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傲的人(1)

到世界去:

到世界去 第六章

高傲的人



我们班的林夜明同学竞选学生会秘书长失败了,输给了8班的索犀焰同学。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索犀焰还活着。那天我在食堂小卖部排队时碰见了隔壁班的于引墨同学。他在开学不久就闹出一件人尽皆知的事。而从出事到那一天为止,我可能是全年级里唯一一个既实际见过他,又能再次见到他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么稀奇的和于引墨说话的场合,我们谈论的竟然是林夜明。

于引墨说:“林夜明,现在是你们班副班长。”

我说:“对。”

“昨天学代会 ,他竞选学生会秘书长失败了。”

“哦,是吗?”

“输给了8班的索犀焰。他还是那样?”

“哪样?——差不多吧。你怎么知道?”

于引墨冷笑一声,就算把这话题了结了。他又说:“你们班班长是陈希羽。陈希羽在写小说,你知道吗?”

这件事我竟然倒是知道。今年刚入学时,我因为入学考试,硬被指派成学习委员,和她(当然也有林夜明)一起开过班委会。从那以后她就对我特别关照,可能因为发现我比大家矮太多了。她莫名其妙地喜欢我,跨过两列桌椅跑到我座位边上来找我说话,约我一起上厕所,最后到了把稿纸上练笔的小说拿出来给我看的地步。稿纸上署名“九月的阳光”。她羞涩地说,她每个月改一次笔名,这样一旦发现以前的文章成了“黑历史”,就可以随时拒绝承认那是自己写的,自行选取处女作发表的时间点。后来我听说日本作家直木三十五,原名植村宗一,发表处女作时因为是三十一岁,笔名就叫直木三十一。三十二岁,就叫直木三十二。到了三十四岁,编辑怕不吉利,给他改成直木三十五了。原来直木三十五和陈希羽的笔名都是以时间为自变量的分段函数。陈希羽要是也按岁数取名,按照澳门饭店标楼层号码的吉利办法,可以叫陈一,陈二,陈三,陈五,陈六,陈八到十二,陈十五。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她之后不久,不知怎么的,陈希羽突然不跑到我座位边上来找我说话了,我甚至觉得她一见到我就溜着墙边走。陈希羽明明是一个很好的人。现在她的笔名变成“十二月的阳光”了。

“这件事我倒是知道。”我说,“不过我没怎么看过。”

于引墨说:“好。再见。”

我说:“再见。”

于引墨走了。

这就是我和于引墨的那次交谈。我想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了。连我也搞不清楚我们说了些什么,他到底是来说什么的。我用吸管吸着刚买的盒装冰红茶,在回班的路上尝试回忆起这次交谈的开端。当时食堂里几乎空无一人。我在小卖部排队一分钟后,忽然发现站在我前面的是于引墨。我和他没有什么交情,所以我觉得没有和他打招呼的必要,但也没有故意不打招呼的必要,于是我打了个招呼。我说:“嗨。”为学校考虑起见,我有意没叫出他的名字。我排在于引墨后面,于引墨排在两个男生后面,他们偏偏不认识于引墨长什么样子。也许即使认出来了,于引墨也不在乎。

于引墨转过脸来说:“哦,周梦。”

前面的两个男生正在揣钱包,这时一个说:“咦,周梦?”“对,周梦!”另一个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转过来,四只手作揖,响亮地说:“梦爷!梦爷!拜梦爷,不挂科!”

然后他们就大笑着拿着买的零食和汽水跑走了。期中考试刚出成绩。我看清楚了,带头的是我们班的黄泽耀,不然我说怎么回事。于引墨买了一瓶矿泉水。我买了盒装冰红茶,因为我喜欢嘬那个吸管。

然后于引墨站到一边,说:“林夜明,现在是你们班副班长。”

——我好像还是没有找到他这话的来由。

那天的我回到教室,决心和陈希羽重修旧好,就朝她的座位走过去。她后桌的黄泽耀正把汽水递给她,又拿回来,拧开汽水瓶盖,递给她。他正把薯片包装撕开,看见我走过去,说了一声“啊”,夸张地让了一步,说:“恭迎梦爷回府!”我打算找一个引人入胜的话题,就对陈希羽说:

“我刚才看见于引墨了。”

陈希羽一口汽水差点呛在嗓子里。黄泽耀也大吃一惊。黄泽耀说:“什么时候?”陈希羽说:“你没跟他说上话吧!”黄泽耀说:“就从小卖部到教室之间这一会儿工夫?我怎么没碰上?”陈希羽说:“真是太可怕了。”黄泽耀拿着薯片说:“我大吃一斤。”

我说:“说上了。说了一小会儿。”

陈希羽说:“说了什么!——算了,我不想听。”

我说:“他问你是不是在写小说。”

黄泽耀对陈希羽说:“啊?!你在写小说??”陈希羽立刻大叫:“没有!没有!”黄泽耀捧腹大笑:“啊哈,哈,哈,哈。”陈希羽羞得全身通红,用通红的拳头捶了黄泽耀一下,又赶快收手四顾。黄泽耀还是捧腹大笑:“啊哈,哈,哈,哈。”

陈希羽问我:“他为什么要问你这个!”

我很同情陈希羽,便想了想,说:“可能想表示他依然消息灵通。”

黄泽耀唱道:“‘他一直在你身旁,从未走远——’”

陈希羽说:“太可怕了。”

我突然想起来陈希羽和我疏远的缘由了。九月末,学校召开班长会。自从班委组建以来,班长会、学生代表大会,我们都交给陈希羽出席。于引墨,当时作为9班班长,也出席了那次会议。又因为我们是10班,他很有可能就坐在陈希羽边上。那次会议给陈希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终身阴影,现在谁都会认为那是一次宝贵的人生体验。她回来之后向我喋喋不休地抱怨。现在想来,我不仅竟然没有表现出丝毫应有的同情,还对于引墨的言行表示理解,说我和他在初中部关系还可以(在初中部,我有时在操场上碰到他,就顺口问他数学题,他也都当场解答了,我觉得他很正常)。转周一,于引墨就出了那件事。9班班长就此人间蒸发。有人说他休学了,有人说他退学了,有人说他被开除了。

再后来陈希羽见到我就溜着墙边走了。

我一向不懂得对人露出什么表情。陈希羽说我说话看起来老是冷冰冰的。我为此很惭愧。

我梳理好以上缘由,觉得这样我和陈希羽之间就冰释前嫌了。我心情畅快,转过身,打算走回自己的座位。

陈希羽在我背后对黄泽耀说:“所以她到底是来说什么的?”

我转回去。这时候黄泽耀说:“林大少回来了。”

“林夜明,他昨天——”陈希羽压低声音说。

    我们班的林夜明同学从教室后门进来了。我们的校服——松松垮垮的运动服,他能给穿出笔挺的感觉。见我们都看着他,林夜明同学朝我们走来,笑容温暖地说:“啊,陈班,泽耀。小梦也在。”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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