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

   “今天——2014年3月1日,威尼斯一整天都下着暴雨。身着古代贵族服装的狂欢队伍各自躲回了角落,变成了泥和灰尘。我在酒吧里听说,外面的人已经穿起了长达膝盖的胶皮靴子。我听说,到了夜里十一点,涨起的海水要灌进街巷,泛白的盐水要有足足半米深,胀满大衣,把裙子九十度撑起,让人人双腿划动,在酒吧的柜台、旅店的前台、教堂的祭台四周摇荡。我这时才知道以前读的小说里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家乡是一个港口城市。每天夜里涨潮,海水涌进大街小巷,家家户户的人都把门窗禁闭。那是一座绝望的城市。'这座城市的房屋门槛很低,对此几乎没有任何防备。”

    “你错了。淹没街道的不是海水,而是传言。现在是晚上十点半。刚才你撑伞走出酒吧的时候,发现大雨已经变成细雨,街上不过多了几个水洼,原来不是海水上升流进家家户户,而是雨水淌下化进海里,你淹没一切的希望落空了。这时你又听说,在遥远的中国南方,一个火车站发生了有组织的恐怖袭击,全身黑衣的暴徒们只在每个行人身上砍一刀,只砍一刀,就有条不紊地跑向下一个受害者。你听说到0点时,已经死了28个人,伤了113个人。你听说暴徒的队伍还在行进,扩散到了其他地方,消息对那地方指名道姓。”

    “是的,当我从冻雨中的码头回到宾馆后,一钻进被单里,就流起眼泪。眼泪不停地流着。开始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码头上看见泪水早就淹没了这座城市,人体内的水必须涌出来与它呼应,这是连通器的原理。后来我查看新闻,才知道原来我的眼泪是为那个遥远的火车站而流的。”

    “但是关于暴徒扩散的消息也是传言。我说过,这里的一切是被传言淹没的: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伞沿滴下的不是雨水,而是墨水。关于你正身处这座城市这一消息也是传言。真实情况是:你已经死了,在今夜被杀死在中国南方的火车站里。你根本没有离开过中国。”

    “这——这怎么可能?”

    “当时,你无所事事地站在火车站入口几十米外的报亭跟前。四下里,多数人面目不清,当有人扛着粉色尼龙绳捆起来的大包袱时,他就成为景观。你是一路注意着不踩着地砖的缝隙走过来,走回去,又走回来的,让蹲在地上吃方便面的那个人好生烦躁。这段候车期间你已经把所有带字的景物都看了个遍:所有土黄色四方形柱子的所有面上都贴着同样蓝色的酒广告;报亭的绿色匾额上写着‘书香昆明’;匾额上面还有一张比它大七八倍的海报,几个西装革履、依然没有面孔的人立成一个‘V’字形,那广告语你梗着脖子看了好久才看清——‘黄金广告位招租’。当时你似乎因为翻着什么时事要闻、坊间八卦而灵感突发,犯了评书瘾,正对一个路人即兴胡诌,把国家大事分析得口沫横飞。那路人被你吓着,正瞪着眼睛不住点头。可说时迟那时快,他猛地脸色煞白,腿一软像要向你跪拜,一个趔趄掉头跑出老远才吓得叫出声来,你喊他不住,一回头,脸上正迎了一刀,当即倒地,面孔朝上,手里还捏着一张地图。”

    “不!刚才我还站在威尼斯的一条船上。全身黑雨衣的船员推上钢铁的船栏,沿岸苍白的拜占庭式建筑群以同一节奏在波浪中摇摇晃晃。船以下的四面都被哗哗作响的冰冷的海水包围,而冻雨则占据船以上的空气,让人相信这条船实际上已经身处水底。那条船和雨夜的任何一辆公共汽车一样拥挤,我身边那么多身着黑雨衣的旅客,都是我的见证人。况且,当我在住处脱下湿透的鞋,光脚在住处走来走去,我感觉大理石的地面变得十分温暖,而早上我未出门时它们还是冰冷的,只有活的经验才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所有地面对尸体而言都是温暖的。那些旅客,正是亡魂。他们等在码头,一批接一批被船渡走。不然他们为什么穿着早已死去的人的服装?他们一个接一个登船,和手起刀落一样有条不紊。你说那条船已经沉没海底——这是你掌握的唯一真相。事实上,这座貌似水城威尼斯的城市已经开始向你泄露它的真实面目。你撑着伞从码头匆匆钻进几乎一片黑暗的巷子,在拐角处一抬头,直撞见残破的墙上的大字:'Calle dei Morti(死亡街)'。你奔回家,打开地图,那条街却不在上面……现在,如果你再逆着波浪拍打声望去,会发现海水已经没过了窗户。你已经再也出不去了。这场雨、这片黑夜、这个房间,就是你在阴间被安置之处。那些金色的游行队伍已经成为了各自角落的泥和灰尘。”

    “不,你胡说!因为现在还是黑夜,我没法走出这个房间,所以我没法找到充足的证据反驳你。可是太阳马上就会出来了。到那时,遥远的杀戮将会停止,你的谎言也将不攻自破。”

    “这么说,我倒是那个只能存在于一夜的传言了?(大笑)”

    “正是,因为你是我正在写的这篇小说中的一个人物,我是作者,而这篇小说只会在这个旅馆房间里写一夜。”

    “(继续大笑)小说中是不可能出现作者的!因为所有的人都是人物。”

    “但是小说中也不可能出现作者之外的人物。”

    “显然,这篇小说的作者虚构了一场经验和一场争论。对于小说,这甚至不是什么新把戏——最糟的就是这一点。”

    “我的经验不是虚构。正在读这篇小说的读者:我可以向你保证,2014年3月1日,威尼斯下着瓢泼暴雨。而且你可以查查看,'死亡街'在威尼斯的圣保罗区东端,横跨圣卡希亚诺河,在最详尽的地图上可以找到。”

    “这些信息不假。但是请读者注意:这篇小说写于2014年2月28日,中国。这一天,作者在报亭的世界地图上发现了'死亡街'这个素材。如果你在那之后看见这篇小说,并通过报纸证实了3月1日威尼斯的暴雨,说明作为传言的小说已经入侵了遥远的西方城市。降落空中,涨满海床,涌进陆地的,正是构成它的墨水。传言也同样入侵了第二天的中国南方,它使人们恐慌、癫狂。传言最终杀死了它自己的作者。这也使这篇小说无法再被续写。这样你就会明白,我说太阳不会再出来,作为人物的'作者'再也无法从这场雨、这片黑夜、这个房间中出去,都是有道理的。我不会只存在于这一夜,这也是有道理的——只要还有一个读者将目光投向我。小说还在继续入侵世界并化为现实:你,读者,将永远迷失在这座被淹没的城市,即便太阳升起也无济于事,因为即使死后之城也会变形,也可能有一个苍白枯槁的太阳。一个人永远也无法分清关于他已死一事是不是传言。”

 

2014年2月28日

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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