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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梦(20140917):一首长诗


秋天深了 神的家中鹰在集合 

神的故乡鹰在言语 

秋天深了 王在写诗 

…………

——我睡着前最后看到的文字


在我的怀里,在你的眼里

那里春风沉醉,那里绿草如茵

…………

多少年以后,如云般游走

那变换的脚步,让我们难牵手

这一生一世,有多少你我

被吞没在月光如水的夜里

…………

就在某一天,你忽然出现

你清澈又神秘,在贝加尔湖畔

——我睡着前最后听到的音乐


学习一首长诗。这首叙事诗太长了,要环绕绿色的岛散布一周,它共有九部,每个城市存放一部。道路凶险,在出发之前,你最好学会武术。

城市并不连续。要在它们之间穿行,最好的方式是地铁。当时你被白衣女老师示范的飞檐走壁吓倒,只好退而求其次,拽来了你瘦高的朋友,与诗歌形同陌路的K先生(但他写剧本,你寄希望于这一点)。在站台上,你竭力用对列车望穿秋水的目光感动你的旅伴。漫长的半小时后,这座岛屿文明的骄傲向你展现。你尚未读诗,但诗的发展已经提前暴露在你面前:多数列车开来后,径直驶进了下一段隧道,停靠在你面前的只有一节没有门的车尾。另一节列车象征的是这座城市的骄傲:它搭载了马戏节目。你眼睁睁看它慢速驶来,玻璃窗里的驯兽师为迎接旅客甩了个鞭花,这时老虎如离弦之箭冲出他的掌控范围,又冲回来猛地反扑上驯兽师的脸。那列车甚至都没有停靠,就这么开走了。在终于站上的灰黑色的地铁车厢里,你捧着诗卷的第一部,它记述了主人公的朋友如何走进太阳、泉水与树,神的光让生灵的景象在他的脚步四周逐渐鲜明。

在下一个城市里,你在行走中读完了诗的第二部,这时已是主人公的朋友的葬礼。这位医生在阳光里无声地倒下,像尘土委地,那空中与地上被拯救的无数生灵环绕着他,这部诗就是他们如微微烘热的阳光般的合唱。诗的第三部,像许多年轻诗人会写的那样,描写的是主人公追求的一位少女。她柔和的面庞侧着,一束风擦着芒草吹过。

你的旅伴很快对这部主线不断更迭的长诗失去了兴趣。而你在一路阅读后,发现诗的各部的标题都只有典雅的三个字(正是标题的这种克制,与它所代表的内容的巨大的悲伤之间的不相称,才真正让它们叫你心碎),第七部和第八部分别为“上”“下”,而且诗的第九部又与第三部呼应,这种回光返照式的不平衡促成了诗的高峰——就在诗的第九部里,那位少女也香消玉殒了。你眼眶盈起热泪,想要叫出声,可你的旅伴已经远远走到前面去了。你把诗卷从眼前放下,发现你所走的是一个绿色的公园,在这之前你只知道它是绿色的。而现在你看见了层次纷繁的绿色的灌木和灰色的长凳,四周闷声吵闹的人让你十分迷茫,你慌慌张张向你的旅伴追赶。现在是晚上九点,阳光照射出北方高纬地区临近极昼时特有的斜而长的金黄色。这一天似乎正是岛上的夏季节日,一个小孩向地面投出的烟花差点炸了你一个跟头。父母带着孩子游玩,散步的老人有的走来,有的走去,所有人各自过着尘世的生活。可K先生到底是你亲自挑选的旅伴,他在你沮丧地追上他时,向路的一侧伸出手,指出了一样你们共同关心的东西:在夜晚炙热的太阳跟前,大气被烤得抖索,使得路灯柱的影像如同烧焦的黑色火柴棍一样柔柔地飘动着。

在第九个城市的终点站,你们面对一张考卷。你的朋友K先生以他一贯的心不在焉,竟转过头研究起旁边白色的墙壁。而你与其说是被逼无奈,不如说是舍我其谁地包揽了全部题目,它们就一个个名字向你发问。你一边埋头飞快地作答,一边大声絮絮地对也许根本没有看你的旅伴说:“你还记得这个人物吗?这是诗开头出现过的主人公的医生朋友,后来他死了……这是主人公的叔叔,后来他也死了……这是主人公追求过的少女,她是在第九部里死的……我知道这个人!这是作者的另一部小说里的人物,是个农民。——怎么会出这种题目?——后来他好像也死了……”

你答完了全部九道题,发现这部诗中出现的所有人物,后来都死去了,像波纹不留痕迹。他们的名字在你的脑中捻成了一股银色的鱼线。你用力记得这些生命,把银色的线崩到最紧。这根线贯穿了你柔软的脑部组织,把你的脑勒到生疼,而你还在用力记得。这首诗太长了,连这座岛上安乐的居民显然都没有读完过。也许你是这个世界上还活着的唯一读完了它的人。在这一刻,你为了那些素未谋面的生命,恐惧起自己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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