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血

    小马被四个队友合力从沼泽里硬拉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咬着十六只肥壮的蚂蟥,乍一看好像挂满了腊肠。

    这些蚂蟥——小马听当地人说过——可怕到什么地步?在它们面前,唯一让你停止失血的方法就是你没有血了。哪怕你伸手把它们的下半身揪掉,它只要还剩一张嘴挂在你身上,就仍旧会没完没了地吸血;因为没有了兜着的肚皮,喝下去的血就从半截身体里淅淅沥沥地流出来,但它还要喝。刚听说时,小马甚至挺为这些劳苦的蚂蟥惋惜。

    现在富有同情心的小马快停止失血了。也就是说,快没有血了。

    “队长,我们是不是只能这样拎着他?”有人怯怯地发问了。

    “他妈的,我也不想拎着他,可我更不想把他放在地上,”小马听见队长费力地挤出一口唾沫叭地一吐,“我怕这些蚂蟥又跑来咬我的脚!”

    队友们都矜持地嘿嘿笑了,所有人的脸上、身上都满是干泥巴,一笑就有裂开的危险。他们各自提着小马的一只手或脚四处张望,小心翼翼地探着树枝,前前后后地挪动着。“远远看去可能就像几座泥山在风中哆嗦。”小马想。他的身体正在四条手臂中间郎当着,仿佛架台中央悬着一只挂满腊肠的烤乳猪。

    这里没有风。所有人身上都涂满泥巴,是因为在将近40度且无比闷热的这里,人体无法靠排汗降低自身温度,中暑的危险从而大大提高。皮肤上的泥巴一能短暂降温,二能防蚊虫叮咬,三能自我伪装,四能美白养颜。只不过他们当中四个人是自己涂上去的,一个人不是出于自愿的。

    现在这一个也已经不能算个人了。

    “他还活着没有?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他放在这儿赶快离开?”小马听见一个人说。

    “嘘!他在看着你呢,他的眼珠转了!”另一个人说。

    “是吗?可我怎么看他只是在翻白眼?”第三个人说。

    “他妈的……”第四个是队长。

    小马的确在看着他们,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他的思想和身体一起在一阵阵地痉挛。蓝得发白的天空正在向他坠落,仿佛一块即将剥落的墙皮。满天的繁星急促闪烁。他感觉整个身体也在坠下去,滑下去,飘下去,第二次沉入沼泽里。

    队员甲嘟囔道:“队长,我渴。”

    队长已经没有唾液可吐了,他说:“我知道,你个小兔崽子……咱们刚才经过的那片树林是有水,可是我叫你们不要喝。你们都看见了,只要往里扔进去一个石子,鳄鱼就跳出来一口吞了,妈的跟海豚表演似的。——谁知道出来以后就剩水蒸气了?妈的你们也别想吃泥巴,拉肚子脱水死得更快。”

    队长用鼻子出了口气,就不再说话了。

    停了一会儿,队员乙说:“我看他真的快死了。应该怎么……”(但是小马并没看见他看自己。)甲赶忙接道:“可能已经休克了。没休克也休克了。”

    这急切的话让把一种悲伤交织着快慰推上小马的心头,小马于是闭上了眼睛。嗡嗡嘤嘤的耳鸣混杂着周围人的言语,一同模糊了。甲正用伤感的语气说:“咱们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没想到没死在战场上,倒要……”

    小马感觉到他脸上剥落的泥巴掉到了自己身上。

    沉默了很久之后,只听丙慢慢地道:“人总比这些泥巴干净些,要‘稀’一些,我是说……我们是说……”“虽然小马死了,——既然小马死了,就不能白死。”甲鼓起勇气总结道。他们四目相碰,从短暂的友谊中汲取无边的鼓舞和支持。这时小马正安静地看着自己的眼皮由红转白。

    “我记得补给站的当地人说过,”于是丙又慢慢说道,“蚂蟥特别可怕,就算你掐掉它的下半身它也一样吸血,那血就顺着它身体流出来……像一根普通的的胶皮管子一样。”

    几乎所有人(除了这时有点想笑的小马)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甲和丙不再说话了,乙也没吱声。

    个个对彼此爆发出无比的信任,交流着眼色,而那目光又闪闪烁烁,满是猜忌;渴盼着有谁开口,又觉得仿佛连四周呼吸的声音都是一种抗拒;简直到了膝盖一松就要跪地乞求的地步,又拼命做出一副冷淡威严的样子,以表明坚持自己的立场,而这个立场则要视下一个人的发言而定。

    队长说:“他妈的。他妈的。”

    血的成分是什么?队长想。百分之八十是水。还有无机盐,还有蛋白质和其他有机物。也都是好东西吧,就当是吃肉。他在这么想的时候,过去的一切在悄然远去。

    队员们都在盯着他。队长又做了个“他妈的”的口型,然后说:“……小兔崽子们,你们喝吧。我就不喝了。”

    三人都面面相觑,不是感动,而是愕然。一种恐慌攫住了他们。一直犹疑不定、默不做声的乙这时突然大声说:“不行!大家都喝,您也得喝。”

    轮到队长愕然了,但他的心情很快平静下来。他把上下牙齿咬在一起挤了一下面部肌肉,又把牙齿分开,说:“好。我喝。谢谢大家了,有水大家一起喝。”

    此时他们才真正形成了一个队伍,不是在形式上,而是在命运上。在残存的余生中,谁也无法把他们分开。一根荆条将他们捆绑在一起。

    小马感觉周围的人形摇了摇,也不知在干什么;过了好久,轰地缩成了几个球迫近了自己。他们是在讨论应不应该把蚂蟥揪下来仰头喝,像喝瓶装矿泉水那样;结论是不应该,因为那样喝着喝着就没有了,应该像喝冒出来的地下矿泉水一样凑过去喝,所以他们就蹲下了。有一个人的呼吸喷在小马的脸上,声音抖抖索索:“他肯定死了吧?”

    说着来探小马的鼻子。小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全身无处不覆满灰棕色的泥土,如同已被埋葬。

    “脑死亡才算死。他现在没准还在想事呢。”队长幽幽地说。

    大家又都惊愕,其中伸出手指头的乙“噌”地站了起来。队长面无表情地看看他,接着说:“反正都要死,有什么两样?蹲下。”

    乙又蹲下了。一直作壁上观的小马的心猛地像掉进了冰窖,不过已经晚了。他感到身上的肉被特别拽了几下,咔吧咔吧的几声响动从耳鸣里凸现出来,接着又没什么感觉了。他奇怪地眯缝着睁开眼。原来几个人正蹲在地上嘬蚂蟥,而蚂蟥始终在嘬自己,所以没感觉到变化。

    他怀着兴趣大胆地注视着这几个人。他们全都埋头苦干,好几个紧闭着眼睛;他们可能在努力想像自己在闷热的大街上喝着一瓶汽水——不,也可能是在专心品味,因为这实在是一生中绝无仅有的机会了。事实上队长并没有尝到想象中的腥臭味,只有一种咸咸的铁锈味道,带着二氧化硫似的刺激性,隐隐还泛着某种青草香——看着他们投入的模样,小马自己都很想尝一尝了。

    他看着这些人:满身污泥,全心浸入生命而抛落了一切目的。他想象着自己的血正顺着几根普通的胶皮管子源源不断地进入他们的口腔,顺着食道滑向胃中,粗略分解便渗透到无数交错的管道里,把万亿个细胞膜充胀,如此直到自己瘪成一具干尸。他忽然觉得这四个人像是四只血袋,正在从自己这只袋子里争抢着倾倒血液,同时各自袋中的血都在飞速蒸发。把他倒空的不久之后,他们将开始互相倾倒,四只变成三只,三只变成两只,直到血液都汇集到一个袋中去——并最终蒸干。

    钝化了的神经一瞬间收到异常的疼痛,原来是有人开始用力吮吸,以至超出了蚂蟥吸血的速度。这神经的一紧猛地扩开了小马的眼睛。无数血袋爆炸飞散,碎片贴上他的眼球:他自己何尝不是每天定时从各类袋子中摄取血液?罪恶何从谈起?

    罪恶无从谈起。

    于是小马用慈悲的目光抚慰着这个拼命吮吸的人:他在吸着牛血、鸡血、冷冻鸭血和猪血。味道一定很特别。

    这是一个粉末状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万物无不为了保持自己的外形,狂热地将他物绞碎形成自我填充的质料。一切都随机拼凑而成。没有谁敢扬言拥有自我。拼命吮吸的这个人可能正在幻想:在遥远的家中,被解体的甜瓜整齐地摆在树的纵剖片上,小麦胎儿的碎屑团儿上浇着栗子腐化的尸水;他温柔的妻子正将黄瓜的生殖器官剥皮并且凌迟,与此同时,被她砍去下半身的青菜尸体正在密室中被高温融解。这个人伸了个懒腰,将蜷曲的双臂伸开,上面各色动植物的粉末就在阳光下探出头来,有的甚至顺着毛孔流向广大的世界。用不了六十年后,这个人的某粒粉末就会穿越土壤、植物、动物、微生物、土壤的无数驿站,在某一时刻被装在杯中一饮而尽,在另一个人的胰脏里或者指甲上担任一官半职,这时他可以说:“嘿!这就是我,曾聚成某某形状的一粒沙子。”

    在小马的不远处,一棵伶仃的矮树上,一个死人和几头野牛显眼地缠在一起形成树冠,仿佛他们就吊在树上;身下绿色的野草向太阳伸展,给人以无限希望,它由苍蝇的吻、夭折的孑孓以及肥壮蚂蟥的残渣形成。在这样一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前世和来生?如果有的话,究竟哪几粒粉末才有资格站在一起,以同一个“我”傲慢地自称?

    在无限广大的空间中,粉末自四面八方飘来,无规则地聚拢、相撞又倏忽分散,宛若风中飘摇的尘埃。人类能够赋予万物的不过是名字。

    无名者重新望向头顶,坠落的苍天覆上了他的面庞。

    他忽然陷入了一种从未经历的惶惑与恐惧。他的由粉末冲成的血液,就这样在无数行将破裂的血袋中七颠八倒地传递着;血液四处泼洒,时而被这个接了一筐,时而被那个沾了一手,蚂蟥们横冲直撞,不断碎裂、飞溅又拼合,如同进行一场着了疯魔的抛接球戏。加速播放下整个世界就像在疯狂地痉挛——就算饮下了谁的血,又能带来什么?

    小马想:小马的思想也不过是这庞大的痉挛中形成的一段幻觉;而无论是幻觉还是粉末的运动本身,都不能构成意义。

    这辆在虚空中狂热疾驰的列车啊,你要去向何方?……

    小马就这样在天空前凝固了视觉。

    大家也还在刻苦吮吸着,时不时也磨刀不误砍柴工地深深吸上一口气,以免像甲一样——吸得太猛,突然呛住,只好站起来大声咳嗽;目光掠过小马的脸,不由大骇。

    “他——他睁着眼睛!!”

    队长把半截蚂蟥从嘴里拔出来,用力说道:“妈了个逼的。”


(完)

Y.Vista– 11.July.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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