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故事

    外出回来的母亲大人所讲述的故事是这样的:一条马路两边各有一条小狗。其中一条看来是已经穿过了马路的,正招呼另一条过来。对面的那条小狗,毛发长而白,双眸漆黑清澈。它跑过来,在马路中间砰地撞上一辆汽车,倒在地上。趁汽车停下来的工夫,它又立刻跳起来,飞快地跑来马路这边,脚一沾人行道就再次倒下了,这一次没再爬起来。它的瞳孔逐渐散大,眼白由于渗出鲜血而缓慢变红。另一只小狗嗅着它的尸体。不多时,几个小伙子用一只塑料袋把它抬走了。

    “他们也许会把它吃了。”母亲大人说。

    在这种时刻,面无表情地匆匆路过是既不礼貌也不人性的。我想像自己在马路这侧驻足凝视,不出声地沉下眉,伫立良久,谨致哀戚之意。

    我的一个朋友报告了另一个普通的故事,这则故事更为简短。她家的猫跑出去很久也没能找到。有一天她下楼扔垃圾时,在垃圾车里发现了一张猫皮。不错,正是她家的猫的花纹。“大概是被拾破烂的人吃掉了吧。”

    我想她大概是不会把那张皮从车里拎出来了。那只猫就这样被留在了那里,就像即便是一个人也会最终进入另一个人的胃袋中。

    有一天你也将死去,好像一条丧家的狗。

    或许你尚且健在的亲人会哭哑了嗓子。或许会有一群黑西装的老男人排着队给你敬献花圈,大喇叭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播送着吊唁稿。或许灯箱广告上会印满你的大照片,你穿着剪裁合体的时装捏着下巴,人们从下面匆忙走过时仿佛能闻到衣服折缝里的香水味。或许妙龄女子会三五成群来到你的墓前,抛下印着红唇的手帕和多情的眼泪。或许有一个假装在挑灯夜战的小孩,课本下压着的书上烫着你的名字。有的人给你编了段子。有的人谈到你,就神情怪异地咂咂嘴。还有一个满脸胡渣的颓唐男人,最后默诵一遍你的名字,就自豪地将抵着喉咙的刀片压下。更多的人看见了你的消息——它从大脑的一端进去,另一端出来——然后就把报纸、杂志或网页的这一页揭过。更多的人,或许是几乎所有的人,什么也没看见。或许会有人说:“哀哉!我的哥哥。”或说:“哀哉!我的姊姊。”或许会有人说:“哀哉!我的主。”或说:“哀哉!我主的荣华。”但这些都改变不了这一普通的事实:你死了。和一条狗没什么两样。

    你将被埋葬,好像埋驴一样,要拉出去扔在耶路撒冷的城门之外。

    我不能保证那时我还有确定的形体,但我会走在街上,走在空气中,走在天上,沉下眉,不出声地想念你。阳光明媚,树影斑斑,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像你的一座巨大的墓碑。

    或许这件普通的事就发生在你从马路的另一端向我走来时。那天天气正好,我们为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逃亡准备了满肚子的计划。我会伏在你将冷的尸身上,你朝向天空的逐渐散大的瞳孔上映出我的倒影。我会让你靠在我的膝上;或是我靠着你的。即便一同赴死,人们仍将各自孤独地迈进死亡。于是你独自普通地死去了,像条幸福的老狗。

 

Y. Vista 12.Feb.13


----------------------

注:5个月后,作者在同朋友出发去海边的前一天,最后做的事之一是发现并完善了这篇随笔。随即在高速公路上遭遇事故。

朋友无事。我也还在。

评论
热度(4)
  1. Y.VistaY.Vista 转载了此文字  到 atarAXia novels
© Y.Vista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