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溢满美

人类的思维和情感不是太复杂了,而是太迟钝和低级了。我们就如同刚刚学会做梦的机器。

我们竟然将卷为螺旋状、线团状又码放在一起的混合物看作绿色的叶片,同时却又无法分辨每一只叶片的确切形状。我们竟然将空气中分子振动的频率听成了音乐,忽然热泪盈眶而不知何故。我们在如粉蛾般无序地旋飞、如麋鹿的颈项般相互厮磨、如洋流交汇般侵入对方的物质的环绕中,在四面八方吹来的暖风般的朦胧和恍惚中,对于变幻的浮风片影生发出种种像叶尖沾上水面般一掠即逝的懵懂的感触。

由于肉体的低级和自我欺骗,我们只能用种种笼统和粗糙的词汇归纳万事万物。预先设定在我们脑中的“情感”为我们的机能提供种种至关重要的便利。我们像被隐形的大手推动般不容置疑地扑向愿意与我们分享利益的人,并迟疑地将整套机制唤作“友情”;而我们神经的调整又是这样迟缓,以至于当利益关系消失后许久都不能及时调整自己的这种依赖行为。我们被携带有异性身上脱落的物质的分子牵引着追去,稀里糊涂地“示爱”;而当对方几毫米厚的皮肤被掀去,我们又莫名其妙地没命跑开,由于逃避危险的内在机制感到“恶心和恐惧”,全然忘了前一分钟对方还是自己的“爱人”。我们甚至不能控制自己的体温和心跳——储存在小脑和脑干里的真实隐没在我们的目光之后,却把意识让位于大脑创造出的种种幻觉。

认识了这一点之后,我们便会意识到我们存活所依赖之物的荒诞。我们不是生活在其他地方,而是在一个集体构建的巨大幻觉里,像是海藻缓慢地漂浮在温热的营养液中。为了消化那些分配后少得可怜的有机养料,我们使用自己也听不懂的语言描述进食、排泄与繁殖的种种理由,运用自己也无法解释的规范和律令指挥新陈代谢以不同方式紊乱,用相互参考和模仿得来的姿态眺望世界的表象。

世界溢满美。

人类溢满美。

由人类的集体幻觉构建出来的这个精致脆弱的世界,是名副其实的神的花园。

如果要从幻觉中挣脱出来,我们就要取消那些浮泛的名词。花、栅栏、铲子和花瓶,馈赠、感恩、冲动和爱情——这些将特定物质的集合按照功能或(我们的感官能够分辨的)外观分类的词语,虽然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都为我们提供着种种便利,却是无与伦比地浅薄和具有迷惑性。继续保留这类词语,恰好说明我们与泥猪癞狗同样但求一生。真实对于低级的感官和智能来说必然是残酷的。

而对于一个消极怠惰又油滑的享乐主义者来说,最好的生存方式是利用手头现有的便利机制。由于除“美”之外的一切理由都无法成立,又因为“美”这一理由可以通过篡改其内容而在一切情况下成立,自命审美者的我们可以真正和泥猪癞狗一样获得永生。

世界溢满美。

人类溢满美。

这个巨大幻觉的诞生,是人类所能召唤出的最大神迹。


2012.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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