鳄鱼莲 序

    长期以来我对待文学的态度过于严肃,这让我变成了一个乏味的作者。用陈腔滥调说,这就像对待姑娘。由于怕被指字体难看,你一笔一画地写的情书简直不成话。由于怕被指出三分之一个音的偏离,你唱情歌时声音颤得让她发笑。有一天你忍无可忍地对她抽出古剑,又幡然惊醒并把它插回剑鞘时,她却满眼泪花地跑走了,沉浸在一片差点被情人杀死的激动与幸福之中。

 

 

 

鳄鱼莲/序

 

 

    春天,雄性美羚羊站在山坡上,将头压低到几乎贴上地面,朝来往的雌性伸出舌头……他们在用舌头辨别气味。雌性美羚羊在发情时会释放出强烈的荷尔蒙气味。这些雄性美羚羊伸出舌头,四处搜寻可供交配的雌性。

 

    我在一个周六的早晨收看《动物乐园》节目时突然遭到了无比强烈的羞辱。在震惊中我完全想不起还有关掉电视或是换台的办法;相反,我放下了手中的餐勺,探出身体仔细观察起这种动物的外貌来。这些名为美羚羊的动物的样子十分丑陋。它们头角奇长,身体尖瘦,沾满灰尘的长睫毛下一对突出的硕大眼球中灰暗无物,构成了你头脑中自杀者的肖像。最丑陋的是,它们吐着舌头。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手握餐勺,看一条灰色生着毛刺的软体动物从羚羊嘴里爬出,享受着这种被彻底羞辱的快感。

 

    ……这些雄性美羚羊低下头伸着舌头,四处搜寻可供交配的雌性。

 

    我当然不会告诉你使我产生兴趣的千差万别的个体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身上的气味。我被气味牵引着行动,贴近地面伸着舌头,那副样子十分低劣。我也不会向你描述这样一种气味:它击中我,无往不利,像一把银白色的金属小锤飞向并击中后脑。这种简单廉价的气味没有所谓前、中、后调。它通体银白,细长锐利,明确到几乎不知羞耻。使用它的年轻男女一旦走过,整个楼道都会被这种清洁的香气贯穿。这是文明时代的尿液圈地行为。这种气味来自一种衣物柔顺剂,香型名称可能叫“水清莲”,但我敢保证它是由纯粹无添加的化工原料组成。一种加诸自然欲望的人为暴力的体现。

    我也不会向你描述这样一个场景:一个刘海乌黑的11岁的少年正攀上篱笆。金色的夕阳从他面前向太阳生长的藤蔓与树枝投射过来,光线沿着那七分裤中伸出的纤细小腿向这边延伸。12岁的我仰头看着少年的背影,突然被这一场景重重击中。多年之后它的深远影响对我愈发显明。

    这个少年在这一场景发生的几个月前送给我一本《福尔摩斯侦探故事集》作为生日礼物,并在扉页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周五下午5:00在五月花酒吧前路口见。看完请即把这行字  擦掉。

 

    这沉不住气的小人儿第二天就跑来问我看见了没有,让这段好像穿上了爸爸的皮鞋的半言半白的秘密留言完全失去了意义。而且实际上这行字也没有作用,因为我们放学后本来就一起回家。第三个同行者被支开了。我观察着这个小孩一路上吞吞吐吐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他的告白并不让我惊讶,因为当时我的兴趣在别的地方,所以我只是微笑并说了声“谢谢”,紧接着就叫他请我吃麦当劳。我一接过盘子就把一杯可乐滑到了地上,结果又差他去买了一杯。

    这可能是我在这方面有史可考的最早的无赖。

    在七年后的我回忆这一段经历时,其中某一字段包含的象征意义才擦拭而逐渐清晰起来。当时的我并不知道“五月花号”的典故。而当现在的我回忆起那个街道时,“五月花”这个名字中才突然显现出历史所包含的放逐、流亡与人生转折的意味。

 

    周五下午5:00五月花号上见。登陆后请即将船  焚毁。

 

    以上两件事我都是不会告诉你的。我要做的是使你确信,我的故事,和现在的我,没有关系。故事彼此之间或许会有千丝万缕的纠缠,但总体上仍作为一组事件在“我”之外独立存在,和横亘在时空中的亿万个事件没有任何区别。它不像物体的属性,不仅体现物体的物质构成,也必将永远与物体捆绑存在。我的故事和我剪下的指甲和头发更为相似,你怎么会由一撮月牙形的指甲屑的颜色判断它曾经属于谁呢。

    这样一番交待之后,我便可以放心大胆地向你讲故事了。其中不包含任何浪漫。由于那样低劣的感情在我人生中是头一遭出现,以其新鲜度以及无关爱情的纯粹性让我引以为豪。接下来我将向你仔细描绘那种从鼻腔直击后脑的可怕的香气。

    它来源于我的同性。

 

 

 

鳄鱼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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