:他们在付账之后会再次潜入农田,通过种种手段把钱偷回来。这种行径如此恶劣又如此流行,以至于到了成为尪国社会阴暗面代名词的地步。

    “偷回自己的钱不表现为宪法根本问题,但它必定与宪法根本问题相关。”一位知名学者如是告诉我们。[v]

    然而在许多情况下,就算楚腰纤细、家财万贯也无济于事。面对请过别人客的高鼻人的慷慨解囊,许多矮鼻人仍然直接大手一挥,不顾而唾:“呸!君子不受嗟来之食!”

    (因为可以请吃米饭的人毕竟太多了。况且你是有办法监控一个人从最初开始的支出状况,甚至还能找到强制手段冻结他的账户的。)

    一些人只在心里嘀咕:既然有了比较对象,我的吃相会不会让人家觉得不好看?

    不过他们随即也加入不假思索地大喊的庞大人群当中:

    “请人吃米饭的必然都是胖子!胖子必然丑,奇丑无比!”

 

    但是,凌驾于诸如此类的纷纷杂音之上,最富有悲剧色彩的是:就算你宣布绝食,用被子蒙紧脑袋,或者叫人把自己捆起来放置在地下室,就算你把自己杀死——你也不能否认吃米饭如此正当和正常,根本没有丝毫可质疑之处。而且米饭确实好吃。

    而且你发觉自己想和那个人共进晚餐。你们就着烛光美食畅谈天南海北,相互微笑,酒足饭饱后做一个好梦。

    就在我写作这篇通讯时,不断有尪国的专家学者敲打我的门板,在门外大喊:“祛魅即罪恶!偷食禁果这一行为本身才是人类最美妙的享受,你把我们最美的乐趣大卸八块了!”——让这些生活中的伪君子咆哮吧。让这些变质文明足下的受虐狂咆哮吧,他们无需承担受虐的苦痛。我听见悲观的诗人此刻仍在远处用佯装愉悦的扭曲声音弹唱:

 

有人不得不放弃快乐,

那起源于感官的

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快乐。

因为他们认为快乐与痛苦是混合在一起的东西,

可是只有傻瓜才会想得出这样的蠢主意。

善于获得利益的人,

难道会因为有一点点壳皮,

就去鄙弃那些白花花的大米?[vi]

 

    而我所看到的是:这天早晨,少年A把家里洗劫一空,将自己所有的零花钱拢在一只包裹里,提在手上,向田野进发。他愿意掏光所有积蓄去请求那位不露真面的农夫,叫他允许自己替心爱的人代付这笔高昂的餐费。心上人的倩影像一片薄荷色的晨雾降临在幻象里。他紧张地动了动嘴唇,把这禁忌的台词又练习了一遍:

    “我想……请你吃白米饭。”

    他红了脸,忙推开门。清风扑面,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融化在了门外鹅黄色的光晕里。


[i] 1991年美国佐治亚洲一名男子实施强奸后被宣告无罪,原因是他辩护称那名女子穿了迷你裙。(据苏珊·鲍尔多《不能承受之重》)这位生在超级大国的男子汉与2004年非洲的斯威士兰王国号称“谁穿迷你裙就强奸谁”并说到做到的快乐的公交司机和售票员们异曲同工。就在去年,印尼女性还在游行抗议当局“强奸案是女人着装不合适所造成”的言论。

[ii] 比如阿克顿。

[iii] 意思是说,只要高鼻人感到饥饿,他就是把自己当成了一只腰包。挣脱腰包地位的方法就是感觉不到这种(使人沦为附属品的)饥饿。

[iv] 伊莲·摩根,业余人类学家。其只强调亲子关系而否认两性关系的“水猿”说成功地清除了男性性别在猿猴进化为智人过程中的任何贡献。

[v] 罗尔斯。

[vi] 遮婆迦(Charvakas)作。吕叔君据法文版译。

查看全文

不解之国 三:尪国(之一)

尪国

 

 

艺术与神话

 

一位正在通宵赶暑假作业的小学生不难产生这样的想法:如果我现在突然变成石头,是不是就不用再写作业了?爸爸妈妈和老师看到我保持着写竖式的动作被定住了,是不是就会给我挂一块奖牌,放在校荣誉室的玻璃橱里,在全校广播说我是好孩子?

 

    三月二十二日,绝好的天气。汽车抛锚在山麓地带。我和我的朋友们在历经三天三夜的颠簸后,终于徒步踏上了最后一段路程。这一天,我们手提满箱凤冠霞帔、玉珠黼绣,去拜谒那位隐身于湖中雾霭之后的神祇。

 

    这是一份在尪国广为流传的日记开头,来源于一位著名的、备受争论的雕塑艺术家。由于尪人永生不死,这可称得上是全国历史上第一份真正的绝笔。

    在尪国传说中,重重山峦中央有石湖隐藏,神祗栖息于斯。尪国的这位神祇类似于我们所知的女妖美杜莎。一旦他将目光射向谁,那人便化为石头;而如果他将目光第二次投向此人,这人便会被洗去一切记忆,再度活动起来,行走坐卧,如同从未来过。不要小瞧那些最普通的石头,因为其中也会有人形走出来。

    神的扫视几无规律可循,这造成了人们的恐慌。石化有时是有预兆的,缓慢的,叫人眼睁睁看自己的肉身一步步固结成岩;有些时候却是猝不及防的:你刚向朋友抛出一个有趣的问题,对方未及应声,突然就变成了一块石头。这不能不让人心惊胆寒。由此我们不难理解为何尪国文化常以石头作为忌讳与丑恶的符号。我们的身体以趋利避害出发,为我们规定了一切取舍好恶。譬如在儿童身体发育的阶段,标志着高含糖量的甜味格外受到喜爱;譬如粪便被视为理应被丢弃的秽物,乃是因为身体不希望我们兴起触碰乃至食用这些代谢残渣的念头。

    石化主要意味着个体行动能力和记忆的剥夺,以及群体记忆的保留。不难发现这正是可以被善加利用之处。如果将刚才的场景换成你和你的对手——你刚向对方辩友抛出一个致命的问题,对方未及应声,突然就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大石头。你和同党立刻群起而攻之,投出一句句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的讥讽辱骂将其轰得衣不蔽体体无完肤,随后在观众的震撼与掌声中一鞠躬,从容走下台去,不断拨开从四面推来的话筒。这块留在场内的大石头可以随便被人黏上鸡蛋清和香菜叶子而无力招架。由此也可以看出尪人害怕石化和期望别人石化的念头是再正常不过的。尪人在千百年的历史中,已经发现了各种导致人体钙化的毒剂或催化剂,其中最有效率的合成品种甚至在市场上出售。当它们被单数人利用时被指为罪恶,被复数人利用时则会摇身变为正义的了。

    这也并不是说群体记忆的保留更多地导致了恶性后果,而不是良性的纪念。一个人在石化后并不会从世上消失。你当然可以弃他不顾,但也可以出于最自然的心理为他描眉画眼,披上锦帽貂裘又或是破衣烂衫——关于如何打扮石像的意见分歧常引得尪人扭作一团。多数石像被放在家庭后院,每逢节日或者吵架便被搬到前庭,不用时再放回去;他们复生后会时时提醒这家人以先人的音容笑貌。无名者的石像被运至荒郊野岭,弃于荒草之间,又顶着青苔复生于荒草之间。少数石像被摆上神坛,忍受一圈檀香的烟熏火燎。很多时候由于尪人纪念某座石像的意愿太过强烈,乃至会有千万条金色锁链从寺庙院子里伸进内墙,只为了捆缚住宝座上的那尊石像,防止他原地苏醒;一旦石像醒来了,人们也要众口铄金地拒不承认醒来者和先贤是同一个人。发现并声称自己曾是“某许人也”的毛孩子非疯即傻。这也就是为什么尪国的青少年常常生活在痛苦的绞索中。

    由于石像可能得到纪念,一位正在通宵赶暑假作业的小学生不难产生这样的想法:如果我现在突然变成石头,是不是就不用再写作业了?爸爸妈妈和老师看到我保持着写竖式的动作被定住了,是不是就会给我挂一块奖牌,放在校荣誉室的玻璃橱里,在全校广播说我是好孩子?

    这是直白的、纯真的、合理的念头,也是禁忌的念头。门关传来钥匙的声音,下班回家的母亲给这位孩子买来了“防石化外套”。这是科学界的最新研究成果。虽然每个人都其功效半信半疑,但因为谁也无法安排对照实验,计算出自己原本石化的命数,只得安慰自己“至少心理暗示作用是肯定有的”。孩子顺从地伸开胳膊任母亲给他穿上外套,却咧开嘴想哭,一是因为变石头的美梦被打散了,二是因为妈妈一回来,自己连停下笔来做梦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种外套不可能不热销。人们拿细小的眼睛互相瞟着,切切察察地说着:那个人是不是还没买外套来送给家人朋友先生老板?真是大逆不道!丧尽天良!而那些受够了如狼似虎的亲人或是上司的人,原打算待对方一变成石头就将其丢出院墙,现在却不得不从牙缝里挤出一笔款项去买回那尾数带着几个“9”的购物礼装,把自己的苦难再延长几个年头。无怪乎当他们终于两鬓霜白地随着人群在石像面前祭拜时,不由得又哭又笑,手舞足蹈,最后嚎啕倒地。

    更遗憾的是这种防石化外套真的有效。由自私引发的拥挤成为了尪国的噩梦之源。人们摩肩接踵,相互挤压、推搡、倾轧,在高烧般的狂热中一手抓起米饭狼吞虎咽,一手推开拥过来抢夺的人。如果你背地里好自揣摩,就会发现毒剂和催化剂似乎并非是作为罪恶,而简直是作为拯救世界的法器在一道圣光中飘然降临大地的。

 

    尪国人的堕落(自救)始于审美意识的觉醒。

    这恐怕是神明终极的慈悲。当饱受生活蹂躏的苦命人再一次向天空伸出双手:“人生多么美!”——这是作为一个人活在世间必须盲信的底线——忽然眼睛发亮,因为他找到了理论的闭合之处:“痛苦即是美之所在!”

    我们以为这是老生常谈,这表示我们的文明更加优越。而对于当时的尪人而言,赞美黑夜、阴霾与无数只手一般抓向天空的虬枝都是头一遭。蛛网精巧而优雅;鬼火犹如闪烁的星光;朽木上的苔藓潮湿柔和,好似情人的嘴唇。忽然,不懂得欣赏水蛭就是落伍的表现。身体为防止损伤而设置的铁律受到了愚昧者的历史性的正面挑战。

    这些愚昧者中的犬儒一派编出一首小调:

 

一看见蓝天就心情愉快呀,一看见蓝天就心情爽朗。

可天之所以是蓝的,不过是由于空中漂着灰尘罢了。

 

    他们边唱边向四个方向扭动腰部,搞得一圈人哈哈大笑。既而他们陡然停住动作,迅速并成一排,面朝众人用肃穆的大调唱道:

 

初升的太阳多么新鲜多么美,

仿佛爆炸一样射出它的问候!

怀着爱情礼赞它的人真幸福,

因为它的西沉比梦幻还光辉!

 

一股坟墓味儿在黑暗中飘荡,

我两脚战战兢兢,在沼泽边上,

不料碰到蛤蟆和冰凉的蜗牛。[i]

 

    有人蹲下来扮演蛤蟆,有人趴到地上扮演蜗牛。非知情人士大嚷:“喂!少了一行!”懂门道而不懂幽默的人则说:“少念了中间两段!”而剩下的人都笑得抱住肚皮,有的甚至笑到要在路边打滚。人们说:“多么黑暗——可是多么美!”“多么黑暗——所以多么美!”愉悦的、阴郁的、澄明的、骚动的黑夜倘若能永远持续该多好!突然那打滚的人就变成了一块滴溜溜滚向下水道的长石。

    人们一齐将他抬过头顶。只见他眉眼含笑,灰白色的躯体在月下泛着晶莹的亮光。石像本身——既非化为石像的人物又非加于其上的服采——在此成为了审美的对象。那打滚的人从此被贬抑为无名者,而石像则获得了无上尊荣。

    人们叫它——“雕塑”。

    现在该说说尪国有史可考的第一位雕塑艺术家了。

    人们对他的真实身份持有怀疑,有学者认为这一形象实际上是众多人的聚合体。许多传言认为这位艺术家酷爱饕餮美食,有着丰富而惨痛的情感经历,好讥讽群众,又善于在自以为“并非群类”的群众中撩拨起纯粹的宗教性或邪教性情感。普通并且普遍的石化现象在尪国历史上第二次被抬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不是出于畏惧,乃是出于尊崇。这位艺术家有能力使你笃信,雕塑是艺术,是终极与超越性的,或者干脆就是“高端的”,而讳避则属品位欠缺的小老百姓之类。

    起初他的活动局限于抒写赞颂雕塑之美的诗歌,后来扩展到以雕塑为主题的绘画和扩展领域。当他待时机成熟把照片呈送给才复活不久的人看时,观者无不魂飞魄散,把他请出门外再重重插上门闩;但这些画册在在事不关己者那儿则总能获得不错的销量,你有时能小学生四处散发这些图片,并时刻准备好嘲笑提出异议的你。国家机器警惕地监视他,议会为他制定法律,但他始终悠哉游哉,似乎并无进一步打算的样子。

    你且去看看那些作品吧!不同的雕塑被放置在各种场景中:在猩红色天鹅绒的幔子下,在游走着野马尘埃的深林中,在溪水滑过的鹅卵石上,或者就在空灵如玉的黑夜、轻柔如歌的白光里。在一张摄影作品中,他本人亲自刷满了灰白色的油彩,扮作雕塑的样子,荆棘以无限优美而流畅的线条缠遍他的全身。

    有人说他本人是在暴饮暴食时石化的,有人说他被当局塞进了地窖再没有出来。但人们更愿意相信这个版本的结局:在三月二十四日这一天,这位不知名的雕塑家同几位朋友精心穿上最华美的服饰,踏上了寻找石湖的旅程,开始了一场前无古人的艺术实践——它以自愿化为雕塑为内容。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尸骨(这样说足够妥当)散在何处,甚至是否已经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复醒。没人知道关于此事的记载如何得以传开,是否系伪托之作,而真正的作者又去向何方。在尘土飞扬的争论中,他的追随者们一个接一个带着宁静的微笑走进帷幔、深林、溪涧、黑夜,扑进颅腔内绽放的白光里。

    感谢伟大的艺术家们。他们使得尪国人口主动并且合乎美地减少了。

    因为在那本薄薄的日记里中,这位艺术家最后写道:

 

    现在是傍晚五点三十二分,玫瑰色的火焰烧遍长空,滚滚而去。再过约半个小时,我们就能翻越这座山,完成到石湖的最后一段旅途。那将是一片湖,一片海,一片草野,一片沙漠和荒原。

    所有行李都被弃置了在这片最后的营地。在我的面前,营火四周,盛装炜丽的朋友们高声谈笑,还有的拍着手唱起了歌谣。这照人的神采若在此刻就被定格为石像,想来该多么令人惊艳!念及此处,一阵电流不禁穿透全身。就在半小时后山的彼侧,我们将拉着手站成一排,以同样的笑颜迎向火烧云下的广袤天地,接受神明目光的检阅。

    让我们斩断这重生的锁链:让我们固结的躯体在阳光下崩裂,在海风与浪潮的侵袭中散作走石飞沙。让人们凭着对我们仪容的想像创作成千上万的雕塑吧,让凿刻声响遍人间!让他们的唇舌世代不息,称我们为“拜谒神明的人”!我们火一般的魂灵将堂而皇之游行于众人之间,尘世之上,在云端戴上流彩的王冠;唯一使我遗憾的是,吾友啊,灰色的岩石刻不出你橄榄绿的眼瞳中闪耀的星火。

 

    (鲜有人读过这本日记的前面几篇,也就不知道他对于自己在日积月累的风霜侵蚀中损毁的身体抱有多么强烈的悔恨与厌恶。亿万年来这一主题在这个人的日记中无数次重现,直到连以重生为手段的修补活儿,对他而言,也如同累赘。

    因此,倘若这位艺术家在那片雾霭之湖中真正见到了神祗,恐怕那正是亿万年前第一个他的模样。)


[i] 引自波德莱尔《浪漫派的夕阳》。

查看全文

不解之国 一:飞驰之国(草稿)

飞驰之国

 

   溱與洧、方渙渙兮。

   士與女、方秉蘭兮。

   女曰觀乎。士曰既且。

   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且樂。

   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我叫老根儿,家住红山乡,是个手艺人。我是红山乡千百个手艺人里的一个,红山乡是千百个手艺乡里的一个。

    从地里抓一块土,沾一点水,用手指头抟成一团,捏出边边褶褶,穿上罩衫外套,泥胚就成了。只消一吹气,那泥胚就晃晃悠悠落了地,也不用多管,渐渐就能长成跟我一模一样的活人。捏得疲了,就借着风把头凑到旁边的老李头老杨头那儿聊个闲天,捶捶背再接着做。太阳飞来又驰去,月牙儿爬上来又坠到山后头,一个钟头就过去了。红山乡的颜色由红到绿,由绿到黄,由黄到白,一天也就完了。

    我们是头天赶工,后半天休息。我手艺好,一天下来最多能捏几十个泥人。捏上三五天,一辈子也就到了头。你嫌短?可你打听打听,方圆百里谁不是这么个情况?况且落地的泥人要是活了,和我老根儿又有什么两样?一样是手艺人,一样是靠天靠地,生老病死。

    若你问我捏这泥人是图个什么,我只能回答你:为了我自己个儿高兴。泥土在手心儿里转着时那软和滑溜的感觉呀,手心儿被泥土摩着时那神仙一样的快乐呀,一件作品快要完成时血直往脑袋上冲的激动呀,看见泥人落地时那股幸福的劲头呀……咳,我跟你说这干啥!你想,要是不高兴,有谁还做这麻烦死人的手艺活儿?其实这做泥人满不是那样子,几天不做还憋得发慌呢!

    我们手艺人有的单干,有的参加小组。我单干虽说灵活,活儿好坏全由我自己,可做出来质量也不好说,只要一疲沓,右手传左手都能传掉了泥。那些进了小组的呢,天天就盼着邮递员来。大家大致知道自己是哪个组的,可不知道具体跟自己配合的是谁,一听有陌生人给自己送包裹,那别提多来劲!看见邮递员就跟点了笑穴似的,一个劲儿地抽抽。后来就有人裁点儿花花绿绿的衣裳披上,天天站门口候着,愣跟邮递员说包裹是自己的,不由分说拽进来一顿好吃好喝再打发走,手里就能捧上一泥半胎,既省了工,又找了乐,可叫老实人妒忌死。大家的衣裳是十天半个月就出一个新花样,谁也不让谁。到最后邮递员也不讲公道了,谁穿得好笑得甜包裹归谁,结果天天饱吃饱喝不说还到处有笑脸儿。可惨了不通邮的地方,做了一半就自己把泥胚往远里一扔,也不瞄准,摔坏就摔坏了,总比砸在手里强。还别说,“薄利多销”,还真能撞上准儿收回几个半成品,日子也过得不错。

    我老根儿没有他们那些花花肠子,一个人也一样是过。我整天就看着这云啊,沙子啊,风的波纹啊出神。红山乡在阳光下忽明忽暗,闪闪烁烁,云彩着了魔一样一会儿变一个样子。在一切都自顾跑得飞快的世界里,也就没什么着急忙慌的必要。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红山乡的治安不那么安生了。总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嗖”地飞过来,“咚”地撞过去,谁也没反应过来,突然就发现一两家的人倒地死了,或者哪家的孩子没了头!谁也不知怎么办。阎王迎头冲过来也就是三五秒间的事儿,我们红山乡的居民最多一代迁一回,这横祸谁躲得过?谁也不知下一个轮到谁!

    邮递员挨家挨户地敲门,没人敢开,都当是索命鬼来打门。夜里听见冷风伴着一声声巨响,一声声惊叫,人人哆里哆嗦,只求老天爷看在自己勤恳一辈子的份上保自己落个好死。老根儿我命硬,转瞬间亲戚朋友伤的伤,没的没,留下我光杆一个。人老无大志,我就想守着红山乡到完,也就够了。可阎王连天作乱越来越紧,整个山乡里乌泱泱一片恐怖的杂声从早回响到晚,老人们都说报应到了,红山乡怕就这么完了!

    连着给朋友们办了十来天丧事,我从隔壁老黄家回来,在一片漆黑里瘫到地上,连哭的力气也没了。人世无常,宁可不要这手艺,自己藏到土坑石洞里,也不愿遭这抄家灭门、死无全尸的罪!可一想到新造的小人儿年纪还小,正指望我这把老骨头护着,一点点长开骨头架子,我能自暴自弃?我站起来。对了,不能够!

    老骨头是硬了,玩命抻开也没有多高了。老脸也皱了,把周围人家生前的花衣裳都敛来穿上想也是不顶用了。邮递员都被阎王们打跑了,有的听说还拼了死命,早就没再见了。我孤零零站在一片瓦砾堆上,一层层衣裳在风中抖个不停,只等着为那些小人儿挡下一灾半难,遂了一辈子的愿,也就安心去了。

    远远传来了隆隆巨响。最多不过五秒钟之后,阎王就要来取我的命。我闭上眼,咬紧嘴唇站着。但在阴影带着狂风向头顶直压下来的时候,我还是控制不住发出了一声嘶叫。“咔嚓”一声,手艺人倾注了一辈子心血的双手应声折断。

    血淋淋的断手赫然插上了那庞然大物的头顶。

 

    男孩看着女孩,说:

    “你美得就像花儿一样。”

查看全文

不解之国 序:菌落之国

不解之国(全四篇)

 

 

 

菌落之国

 

 

    一块泥土被甩到空间中,旋转着,旋转着,包绕着潮湿的水汽;在停留在空中的一瞬间它便发了霉。它的表面迅速生出一片片绿色带毛的菌斑,其上又落起深色凸出的小菌斑。数以百万的细菌在这里滋生、增殖、变异。它们移动的速度与噬食的规模越发惊人,连光、空气扰动和菌落表面形态的重构都足以引起爆炸性的变异。渐渐地它们长出了可拆卸的鞭毛,移动、滑行、洄游、弹跳,密密麻麻覆满整个表面,甚至还有一些细菌顺着土块的旋转飞溅出来,感染到其他泥土上。

    这恐怖的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但不必惊慌!土块不可能在半空中永远停滞;它总有撞碎在地面的一天。

 

 

 

 

Die Erde… hat eine Haut; unddiese Haut hat Krankheiten. Eine dieser Krankheiten heisst zum Beispiel:“Mensch.”

-- FriedrichNietzsche


查看全文

世界溢满美

人类的思维和情感不是太复杂了,而是太迟钝和低级了。我们就如同刚刚学会做梦的机器。

我们竟然将卷为螺旋状、线团状又码放在一起的混合物看作绿色的叶片,同时却又无法分辨每一只叶片的确切形状。我们竟然将空气中分子振动的频率听成了音乐,忽然热泪盈眶而不知何故。我们在如粉蛾般无序地旋飞、如麋鹿的颈项般相互厮磨、如洋流交汇般侵入对方的物质的环绕中,在四面八方吹来的暖风般的朦胧和恍惚中,对于变幻的浮风片影生发出种种像叶尖沾上水面般一掠即逝的懵懂的感触。

由于肉体的低级和自我欺骗,我们只能用种种笼统和粗糙的词汇归纳万事万物。预先设定在我们脑中的“情感”为我们的机能提供种种至关重要的便利。我们像被隐形的大手推动般不容置疑地扑向愿意与我们分享利益的人,并迟疑地将整套机制唤作“友情”;而我们神经的调整又是这样迟缓,以至于当利益关系消失后许久都不能及时调整自己的这种依赖行为。我们被携带有异性身上脱落的物质的分子牵引着追去,稀里糊涂地“示爱”;而当对方几毫米厚的皮肤被掀去,我们又莫名其妙地没命跑开,由于逃避危险的内在机制感到“恶心和恐惧”,全然忘了前一分钟对方还是自己的“爱人”。我们甚至不能控制自己的体温和心跳——储存在小脑和脑干里的真实隐没在我们的目光之后,却把意识让位于大脑创造出的种种幻觉。

认识了这一点之后,我们便会意识到我们存活所依赖之物的荒诞。我们不是生活在其他地方,而是在一个集体构建的巨大幻觉里,像是海藻缓慢地漂浮在温热的营养液中。为了消化那些分配后少得可怜的有机养料,我们使用自己也听不懂的语言描述进食、排泄与繁殖的种种理由,运用自己也无法解释的规范和律令指挥新陈代谢以不同方式紊乱,用相互参考和模仿得来的姿态眺望世界的表象。

世界溢满美。

人类溢满美。

由人类的集体幻觉构建出来的这个精致脆弱的世界,是名副其实的神的花园。

如果要从幻觉中挣脱出来,我们就要取消那些浮泛的名词。花、栅栏、铲子和花瓶,馈赠、感恩、冲动和爱情——这些将特定物质的集合按照功能或(我们的感官能够分辨的)外观分类的词语,虽然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都为我们提供着种种便利,却是无与伦比地浅薄和具有迷惑性。继续保留这类词语,恰好说明我们与泥猪癞狗同样但求一生。真实对于低级的感官和智能来说必然是残酷的。

而对于一个消极怠惰又油滑的享乐主义者来说,最好的生存方式是利用手头现有的便利机制。由于除“美”之外的一切理由都无法成立,又因为“美”这一理由可以通过篡改其内容而在一切情况下成立,自命审美者的我们可以真正和泥猪癞狗一样获得永生。

世界溢满美。

人类溢满美。

这个巨大幻觉的诞生,是人类所能召唤出的最大神迹。


2012.7.8

查看全文
© Y.Vista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