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象

    他睁着眼睛。他并没有眼睑。再者说,他的眼睛是睁是阖也没有分别,因为“他的眼睛”这一说法本身便没有多少实在的意义。“果真没有分别吗?”——两片嘴唇吐出了这句疑问。他看见这两片嘴唇由一层层组织填充而膨起,每一层组织都是细小的生命单元的层叠;每一单元,单是外膜就是密密两层粒子,浮浮潜潜,如同湖面打转的浮漂;每一只浮漂又是无数更小的微粒凑成。远远看去,那嘴唇就像飘浮在空中的一座沙聚的岛屿。“果真没有实在吗?”——言语从嘴唇之间出来,在外界无色透明的细小粒子里掀起一股波浪;那浪花在一片原本混沌而宁寂的海中渐行渐远,慢慢也化于混沌,归于宁寂。

    这些形同尘埃的微粒——有人说是无限多、无穷可分、无定形、无穷异质的“种子”,具有各种性状、颜色和气味;有人说是极其微小而不可感知、坚不可入而不可分割、形状不同而实为同质的“原子”,说火的原子细小圆滑,土的原子大而粗糙。然而这些又有什么分别呢?种子也好,原子也罢,“大”如沙土,“小”如宇宙,其本质不过是它们倏忽聚合、倏忽迸散的联合,而作为基质的它们既不增减,也无生灭。就聚散离合皆非本质这个意义而言,粒子的结合与分离,形体的生成与消灭,都是偶然。种子也好,原子也罢,此亦如何,彼亦如何?

    他想罢,又好像无事可想,便转动视野——又没有视野可以转动,观望四周——又无意观望,也没有什么是足以观望的:那一处的景色,同这一处也没有什么分别。热季将至,一树心形的绿叶在炫目的阳光里摇摇晃晃。一树明晃晃被照透的尘埃。既然一切皆由尘埃组成,也就没有什么是能沾染尘埃的了。对于尘埃是没有污垢可言的。他不禁觉得索然无味,又惬然适意。

    看本身没有什么,被看的和看见的也没有什么,可是世人那沙粒组成的眼还是圆睁着。人的形体影影绰绰,在地上的暑气里来往。若粉、若尘、若沙的粒子疏疏地聚成数团,像是用灰黑色点彩画出来的。每当那沙粒一样的肋膈一提,便将体内的沙粒送出一些到空中的无色之海,肋膈一沉,又将一些吞进肚里。植物和动物的尸体研成粉末,送进口中,便成了骨骼毛发,不一时又变成泥土,再抽出新芽。人们行在路上,每一只毛孔都将各自的肉身吐出一份,每一只鼻孔都将他人的肉身拿取一份,道旁已死去的也给出一份,腹中未出生的也收下一份,一秒之中有一千次吐息,一千次肉身的重新构建,一千次肉身的交互相融;地面的影子里,暑气不止息地环流升腾。这些沙粒筑成的不定的人形,若粉、若尘、若沙,处处是破缝,时时是消亡。

    这个世界,手一推就会像沙塔一样碎落,手一挥就能像烟尘一样打散,看上去脆弱如此。而他不发一语,就只是这样看着。

    事实上,在这个情形下,说“他”本身也是没有多少意义的。的确,除了观望之能以及观望所得之外,又有什么属于“他”呢?既然把这些剥离后,也没有什么可说是“他”,那么就连这样称呼的必要也不存在了。最安稳的位格莫过于没有位格;或者进一步说,比没有位格更安稳的是抛却了位格观念,有无两可。不在日影内,不在树荫里,就在日影内,就在树荫里,不需要占据任何时空而永恒存在于一切时空的地方,还有什么能迫使他离开这个地方?

    只是——那发问声从何而来?

    他看见一位迟暮女子缄默着倚在壁上,好像沙人一样。

    沙筑的亭台楼阁将她盛在当中,四方城门围住了楼阁,城门外环绕着山岭,山岭外又有重重山海。山海间有无数的生命在缄默中伫立,每一个都扯破了喉咙叫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热季将至,腐烂的暑气爬上他们的脚底,带来言说不得又百爪挠心的奇痒。只有菩提树叶蓊郁翠绿,如同一个覆盖整片天空的巨大的嘲讽,让速朽者只想得到死亡。

    他已经看过了:小的混沌从大的混沌里长出,伴着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混沌的冲动行事,得到些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混沌的分别,出于混沌而愈发想接触;爱欲(自身的阙失)——求取(作为动力的痛苦)——获得(新的爱欲的生成),殊不知自己连自身与追求的对象都颠倒不清。出生——老死,又是一片黑暗混沌,热季里粘稠的暑气相互滞连;西边城门伏着肿胀的尸体,南边城门站着溃烂的病人,伛偻的老人从东边城门走过,尘世间四方莫不如此。他已经看过了。然而,虽然苦难本身是空虚,连解脱苦难的法门、认识真理的能力与认识到的真理都是空虚,可人心正在遭受的苦难——

    当他看见四方城门中央,沙筑的楼阁里,沙人一样的迟暮女子的脸颊上挂着一滴眼泪,像是易碎的木炭上的一颗露水——

    却是真实的。

 

众生若不知如何过来,我过去就是了。

 

    混沌而宁寂的空气中忽然卷起一阵旋风,愈演愈烈,像是沙粒组成的大洋中央的一场风暴。在乱卷的沙暴之中,一根白色的象鼻最先探出。脚掌也有了粗糙厚硬的外皮,被沙粒毕毕剥剥地击打,击打又弹开。圆柱似的象腿,缓慢地但又无比充分地迈开大步——仅一步,便跨越了老死、生、有、取、爱、受、触、六入、名色、识、行、无明。巨大的白象从半空中由远而近,在震耳欲聋的一声长鸣中扬起象鼻,直奔女子胁间凹进的暗处而去。世界轰然合拢。

    一切感知都切断了,除了偶尔传来的隆隆的地动。就在这无明的黑暗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睑在渐渐生长。漫长的时光里,神经末梢如同攀援的藤蔓一样滋长,向八方伸展开去。世界正在以关闭的方式重新打开。

    他睁开成形的眼睛那天,天光明亮,他眼中的事物已经封闭了外形。助产士贴在他身上的十根手指,由十层薄薄的皮包覆着。就算无限微小的尘埃——这个世界脆弱、空虚、了不可得的证明——对于他已不再可见,那皮肤下仍然只是由腱鞘轻轻捆住的指骨和肌腱;然而眼前那皮肤虽薄,却也并不像下一刻就会让指骨散落的样子。“出来了!是位王子!”——这十根手指贴在他同样薄薄的皮肤上,在喜悦中将他高高抱起,让他感觉到十处压力。那是自己肉身结结实实的重量。热季将至,炫目的阳光在心形树叶的间隙里细碎地摇晃着。被手掌一拍,他哭了出来,感到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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