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梦: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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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近十年前的朋友忽然来B市看我,手里拿着一支开满花的枝桠。她说:“你看,上次见面时你送我的花,我还留着。”

    我不记得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一两年前我还见过她,想必那已经是支干花了。的确,赭石色的枝桠上伸出的许多鹅黄色的花,远看尚且繁盛,近看全都耷拉着萎缩的花瓣。但另一半枝桠上面却惊喜地竟有许多花苞。

    我说:“你看,这些花苞还一鼓一鼓的呢。”

    不光是裹着花苞的绿色花萼,就连花瓣凋零残余的雌蕊和雄蕊,都像某种柱状的绿色生物,勃起并有节奏地搏动着。

    “是啊。”朋友赞叹地说。

    但这支花到底叫什么?我们只知道它的拉丁学名。朋友说:“我有办法!”说着嘭地摆出拉丁文课本。我只好念拼写,由她去查找。她很快发现第一个词的前缀的意思是“大众的,民众的……”。“不可能。”我说,“算了吧。”

    我趁机抓住我的朋友说:“我想起了卡夫卡的一篇小说。”已经许多年不会有人同我谈这个题目,我不能让她跑了。我立刻讲述起来:

 

    一个年轻人清早出发,从A市走到Z市,去看望他的朋友。到他拜访完毕时,天色已经转暗。他知道A市的城门会在太阳落山时关闭,但他因为没有Z市的留宿许可证,也不能在在此停留。因此他只能连夜赶回去,打算侥幸潜进城里。那天下午和朋友一起经历的欢快的阵雨,现在给他带来了始料未及的麻烦。天黑之后,早晨他走过的松软的土路都化成了泥淖,跨过的明亮的小溪都涨成了漆黑的水潭。但年轻人抱定一个回家的信念,低着头擦过一丛丛低矮的枝杈,顶着它们抖落的一头雨水,从泥里拔出脚,蹚过一片片泥潭。夜过半时,年轻人终于看见了家乡的灯光。他绕到城墙角落的最漆黑处,伸开手脚,抓住他引以为傲的雕花栏杆的镂空处,爬上两人高的铁栏。砰的一声,家乡的卫兵打死了他,他的身体摔落到城墙后,看不见了。

 

    “这是小说的第一部分,也许还有第二部分,但我实在确定不了。”

    我的朋友走后第二天,我所在的B市就爆发了一场大洪水,我和父亲不得不随大批居民撤离。一路上,灰色污浊的潮水把洋灰地的街道生生变成了海滩。附近更加贫穷的村镇的难民,寄希望于向稍微富裕一些的逃难者贩卖所剩无几的家当,一个个在路边摆出各式各样的物件,但一切都被漫在地上的潮水浸脏了:一套茶具,一个瓦罐,一些衣物,带有卖家记忆的鸡毛毽子和呼啦圈……我的目光始终无法离开这些人们,但我们不能再增加不需要的累赘了,也不敢脱离紧张的人流一步。最让我震惊的是,这些长于养殖马匹的村镇,无路可退,竟也贩卖起那些被洪流摧残的马:我最先看见的是一匹头戴红缨、双眼流血的马,屁股坐在地上,四肢被生生撞断,如同人彘一样,没有蹄子的两条前腿盲目地不断挥舞着;然后我看见一块还系着马鞍的马背,和市场上切的肉一样方方正正;一块马的臀部,躯干和后腿都不见了,像中世纪展示女性子宫的解剖图……这个临时街市成了一场活生生的畸形秀。对那匹仍在乱挥断肢的马,我多想有一针安乐死的药剂,帮它脱离无底的痛苦。然而在灾难面前,我们连去死的能力都没有。

    成功撤离后,我们再一次住进了Y市,我大学的所在地。在电话里,我对朋友说:“小说的第二部分,有可能是这样……”

 

    这一次,年轻人不再妄想赶回家乡。他在Z市的夜晚里苦苦辗转,四处寻找能容留他的旅店。最后他选择了一家看上去十分温馨的小旅馆,门厅里的墙壁、窗台、桌椅都是白色的。年轻人走进接待室,向老板娘询问能否入住,然而她一见到他的外地证件,立刻发出巨大的尖叫。警卫迅速入内,把年轻人拖到旅馆外就地枪毙。

    第三次,刚一听到老板娘惊声尖叫,年轻人就向台阶逃去。他慌不择路,跑进一扇开着的门,因为门里有一个面容无害的姑娘。他向她送出乞求的一眼,就一溜烟钻进半开的衣柜,连柜门都不敢关,抱起双膝缩进深处的衣物之间。这个姑娘正是老板娘的女儿。老板一家走上来,叫她吃晚饭了。这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他们交谈的时候,父亲习惯性地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一圈,年幼的弟弟四处乱跑。年轻人默默乞求,只要姑娘不要出声,那些人怎样都看不见自己。他正这样想时,老板娘微笑的脸伸进了柜子。柜门大开,两双警卫的手瞬间把他揪了出去。

 

    “这部分太长了,很有可能不是这样的,而且究竟有没有这一部分,我也不知道。不过至少第一部分的内容是肯定的。”我说。

    Y市如期望一样安定,对灾难没有任何感应,我的逃难仿佛只是大梦初醒。我的大学这一夜霓虹闪烁,音乐震响,简直像酒吧一样。大学生们在一个窗口排起长队。我向似乎有联系、又似乎没有的学生会女干部打听详情,她应该不认识我,又好像认识我,用十分熟络的笑容回答,某部火爆的国产科幻电影今晚开票。就在前天,我还和他们一样关注了那电影的风声,这让我再次感到,对Y市来说,我整个人不过是一场梦。“那我还能不能买到票呢?”“也有团体购买的。你可以去那边的台子上看看他们有没有买你的。那我先走啦!”女孩仿佛向认识的人告别一样说,我也像认识她一样地回应。在长队边上,我找到了那张的台子,翻起散乱的废票来。大部分票都撕得不成样子,其间也夹着一些装票的白信封,每张上面都写着名字——恰恰是我班级同学的名字。我在其中一张信封上赫然发现了自己。但这每张信封背后都有一个黑熊掏心式的窟窿,显示票已经被人拿走,我的也不例外。我的票不知被谁用去了,不知所踪。

    我打电话给我的朋友说:“我想起原小说的第二部分了!”

 

    年轻人在夜里潜回家乡,但他没有再停驻,而是组织了一次秘密出逃。一队小船从狭窄的河道里出发,每只船都接走了一个思想家,有托尔斯泰,也有爱因斯坦……环境幽黑,小船静谧地在水上运行,即将漂向天空下开阔的水域。

 

    朋友听我讲完,慢慢地说:“不……我查过了,卡夫卡并没有写过这篇小说。”

    这绝不可能。

    我果断地睁开了眼睛。

 

Y. Vista

2015年4月27日梦,略微修补了几处逻辑接连不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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