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

    有学长送来一盒桂圆和一袋樱桃,说是可以补血。

    第二天早上打开桂圆剥了一颗,就把保鲜膜原样封好出门去了。烈日下凉棚荫里站了一刻钟,便觉得头昏眼花,与其说像踩着棉花,更像是四肢里都填充着棉花。到了寝室昏昏睡去,一坐起来,就感觉两三股血块从下体流出。也无甚可说,默自去卫生间换了卫生巾。

    樱桃色的鲜血绕满了指尖。

    回到寝室拿出便当盒,打开装樱桃的塑料袋,手伸进去一抓,就破了满手的液体。低头一看,两只小苍蝇飞了出来。

    这些苍蝇尚不成熟,眼睛还是浅褐色,飞行时就如同被风吹起一般柔弱无骨,悬停在袋子里半空中的姿态好像晚霞中的红蜻蜓。这些褐色的小虫子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果实的球面和泡沫塑料的边缘,在被我封好的那盒桂圆的保鲜膜里面。

    我端起那盒桂圆,面朝下投进卫生间的垃圾桶里,回来拎起那袋樱桃。从下方看去,腐败破裂的一颗的棕黄色脓液污染了其余的樱桃,她们看上去明明都很光亮。我把那袋樱桃搁在水池里,转过头来分四趟扔掉了宿舍里所有开过封的食物。最后又回到水池边上。

    白色的瓷砖上供奉着晶亮的果实,闪耀着处女的朱红色。仅仅是由于两只毛头苍蝇,她们将被各式各样的垃圾挤压、溃破,包裹着塑料袋深深掩埋,化为棕黄色的液体交相流淌在彼此中间而无法回归泥土。我面对她们默诵:你们作为受害者绝无罪过。作为受害者,你们罪孽深重。面对一个被玷污的姑娘我这个国王大手一挥:我宁可全都不要!仿佛那全部不过是我的财产。她们将被拖出耶路撒冷的城门之外,被埋葬好像埋驴一样。“咚”——樱桃连同袋子里的苍蝇统统成了垃圾。判决痛快极了。我们又回到了卫生和有道德的生活。

    如果我们并非身为人类而是作为苍蝇,大概会有这样一个樱桃节。文化产业早已为我们提供了各类化身为蝇的机会。光泽最亮丽的樱桃被挑出来推上祭坛,其它的樱桃我们看也不看。如果她们没有可供审判的污点,我们就为她制造污点。然后我们肆意辱骂、虐打、凌辱她们,把得于人类的一切厄运归于她们头上,仇视婚姻制度、社会风俗、自我防御对她们的荫庇。我们在“矜持(自私)”和“放荡(自利)”之间抽签决定她们的罪名,舌尖上每随意吐出一个形容词,就唱着这个词语燃起一堆柴禾。我们唱歌跳舞庆祝对她们的胜利——

    只有化身为蝇的人类才会如此作为。真正低贱的蝇类倒并不会因自己后来的地位而生出焚身烈火般的嫉恨。樱桃们仅仅在一个人类的社会中才会在被苍蝇侵犯后再遭同类的遗弃。可悲的、低贱的蝇类甚至不懂得因樱桃的衰老变质而有所偏私,而衰老作为一种自然现象同样不被拥有光辉理想的人类接受,于是人们把自然在历史和文学中查封了。樱桃的衰老仅仅存在于填埋场和下水道里。

    而令最有理想和道德的人感到残酷的现实是:樱桃们无论是被苍蝇不合法地蚕食、被人类合法地吞噬,乃至独自被泥土中的微生物消解,事实上都无甚差别——差别仅在于是否在衰老之前便幸运地死亡。不能永葆贞洁,呜呼哀哉!人群反驳道:樱桃除了被食用之外本来就别无用处。这一宣言赢得了广泛拥护。可立刻又有人按着这些人的脸把他们推到一边,朗声说道:庸人!樱桃的用处不是食用,而是观赏!——那么我看为了避免那些自然而然的不可接受的厄运,绅士们最好把她们冻在冰块里或是泡进福尔马林吧,可千万别叫她们死得其所。

    这些营营旋绕的人类,放了她们,让她们去吧!为何不叫她们自然而然地活着!

    我曾为初潮而欢喜,为自己身体的线条自豪,也合理地厌恶过其余同类身体的浮肿般的柔软和赘瘤般的乳房。而今我被人类的偏私心沾染了而厌恶所有这一切,厌恶我粘稠的洞口,也同样厌恶给予我厌恶的人类的偏私。苍蝇从每一处有新鲜汁液的地方破壳爆发,簌簌飞起,将卵子洒向各方。它们从我的袋子和杯子里出来,从沾满我血液的下体出来,密密麻麻地爬动、飞舞。我站在露台上长久地看着外面翠绿明丽的景色,在烘热的夏风中一阵阵眩晕恶心。一只苍蝇擦着我的右肩轻盈地飞向广阔的远方。

 

Y.Vista  12.June.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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