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择原理与阿伽松

*本文为@腹灰地鼠(佑土)“凉木系列”(《Goodbye, my friend.》及其五篇番外)的同人文,但也可单独阅读。 



人择原理与阿伽松

C’est toi, mon ami.

    

     “‘我刚刚才意识到《海的女儿》是一篇爱情故事。’我对你哥哥说,‘我和你一样,读到它的时候在五岁上下。‘爱’在我的意识里是一个动词,而且是一个动作:说某夫人爱某人,就像‘某夫人向壁炉走去’,福楼拜说甚至不应该写‘某夫人感到冷’,因为那语言太过主观了;故事里的‘爱’在我的意识里,与其说是一个动作,不如说是一种状态,是法语里需要用‘se’构成代动词的那些。S’asseoir. 坐着。Il s’assit. 他坐着。说某人爱某人,就像说某人坐着。它主要是一种限定,一种设定。如果某人坐着,就不能够到屋顶。如果某人爱某人,他就会愿意去死,等等。可现在,当我回想起小时候读到的虚构故事,发现它们竟然是爱情故事时,惊喜得眼泪几乎涌出眼眶了。那样的话,怀着爱情把刀悄悄降到所爱的人的脖颈上,怀着爱情葬身大海,那窒息的景象将是多么惊人、多么壮美啊。’火车由山路攀行而上。我接着向坐在对面的你哥哥用最动情的语调说:‘我重新发现的不只是狭隘的爱情。就像我跟你说过的,我也有一个妹妹。那掌心相合时一同鼓动的血脉,没有兄弟姐妹的人是体会不到的。’——别这么看着我,我当然是独生子。——‘是吗,’你哥哥微微皱起眉,思考片刻,低声说,‘可是我觉得亲人更像是身外的限定和设定,就好像如果说某人坐着,就不能够到屋顶,如果您懂我在说什么的话。’这时重重山坡突然转了过来,一整面鲜绿的瀑布倾泻而下,如浪花一般激起了满面明丽的黄色小花。

    “‘可是在设定之外,共同度过的时光并不是假的。’你哥哥忽然加上一句。一个男人从我们旁边的通道里快步穿过,微微撞了一下你哥哥的右肩。你哥哥脸上露出些许烦闷。‘——为什么是我?’半晌,你哥哥说。‘别担心,你妹妹会找到的。担心是没有用的,那是警察的职责范围,况且现在也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我伸出手挡在他的右肩前,手背正被乘务员的推车刮到。你哥哥发现了这一点,往左挪了挪。我对乘务员说:‘请问有没有烟?’‘对不起先生,本节列车是禁烟车厢。’‘那好,两听啤酒总有的吧。谢谢。’你哥哥看我把拉开的啤酒罐放在他跟前,眉头依然没有解开。‘我问的也不是这件事。’他说。真年轻啊。我看着他在我面前和车窗里的双重影像,在心里感叹道。好似古希腊的美少年阿伽松一样。阿伽松,语源就是‘好’。‘美好得像阿伽松一样’——那时的人就是这么说的。‘——我是多么爱你啊!’我们都向你哥哥背后的车厢连接处望去,只见一个女人大叫着突破那道门飞奔出来。我们看着她由远跑近,然后被乘务员装满食物的推车堵在半路。通道两侧所有乘客都看着她。女人深吸一口气,用微小的声音说:‘请您让一让。’我们都没有说话,你哥哥又往左挪了挪。我们就这样看着女人侧过微微发福的身体,艰难地从推车和座椅之间的缝隙一点一点挤过去,脚在差点扯脱的高跟鞋里扭一扭踩实,然后拔腿跑进下一个列车连接处的门里。我扭回头,你哥哥已经闷声喝着啤酒望向了窗外。‘对了,你要不要换到面朝行驶方向的这边?真对不起,我订票的时候没注意座位安排。’‘不用了,谢谢。’原野上一条蜿蜒小路被推移的视角像一条棉线一样迅速扯直,村庄中央的小房子上飘着一面旗帜。‘你看那是什么旗子?’可是你哥哥似乎很快失去了对那面旗帜上图案的注意,又把头转了一百八十度望向远侧的车窗。那面旗帜上的图案是红底白十字。

    “‘也是刚才,我才体会到公路小说的好处。’我继续对你哥哥说,‘主角们静止在一个几乎封闭的空间内,但这个空间本身却是运动的。矛盾是封闭紧凑的,情节又是开放流动的。但是机车上的公路仍然不是真正的公路。我们从小在传统戏剧式的叙事里耳濡目染,从没有把两个静止场景的连接处当成可供故事发生的场所。在场景到场景的移动中,没有故事。你会说:有的场景设置在街道上,有的场景设置在海上。可是这些场景有一个共同的决定性要素——它们都有上台口和下台口,也就是说,真正的移动只在边缘发生。你看,这节车厢几乎是一个标准的舞台。但是我要说的不是抱怨。我要说的是,我很高兴你静止在这个舞台上。我很高兴你接受了我一同旅行的邀请。但是你不用一心照顾我的脸面。你要知道,我们的一切交往从来都是、以后也仍然是建立在自愿的基础上,你有遵从自己意志的权利。’你哥哥沉默地站起身来。‘凉木。’我说。‘我去洗手间。’你哥哥说,“不好意思。”他转身走去。轰隆一声,乘客们发出惊呼,列车一头扎进了隆隆黑暗。你走错口了!我心说,而且这排座位离上台口比下台口更远啊。我的眼睛马上就要在黑暗中捕捉到演员的调度时,又是轰地一声,舞台灯光全开,你哥哥已经消失在上台口里,同时群众演员们再次发出一片小惊呼。如同飞机一瞬间腾空在耳膜印上的压迫声,孔雀蓝色的湖泊到来,一瞬间占满列车左侧的所有车窗,浅葱色的树林在人们脸旁略过道道绵延的残像。我难以按捺焦急地左顾右盼,心说:我的朋友啊,看!这是我邀请你旅行的真正目的!这时我想起自己带了相机,连忙打开包,把相机像剥菜心一样从保护套里剥出来,组装镜头,保护套和三个镜头盖则全部被甩到座位上。调整光圈和焦距时我发现自己的手几乎在发抖。我按下连拍,但照片没有一张不被树林的残像遮挡。屏幕变黑,显示:正在记录。我按下返回键,按下快门,都没有反应。压迫耳膜的孔雀蓝从车窗中消失了。

    “你哥哥在我对面坐下。‘刚才的湖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在哪儿?’‘车厢连接处。’我把相机从浏览模式关闭,卸下镜头,动作从容而严谨地把镜头盖一个个旋回原处:‘原来你带烟了,怎么不早说。’‘这里是禁烟车厢。’你哥哥说。片刻,我咧嘴一笑:‘我还以为我得教你抽第一口烟呢。’不过你哥哥还保有童贞,这一点我万分确信。‘——为什么是我?’你哥哥口气生硬地说。我说:‘我的朋友……’你哥哥这一次无视了我的说辞:‘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选个小您五岁的小姑娘?’‘这不是能问为什么的问题。’我仍然微笑着。你哥哥扬头灌了一大口酒。‘乘客朋友们,本次列车已进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的世界自然遗产中全世界仅有的两段铁路之一,此处的海拔为……’‘我知道你想问的只是问题的前半部分。’我说。‘好,前半部分:’他说,‘小您五岁。我怀疑我现在的顶撞在您看来也很可笑,是不是?’你哥哥没有接受我的好意,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的朋友,你今天充满了攻击性,这不像你。你还在记挂失踪的妹妹对吧?’你哥哥默而不答。‘我当然原谅你。’我笑了,‘要是你把自己想成了洛丽塔,我也没办法。洛丽塔也总是跟亨·亨吵闹,骂他和自己母亲结婚时就好几次想对自己施暴,骂他强奸了自己。洛丽塔会跑到暴雨里。但最后,亨·亨的小洛丽塔还是会对他伸出湿漉漉的两条胳膊,说:‘抱我上楼去,我觉得今天晚上有点罗曼蒂克。’不要生气,我知道这不是你想听的。亨·亨喜欢洛丽塔拿小拳头捶打他,就像杰克·伦敦笔下一个彪形大汉钳住文弱书生的脖子,说:你用拳头捶打我,我却感觉像一只蝴蝶落在胳膊上[i]……你想说的是,洛丽塔只是亨·亨心中的唯我存在,是他摆弄着的性感少女的幻影。你想证明我爱的是易于掌控的一个物象。你想证明的是我爱的并不是你。’‘……对。’你哥哥有气无力地说,把头倚在车窗上,在窗外苍白的奇峰怪石前合上眼的样貌更加俊雅。真年轻啊,我不禁再一次感叹。

    “我端正地坐好,说:‘好吧,我的朋友。北原白秋在给他一个朋友的一篇序[ii]里写道,他家的白色小狗,白天见到一只鸟飞过也会叫唤,夜里听见下霜的声音也会叫唤。对此他总结:‘对月而吠,这正是你悲怆的心。……仰望苍天,真实地在地面上生存之物是悲怆的。’但我可不认为这条狗有的是诗人气质的精神敏感。北原在给他另外一个朋友的一篇序里写道:‘……太阳那在东为明、在西为赤的旋转的正中央,在这大麻栗的绿叶的漩涡中,纯白的花穗大把大把地垂下来,就像怀了孕的绵羊的毛一样沉沉盛开。这淫荡无比的臭气,这狂热,这丰满,从这树木放出的动物的精液的激臭不把行人熏得几近晕倒就一定不会罢休。’这篇序写给的对象是《爱的诗集》,它谈的正是爱。太阳无指向地普照万物,精液的臭气无目标地四处散发,才更接近那条狗乱吠的真面目。一个人,自青春期之后,终其一生都在恋爱。他身旁时刻跟着一个悬浮的黑洞洞的偶像。每一次对空气练习接吻,都和真正的接吻没有两样。恋爱不是一种行为,而是一种状态。不是‘我爱’,而是‘我是爱着的’。’

    “‘你问我:为什么不找一位少女?因为一切生活着的女人的肉体都是沉重的。只要你和女人一同生活过,只要你和母亲关在一起过,就会知道这一点。在女人身上寄托幻想的人必将绝望。由于长期暴晒而张开的毛孔的阴影,连无指向的太阳也照射不到!女人是一片薄薄的、用过的、肮脏的泡沫塑料,有的地方因为长期重压或拉扯而变扁了,表面坑洼不平,是带着人温度的恶心。而我独爱数学上绝对光滑、无限延展、没有厚度的平面。……’

    “‘您对女性的看法姑且不论。’你哥哥打断了我,‘从提到北原先生的作品开始,您的每句话都在削弱您起初的论点。’

    “‘不要被你妹妹影响好吗?’我说。

    “天空空茫不见地面。苍白嶙峋的山峰从车窗底部如钟乳石般生出,相互孤立,伫立远方。列车的长蛇在我们的位置凹了进去,蜿蜒在山路上的前部车厢,此刻尽收眼底。忽然我感到列车的角度加倍上斜,抓住了面前的桌沿。铁道一转,我震惊地发现列车正走上方才看到的远方的那座山峰。这就是上升的路!不知为何我的眼底涌出了泪水。两千五百年前,阿波罗多洛正在走一条上山的路,听见了背后格劳孔的呼唤。[iii]

    “‘好吧,我的朋友,让我重新来过。你问我,既然爱是无指向的,既然爱是指向一切方向的,那么为什么是你?谁是我的朋友?谁是我的敌人?

    “‘你问的是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太阳系如此构造,把地球恰好置于生命有可能存活的金盏花区域?为什么引力、温度、土壤和大气的成分如此这般,不偏不倚,恰好落在能维持生命的那分毫范围之内?为什么亿万年的演化,恰好把人类推选为万物灵长?答案是:因为人类存在。人类存在,所以这一切问题才会存在。假设宇宙不是以能产生人类的特殊方式构造的,也就没有人类来质询宇宙为何如此构造的问题。关于一切其他可能宇宙的假设,有物理学的多重宇宙和哲学的决定论去解决。至于我们所在的这一宇宙中的历史,没有假设。现在你问我,为什么我爱的是你?答案是:因为你正被我爱着。’

    “你哥哥看着我,说:‘您讲了很多,我也仍然很尊敬您……可是您一句话也没有说服我。’

    “陡然间一个巨大的震动让所有乘客惊呼出声,一阵寒流从我头顶飞速扫到脚跟。四周一片白茫茫。我观察到我面对你哥哥的角度从仰视变成平视,再慢慢变成俯视。你哥哥惊恐地站起来,手就要向紧急逃生用的锤子伸去。我同样猛地站起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我摇了摇头。啤酒空罐纷纷滚落。你哥哥清秀的脸一片煞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仰去。我的腹部也撞上了坚硬的桌沿。我和你哥哥之间,只隔两层薄薄的皮肤,我未说出的话却竟然传达不到。‘苏格拉底,让我摸摸你,要是这样能让你的所思注入我的身体就好了。’阿伽松低声诉说。有些所思只能被一人容受,只愿注于一人。阿伽松,摸摸我吧,要是这样能让我的思念注入你的身体就好了。就在这一刹那我真正的爱情突然觉醒:如果思念并无注入的对象,为何要这样紧紧相贴?‘凉木。’我叫道。‘Vous vous aimez![iv]’你哥哥高声说……

    “我把你哥哥的手腕攥得那么紧,使得他的影子翻转了过来,纸片的背面是白色的,没有厚度。我捏着纸片,向车厢后看去。车厢的尾部没有封口。你坐在一把椅子上,正透过纸筒一样的车厢望向这边。

    “因纽特有这样一个民间故事:一个姑娘的心上人死了,但她不要别人,只要那个小伙子。她用鲸脂造出了小伙子的形象,用生殖器揉擦它,雕像就活了。每当鲸脂小伙乏力的时候,就会对姑娘说:‘揉揉我,亲爱的。’[v]爱情让偶像被一个人破除;但一个人也可以再次化为偶像,触摸也可以再次替换为欲望。你,活着;你哥哥,美丽的纸片,在我的世界尚未降生。谁是我的朋友?谁是我的敌人?——凉木是我的朋友;你是我的敌人。我就要去向我的朋友作自我介绍了。”

    “呸。”绑在椅子上始终缄默的少女这时啐了说话者一口。

    说话者从上衣口袋里揪出一条手绢,异常耐心地、面面俱到地像擦拭镜头一样地把脸擦拭好,然后微笑着站起身,把这条手绢捅进了少女的嘴里,一共捅了两次。眼球坐在眼窝里,粘滑、柔软而富有弹性。一把猫儿舌头一样扁长的黄油刀从左眼球的左下方斜切进去,像戳进一块布丁的汤匙。汤匙向上挑去。

 

 

写在后面

本篇短文的主要场景设置在瑞士苏黎世至圣莫里茨(St Moritz)之间的铁路Rhaetian Railway上,景物描写完全真实。我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的笔下都会反复出现这一段路途吧。如果有机会,请务必带你的挚友坐上这列火车。

Y. Vista 2014.08.09

 


[i] 《海狼》。

[ii] 萩原朔太郎诗集《吠月》序。下文所提序为室生犀星《爱的诗集》序。

[iii] 《会饮》开篇情节,下同。

[iv] 法语,这句话是按照主语“您”、“se”加动词“爱”,即与表示状态的“他坐着”相同的结构构造的,但它的意思却是“您爱您自己”。

[v] 见《安吉拉.卡特的精怪故事集》。


评论
热度(63)
  1. 槐花酿Y.Vista 转载了此文字
  2. 奈寺与敏矜Y.Vista 转载了此文字
    最爱这篇。
  3. 5-115-11 转载了此文字  到 11-5
© Y.Vista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