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之国 三:尪国(之一)

尪国

 

 

艺术与神话

 

一位正在通宵赶暑假作业的小学生不难产生这样的想法:如果我现在突然变成石头,是不是就不用再写作业了?爸爸妈妈和老师看到我保持着写竖式的动作被定住了,是不是就会给我挂一块奖牌,放在校荣誉室的玻璃橱里,在全校广播说我是好孩子?

 

    三月二十二日,绝好的天气。汽车抛锚在山麓地带。我和我的朋友们在历经三天三夜的颠簸后,终于徒步踏上了最后一段路程。这一天,我们手提满箱凤冠霞帔、玉珠黼绣,去拜谒那位隐身于湖中雾霭之后的神祇。

 

    这是一份在尪国广为流传的日记开头,来源于一位著名的、备受争论的雕塑艺术家。由于尪人永生不死,这可称得上是全国历史上第一份真正的绝笔。

    在尪国传说中,重重山峦中央有石湖隐藏,神祗栖息于斯。尪国的这位神祇类似于我们所知的女妖美杜莎。一旦他将目光射向谁,那人便化为石头;而如果他将目光第二次投向此人,这人便会被洗去一切记忆,再度活动起来,行走坐卧,如同从未来过。不要小瞧那些最普通的石头,因为其中也会有人形走出来。

    神的扫视几无规律可循,这造成了人们的恐慌。石化有时是有预兆的,缓慢的,叫人眼睁睁看自己的肉身一步步固结成岩;有些时候却是猝不及防的:你刚向朋友抛出一个有趣的问题,对方未及应声,突然就变成了一块石头。这不能不让人心惊胆寒。由此我们不难理解为何尪国文化常以石头作为忌讳与丑恶的符号。我们的身体以趋利避害出发,为我们规定了一切取舍好恶。譬如在儿童身体发育的阶段,标志着高含糖量的甜味格外受到喜爱;譬如粪便被视为理应被丢弃的秽物,乃是因为身体不希望我们兴起触碰乃至食用这些代谢残渣的念头。

    石化主要意味着个体行动能力和记忆的剥夺,以及群体记忆的保留。不难发现这正是可以被善加利用之处。如果将刚才的场景换成你和你的对手——你刚向对方辩友抛出一个致命的问题,对方未及应声,突然就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大石头。你和同党立刻群起而攻之,投出一句句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的讥讽辱骂将其轰得衣不蔽体体无完肤,随后在观众的震撼与掌声中一鞠躬,从容走下台去,不断拨开从四面推来的话筒。这块留在场内的大石头可以随便被人黏上鸡蛋清和香菜叶子而无力招架。由此也可以看出尪人害怕石化和期望别人石化的念头是再正常不过的。尪人在千百年的历史中,已经发现了各种导致人体钙化的毒剂或催化剂,其中最有效率的合成品种甚至在市场上出售。当它们被单数人利用时被指为罪恶,被复数人利用时则会摇身变为正义的了。

    这也并不是说群体记忆的保留更多地导致了恶性后果,而不是良性的纪念。一个人在石化后并不会从世上消失。你当然可以弃他不顾,但也可以出于最自然的心理为他描眉画眼,披上锦帽貂裘又或是破衣烂衫——关于如何打扮石像的意见分歧常引得尪人扭作一团。多数石像被放在家庭后院,每逢节日或者吵架便被搬到前庭,不用时再放回去;他们复生后会时时提醒这家人以先人的音容笑貌。无名者的石像被运至荒郊野岭,弃于荒草之间,又顶着青苔复生于荒草之间。少数石像被摆上神坛,忍受一圈檀香的烟熏火燎。很多时候由于尪人纪念某座石像的意愿太过强烈,乃至会有千万条金色锁链从寺庙院子里伸进内墙,只为了捆缚住宝座上的那尊石像,防止他原地苏醒;一旦石像醒来了,人们也要众口铄金地拒不承认醒来者和先贤是同一个人。发现并声称自己曾是“某许人也”的毛孩子非疯即傻。这也就是为什么尪国的青少年常常生活在痛苦的绞索中。

    由于石像可能得到纪念,一位正在通宵赶暑假作业的小学生不难产生这样的想法:如果我现在突然变成石头,是不是就不用再写作业了?爸爸妈妈和老师看到我保持着写竖式的动作被定住了,是不是就会给我挂一块奖牌,放在校荣誉室的玻璃橱里,在全校广播说我是好孩子?

    这是直白的、纯真的、合理的念头,也是禁忌的念头。门关传来钥匙的声音,下班回家的母亲给这位孩子买来了“防石化外套”。这是科学界的最新研究成果。虽然每个人都其功效半信半疑,但因为谁也无法安排对照实验,计算出自己原本石化的命数,只得安慰自己“至少心理暗示作用是肯定有的”。孩子顺从地伸开胳膊任母亲给他穿上外套,却咧开嘴想哭,一是因为变石头的美梦被打散了,二是因为妈妈一回来,自己连停下笔来做梦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种外套不可能不热销。人们拿细小的眼睛互相瞟着,切切察察地说着:那个人是不是还没买外套来送给家人朋友先生老板?真是大逆不道!丧尽天良!而那些受够了如狼似虎的亲人或是上司的人,原打算待对方一变成石头就将其丢出院墙,现在却不得不从牙缝里挤出一笔款项去买回那尾数带着几个“9”的购物礼装,把自己的苦难再延长几个年头。无怪乎当他们终于两鬓霜白地随着人群在石像面前祭拜时,不由得又哭又笑,手舞足蹈,最后嚎啕倒地。

    更遗憾的是这种防石化外套真的有效。由自私引发的拥挤成为了尪国的噩梦之源。人们摩肩接踵,相互挤压、推搡、倾轧,在高烧般的狂热中一手抓起米饭狼吞虎咽,一手推开拥过来抢夺的人。如果你背地里好自揣摩,就会发现毒剂和催化剂似乎并非是作为罪恶,而简直是作为拯救世界的法器在一道圣光中飘然降临大地的。

 

    尪国人的堕落(自救)始于审美意识的觉醒。

    这恐怕是神明终极的慈悲。当饱受生活蹂躏的苦命人再一次向天空伸出双手:“人生多么美!”——这是作为一个人活在世间必须盲信的底线——忽然眼睛发亮,因为他找到了理论的闭合之处:“痛苦即是美之所在!”

    我们以为这是老生常谈,这表示我们的文明更加优越。而对于当时的尪人而言,赞美黑夜、阴霾与无数只手一般抓向天空的虬枝都是头一遭。蛛网精巧而优雅;鬼火犹如闪烁的星光;朽木上的苔藓潮湿柔和,好似情人的嘴唇。忽然,不懂得欣赏水蛭就是落伍的表现。身体为防止损伤而设置的铁律受到了愚昧者的历史性的正面挑战。

    这些愚昧者中的犬儒一派编出一首小调:

 

一看见蓝天就心情愉快呀,一看见蓝天就心情爽朗。

可天之所以是蓝的,不过是由于空中漂着灰尘罢了。

 

    他们边唱边向四个方向扭动腰部,搞得一圈人哈哈大笑。既而他们陡然停住动作,迅速并成一排,面朝众人用肃穆的大调唱道:

 

初升的太阳多么新鲜多么美,

仿佛爆炸一样射出它的问候!

怀着爱情礼赞它的人真幸福,

因为它的西沉比梦幻还光辉!

 

一股坟墓味儿在黑暗中飘荡,

我两脚战战兢兢,在沼泽边上,

不料碰到蛤蟆和冰凉的蜗牛。[i]

 

    有人蹲下来扮演蛤蟆,有人趴到地上扮演蜗牛。非知情人士大嚷:“喂!少了一行!”懂门道而不懂幽默的人则说:“少念了中间两段!”而剩下的人都笑得抱住肚皮,有的甚至笑到要在路边打滚。人们说:“多么黑暗——可是多么美!”“多么黑暗——所以多么美!”愉悦的、阴郁的、澄明的、骚动的黑夜倘若能永远持续该多好!突然那打滚的人就变成了一块滴溜溜滚向下水道的长石。

    人们一齐将他抬过头顶。只见他眉眼含笑,灰白色的躯体在月下泛着晶莹的亮光。石像本身——既非化为石像的人物又非加于其上的服采——在此成为了审美的对象。那打滚的人从此被贬抑为无名者,而石像则获得了无上尊荣。

    人们叫它——“雕塑”。

    现在该说说尪国有史可考的第一位雕塑艺术家了。

    人们对他的真实身份持有怀疑,有学者认为这一形象实际上是众多人的聚合体。许多传言认为这位艺术家酷爱饕餮美食,有着丰富而惨痛的情感经历,好讥讽群众,又善于在自以为“并非群类”的群众中撩拨起纯粹的宗教性或邪教性情感。普通并且普遍的石化现象在尪国历史上第二次被抬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不是出于畏惧,乃是出于尊崇。这位艺术家有能力使你笃信,雕塑是艺术,是终极与超越性的,或者干脆就是“高端的”,而讳避则属品位欠缺的小老百姓之类。

    起初他的活动局限于抒写赞颂雕塑之美的诗歌,后来扩展到以雕塑为主题的绘画和扩展领域。当他待时机成熟把照片呈送给才复活不久的人看时,观者无不魂飞魄散,把他请出门外再重重插上门闩;但这些画册在在事不关己者那儿则总能获得不错的销量,你有时能小学生四处散发这些图片,并时刻准备好嘲笑提出异议的你。国家机器警惕地监视他,议会为他制定法律,但他始终悠哉游哉,似乎并无进一步打算的样子。

    你且去看看那些作品吧!不同的雕塑被放置在各种场景中:在猩红色天鹅绒的幔子下,在游走着野马尘埃的深林中,在溪水滑过的鹅卵石上,或者就在空灵如玉的黑夜、轻柔如歌的白光里。在一张摄影作品中,他本人亲自刷满了灰白色的油彩,扮作雕塑的样子,荆棘以无限优美而流畅的线条缠遍他的全身。

    有人说他本人是在暴饮暴食时石化的,有人说他被当局塞进了地窖再没有出来。但人们更愿意相信这个版本的结局:在三月二十四日这一天,这位不知名的雕塑家同几位朋友精心穿上最华美的服饰,踏上了寻找石湖的旅程,开始了一场前无古人的艺术实践——它以自愿化为雕塑为内容。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尸骨(这样说足够妥当)散在何处,甚至是否已经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复醒。没人知道关于此事的记载如何得以传开,是否系伪托之作,而真正的作者又去向何方。在尘土飞扬的争论中,他的追随者们一个接一个带着宁静的微笑走进帷幔、深林、溪涧、黑夜,扑进颅腔内绽放的白光里。

    感谢伟大的艺术家们。他们使得尪国人口主动并且合乎美地减少了。

    因为在那本薄薄的日记里中,这位艺术家最后写道:

 

    现在是傍晚五点三十二分,玫瑰色的火焰烧遍长空,滚滚而去。再过约半个小时,我们就能翻越这座山,完成到石湖的最后一段旅途。那将是一片湖,一片海,一片草野,一片沙漠和荒原。

    所有行李都被弃置了在这片最后的营地。在我的面前,营火四周,盛装炜丽的朋友们高声谈笑,还有的拍着手唱起了歌谣。这照人的神采若在此刻就被定格为石像,想来该多么令人惊艳!念及此处,一阵电流不禁穿透全身。就在半小时后山的彼侧,我们将拉着手站成一排,以同样的笑颜迎向火烧云下的广袤天地,接受神明目光的检阅。

    让我们斩断这重生的锁链:让我们固结的躯体在阳光下崩裂,在海风与浪潮的侵袭中散作走石飞沙。让人们凭着对我们仪容的想像创作成千上万的雕塑吧,让凿刻声响遍人间!让他们的唇舌世代不息,称我们为“拜谒神明的人”!我们火一般的魂灵将堂而皇之游行于众人之间,尘世之上,在云端戴上流彩的王冠;唯一使我遗憾的是,吾友啊,灰色的岩石刻不出你橄榄绿的眼瞳中闪耀的星火。

 

    (鲜有人读过这本日记的前面几篇,也就不知道他对于自己在日积月累的风霜侵蚀中损毁的身体抱有多么强烈的悔恨与厌恶。亿万年来这一主题在这个人的日记中无数次重现,直到连以重生为手段的修补活儿,对他而言,也如同累赘。

    因此,倘若这位艺术家在那片雾霭之湖中真正见到了神祗,恐怕那正是亿万年前第一个他的模样。)


[i] 引自波德莱尔《浪漫派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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