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那么绝望的故事 一(修改中)

 基本没有迹象可以表明克劳蒂亚曾经活过。由于出院手续不完全,疗养院的档案里漏掉了她的名字。她曾经居住过的房产和全套家具在她死后便被充公拍卖。也不必试图走街串巷去打听她的消息,因为没有一条街道会把人的脚印留到第三天。大概只有当你出示门牌号时,沿街第三十一幢房子里饶舌的老妇才会告诉你,那儿曾经住过一个不具名的娼妇。
 在一个清晨——克劳蒂亚还活着的清晨,她踩着桌子将手探进顶柜,惊愕地又一次发现了某只铁丝环。
 顶柜上缘挨着天花板,刚好是一个一米八五的成年男性借助椅子可以利用的高度,也是她不会特意搬来桌子踩着伸手去够的高度。克劳蒂亚发现它时仅仅是为了寻找被封存了将近两年的厨具。这时候,尚未来得及拉开的鹅黄色窗帘正被窗缝溜进的风吹出细小的波浪。十一月初空空荡荡的卧室里,暖色的光线微弱而阴冷。被窗帘隔绝在外的世界里,冬天正要到来。
 一个手工制作的铁丝环。第二段铁丝从第一段的二分之一处开始缠绕,第三段从第二段的二分之一处开始缠绕,以此类推,尖端全部向外翘起。接下来,第五段铁丝与第一段重合缠绕在一起,第六段与第二段重合缠绕在一起,以此类推,尖端全部向内刺出。被清晨的浮尘中,踩在木桌上的克劳蒂亚小心翼翼地捏着铁丝无刺的部分端详着,感到那张牙舞爪的造型光是用视觉接触便足以刺伤眼球。
 那显然并不熟练,却如强迫症一般极端严谨的手工,毫无疑问出于她引以为傲的丈夫之手。
 恰好是一个人头大小。
 上一次克劳蒂亚发现它是在两年前。久无音讯的家人寄来了一套实用家用工具,使克劳蒂亚兴奋得想到要做一次大扫除。这个铁丝环被放在起居室角落的柜子最底层的抽屉里,下面还堆放着扳手、羊角锤、不同型号的螺丝刀、制造了这个环的钳子和剩余的细铁丝,是一个已婚男士周末在家做修理活儿时会使用的、令人会心一笑的工具。克劳蒂亚把铁丝环拿出来,把锤子扳手们一件一件收纳进崭新的橘黄色工具箱,然后把工具箱放进抽屉,把铁丝环重新摆在上面,关好抽屉,又从水桶中拧干抹布擦了一遍。
 三天后的星期日,这个铁丝环不见了。
 这是K.K.第一次对他的妻子揭示他们本质性的分隔,以非语言的途径。现在,在微寒的晨曦中踩在摇摇晃晃的木桌上,独自端详着从整个家最高处取下的铁丝环,克劳蒂亚感到它传达的信息比至今为止的所有话语都更加真实。
 
 
一个不那么绝望的故事


 克劳蒂亚最后用晾衣杆才挑着那个铁丝环勉强放回原处。然后她把柜门拨上,小心地半蹲下去,让右脚绕开取下的组合厨具箱,踩在小圆凳的中心,试着让左脚移开桌子。桌子的重力从三条腿上换到另三条腿时斩钉截铁地一晃,幸好她冰凉的脚已经发黏,才勉强稳住。在放在桌上的组合箱橘黄色的表面,一层细灰显出两个大拇指的印子。这个箱子在两年前曾是新婚贺礼中的一件。在克劳蒂亚在抱走组合箱前,优先于一切之上的是在丈夫回来前把木桌归回原位。她病态、瘦弱的肢体微有些哆嗦。
 这是这家的丈夫即将在长达半年的出差后回家的日子。这位妻子,像其他的妻子一样,打算亲自做一整桌晚餐慰劳。时间是早晨7点半。克劳蒂亚调整了呼吸,站在被阳光稍稍烘暖的厨房里,郑重地拿起早早从过去居住的疗养院里的相识那里讨来的一页食谱。孩子无事,已经在婴儿间里睡着。她叫卡莲,卡莲·奥尔黛西亚,父亲起的名字。克劳蒂亚想到这里,手里的食谱几乎拿不动。
 早晨7点半,还来得及。

 这种时候更应当回想这样一个场景——一条笔直的街道,首先是那些从头顶笼罩下来的光和色彩:路灯煌煌,直通尽头,将两旁的房屋也囊括于一串圆形的金色光晕之中;夜空则漆黑一片,远超乎光晕之上。四下里一片空寂,房屋如同徒有外形的花岗岩雕塑一样沉默而纯洁,在两排烛火的亮光中,一点点向后退去。街道这一头响起的脚步声——嗒、嗒、嗒、嗒,像是着了魔的韵律——越是回响,越像是对整条街道之纯洁的一种侵入,可没有什么比这种默许更让人兴起占有整条街的错觉乃至破坏的念头。然后克劳蒂亚才以一种俯视的角度看见街上并排行走的两人:女人走在右边,男人走在左边,距离大约半米,二人都十分沉默。
 自然,在已经结婚一年半的丈夫身边,更应该做的是专心走路。然而时至今日,克劳蒂亚仍然忍不住恍然回想起婚前的那次散步。再也没有任何一次,两人能做出那样专注聆听同行医生的呶呶不休的模样,对医生的每一句话都热情地点头回应,为的是掩饰他们涌动在全身的指向对方的令人神魂颠倒的激情。那时这条街和未来一样无限长远。或许只有这点和那时相同——街道太过漫长,叫人无法忍受。她忍不住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他笔直地注视着前方。他的步伐很平均。
 “什么事?”
 一时之间,街道变成了砖石,路灯变成了照明设施。“没什么。”克劳蒂亚用比平常更平常的声音答道,说着快走几步,跟上丈夫的步伐。他的每一步依然如旧,精确地踩在人行道的砖缝之间。她重新望向前方,对金色的灯光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她的病是怕光的。
 女人走在右边,男人走在左边,距离大约半米,二人都十分沉默。
 突然一阵异响从左侧传来。克劳蒂亚急转过头,只见一排火焰伴着嘶嘶的响声正从远方迅速渐次而来,金色的喷泉彼落此起,直冲天际。这是一种名叫“星矿”的焰火——人生中第一次,克劳蒂亚发觉自己在病房里的阅读竟然与现实建立了真切的联系,一时几乎错乱。两年前那间似乎要居住其中直到死亡的病房——烘得燥热的空气、煞白的墙体、低低压下的天花板……此刻才像是某本书中的遥远经验。这两颊湿冷清新的风、空旷的街道和温柔黑暗的夜色是何时来的?——这时,花朵般的彩色焰火拔地而起,在空中炸裂,闪光的碎屑零零落落;正要辨别那花瓣有多少种颜色,紧接着又有两朵、三朵在更近处炸开。爆炸声一统夜空,光亮仿佛浓缩了整个空间,将其外的广阔领域全部抹消为一片虚无。它们如此勇敢、自矜而蛮横,超越人间之上,正向七重高的天庭进发。它们纯粹的美,要霸占下界每个人的视野,烧尽世人脑中一切千头万绪,不论悲喜。
 “为什么哭?”
 克劳蒂亚猛地一惊,才意识到一滴眼泪正滑到自己唇上,连忙抬手拭去。原来二人不知何时已经驻足,一并被焰火吸引——不。克劳蒂亚意识到,在自己被盛大的景象感动落泪的全过程里,身旁的男人并没有和自己一起扭头观看,反而转向相反方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的表情。克劳蒂亚在灯光下压迫而来的高大轮廓里看见一张诘问的脸,一霎之间寒彻骨髓,下意识地低头说了一句:
 “对不起。”
 “为什么哭?”男人只是重复了一遍。
 这不是诘难和责备。克劳蒂亚这才意识到,这确实是疑问。表情严肃的男人正认真地等待着答案。她将目光移回他的脸——在这个有着异于常人的缺陷的人面前,连情不自禁的眼泪也是一种莫大的不尊重,是一种伤害,是一阵高声的嘲笑。克劳蒂亚沉默许久,最后说:
 “……对不起。”
 男人没有再问。
 二人不再说话,向街道的更深处走去。焰火上升、绽放的声音还在远处不间断地响着,而此时克劳蒂亚只想快步离开。她很想扭过头再看一看,将热切的泪水流完,但此时她只能僵直地把头摆正,忍受烟火声中的责备。然而身旁的男人步调果断而平均,与先前仿佛没有任何区别。她一丝一缕地揣测着他的心情,几乎忘了自己。焰火上升、绽放,最后声音消失了。长长的街道上,只有街灯一路排去。影子拉长,淡化,然后又生出。这时男人说:
 “明天起我要出差了。”
 “多久?”
 “三个月吧,大概。我说不准。”

 对于K.K.的筑巢行为克劳蒂亚是知情的。至少要从那个时间点再提早半年——甚至也许是从结婚的那一天起,他就像一只燕雀,闲时偶尔会顺路衔一两块沙泥、一两根枝条,带回巢中排放。有一天K.K.让克劳蒂亚置一套适合他们的家用急救箱。最近的药店没货,她一直走到他工作的教堂附近才找到。店主热心地说:“真巧,我们这儿的K.神父昨天也刚买过便携式急救箱。”她回到家,K.K.对她完成了任务表示很满意,把急救箱放在了起居室里:“全面、方便又专业,真是文明的利器。今后这个家不用担心突发状况了,不管是你的还是我的。”他睡着后,她把整个家搜索了一遍,发现了那个便携式急救箱的位置——书房角落里杂物形成的树丛后面的一只牛皮行李箱,他的巢中。
 那些原本多出一套的牙具,多出一把的组合军刀,克劳蒂亚知道它们的去处。花费了半年甚至更久,它们一点一点汇集在那座巢里,仿佛漫不经心,仿佛毫不心急,仿佛在进行一场长远打算。在那场焰火的前一天晚上,K.K.将一本意大利文圣经放入箱中后,回过头,看见了扶着门框盯视他的克劳蒂亚。他什么也没说,从她身边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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