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欢迎来到自尊为你建设的理想新居

atarAXia poetry:

有一面镜子,里面总是挤满了人
眼珠随你转动并送来怜悯的目光
有一道楼梯,好像通天之路
尽头是明晃晃的外墙的窟窿
有一块地板,嵌在高高的阳台
一有人要踩就变换位置
还有一条枕巾在地下室里
专门守候凌晨四点终于躺下的人

勒紧他的脖子


Y.Vista 201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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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起小时候的小事

小学三年级,依照“好习惯早养成”的宣传,为了“锻炼文字能力”,虽然没什么要记,还是每天都要记日记。虽然日记有锁,但还是要做好被家长检查的准备,因此每篇都是保证一定套路的“官样文章”。不管内容如何,如果不知怎么收尾,就一律写:“今天我真高兴啊!”——虽然那天可能的确过得不错,但还不至于那么高兴。今天我看见一位家长给自己孩子的日记拍的照片,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结尾,惊奇地发现有意识地遵守套路的不止我一个人。此谓监视目光的内化,从被审查到自我审查。
小学一二年级(还是幼儿园?),同学们喜欢毫无理由地互相“侮辱”取乐。动机和效果和大人的互相调侃打趣没有区别,但可惜小孩没有那么高的认识能力,彼此也没积累什么可供调侃的素材,只好用最“本原”的方式,所以才说是“赤裸裸”的“侮辱”。一个常用的方式是,甲在纸上画一个屁股,得意洋洋地说:“这是乙的屁股!”或者在底下写上:“乙之屁股。”乙大笑着抢过纸来,说:“不对,这是你的屁股!”在下面画几个椭圆,说:“你的屁股还在拉屎。”把“乙之屁股”划掉,在底下写上“甲拉shi”(拼音)。甲再抢过来,在下面画上一个脑袋,说:“拉在你脑袋上!”画上大嘴:“你在吃屎!”画上眯缝眼:“还在笑!”画上好多屁股冲脑袋拉屎:“你喜欢吃屎!”到这里基本画不下去了,升级为肢体冲突——乙把纸揉碎,大笑着追着甲打去了。
至少到了二年级,就有男女关系可作素材了。除了口头传那些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男女同学的绯闻,还可以用《有一个姑娘》的旋律唱:“有一个地方,从来不穿衣服,那就是洗澡堂!左边是男的,右边是女的,中间没有墙!有一天甲男,带着一群哥们,走进了洗澡堂!看见了乙女没穿衣服,心花怒放!”
突然想起来,就记下来。小时候没直接记,太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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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梦:洪流

atarAXia novels:

    将近十年前的朋友忽然来B市看我,手里拿着一支开满花的枝桠。她说:“你看,上次见面时你送我的花,我还留着。”

    我不记得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一两年前我还见过她,想必那已经是支干花了。的确,赭石色的枝桠上伸出的许多鹅黄色的花,远看尚且繁盛,近看全都耷拉着萎缩的花瓣。但另一半枝桠上面却惊喜地竟有许多花苞。

    我说:“你看,这些花苞还一鼓一鼓的呢。”

    不光是裹着花苞的绿色花萼,就连花瓣凋零残余的雌蕊和雄蕊,都像某种柱状的绿色生物,勃起并有节奏地搏动着。

    “是啊。”朋友赞叹地说。

    但这支花到底叫什么?我们只知道它的拉丁学名。朋友说:“我有办法!”说着嘭地摆出拉丁文课本。我只好念拼写,由她去查找。她很快发现第一个词的前缀的意思是“大众的,民众的……”。“不可能。”我说,“算了吧。”

    我趁机抓住我的朋友说:“我想起了卡夫卡的一篇小说。”已经许多年不会有人同我谈这个题目,我不能让她跑了。我立刻讲述起来:

 

    一个年轻人清早出发,从A市走到Z市,去看望他的朋友。到他拜访完毕时,天色已经转暗。他知道A市的城门会在太阳落山时关闭,但他因为没有Z市的留宿许可证,也不能在在此停留。因此他只能连夜赶回去,打算侥幸潜进城里。那天下午和朋友一起经历的欢快的阵雨,现在给他带来了始料未及的麻烦。天黑之后,早晨他走过的松软的土路都化成了泥淖,跨过的明亮的小溪都涨成了漆黑的水潭。但年轻人抱定一个回家的信念,低着头擦过一丛丛低矮的枝杈,顶着它们抖落的一头雨水,从泥里拔出脚,蹚过一片片泥潭。夜过半时,年轻人终于看见了家乡的灯光。他绕到城墙角落的最漆黑处,伸开手脚,抓住他引以为傲的雕花栏杆的镂空处,爬上两人高的铁栏。砰的一声,家乡的卫兵打死了他,他的身体摔落到城墙后,看不见了。

 

    “这是小说的第一部分,也许还有第二部分,但我实在确定不了。”

    我的朋友走后第二天,我所在的B市就爆发了一场大洪水,我和父亲不得不随大批居民撤离。一路上,灰色污浊的潮水把洋灰地的街道生生变成了海滩。附近更加贫穷的村镇的难民,寄希望于向稍微富裕一些的逃难者贩卖所剩无几的家当,一个个在路边摆出各式各样的物件,但一切都被漫在地上的潮水浸脏了:一套茶具,一个瓦罐,一些衣物,带有卖家记忆的鸡毛毽子和呼啦圈……我的目光始终无法离开这些人们,但我们不能再增加不需要的累赘了,也不敢脱离紧张的人流一步。最让我震惊的是,这些长于养殖马匹的村镇,无路可退,竟也贩卖起那些被洪流摧残的马:我最先看见的是一匹头戴红缨、双眼流血的马,屁股坐在地上,四肢被生生撞断,如同人彘一样,没有蹄子的两条前腿盲目地不断挥舞着;然后我看见一块还系着马鞍的马背,和市场上切的肉一样方方正正;一块马的臀部,躯干和后腿都不见了,像中世纪展示女性子宫的解剖图……这个临时街市成了一场活生生的畸形秀。对那匹仍在乱挥断肢的马,我多想有一针安乐死的药剂,帮它脱离无底的痛苦。然而在灾难面前,我们连去死的能力都没有。

    成功撤离后,我们再一次住进了Y市,我大学的所在地。在电话里,我对朋友说:“小说的第二部分,有可能是这样……”

 

    这一次,年轻人不再妄想赶回家乡。他在Z市的夜晚里苦苦辗转,四处寻找能容留他的旅店。最后他选择了一家看上去十分温馨的小旅馆,门厅里的墙壁、窗台、桌椅都是白色的。年轻人走进接待室,向老板娘询问能否入住,然而她一见到他的外地证件,立刻发出巨大的尖叫。警卫迅速入内,把年轻人拖到旅馆外就地枪毙。

    第三次,刚一听到老板娘惊声尖叫,年轻人就向台阶逃去。他慌不择路,跑进一扇开着的门,因为门里有一个面容无害的姑娘。他向她送出乞求的一眼,就一溜烟钻进半开的衣柜,连柜门都不敢关,抱起双膝缩进深处的衣物之间。这个姑娘正是老板娘的女儿。老板一家走上来,叫她吃晚饭了。这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他们交谈的时候,父亲习惯性地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一圈,年幼的弟弟四处乱跑。年轻人默默乞求,只要姑娘不要出声,那些人怎样都看不见自己。他正这样想时,老板娘微笑的脸伸进了柜子。柜门大开,两双警卫的手瞬间把他揪了出去。

 

    “这部分太长了,很有可能不是这样的,而且究竟有没有这一部分,我也不知道。不过至少第一部分的内容是肯定的。”我说。

    Y市如期望一样安定,对灾难没有任何感应,我的逃难仿佛只是大梦初醒。我的大学这一夜霓虹闪烁,音乐震响,简直像酒吧一样。大学生们在一个窗口排起长队。我向似乎有联系、又似乎没有的学生会女干部打听详情,她应该不认识我,又好像认识我,用十分熟络的笑容回答,某部火爆的国产科幻电影今晚开票。就在前天,我还和他们一样关注了那电影的风声,这让我再次感到,对Y市来说,我整个人不过是一场梦。“那我还能不能买到票呢?”“也有团体购买的。你可以去那边的台子上看看他们有没有买你的。那我先走啦!”女孩仿佛向认识的人告别一样说,我也像认识她一样地回应。在长队边上,我找到了那张的台子,翻起散乱的废票来。大部分票都撕得不成样子,其间也夹着一些装票的白信封,每张上面都写着名字——恰恰是我班级同学的名字。我在其中一张信封上赫然发现了自己。但这每张信封背后都有一个黑熊掏心式的窟窿,显示票已经被人拿走,我的也不例外。我的票不知被谁用去了,不知所踪。

    我打电话给我的朋友说:“我想起原小说的第二部分了!”

 

    年轻人在夜里潜回家乡,但他没有再停驻,而是组织了一次秘密出逃。一队小船从狭窄的河道里出发,每只船都接走了一个思想家,有托尔斯泰,也有爱因斯坦……环境幽黑,小船静谧地在水上运行,即将漂向天空下开阔的水域。

 

    朋友听我讲完,慢慢地说:“不……我查过了,卡夫卡并没有写过这篇小说。”

    这绝不可能。

    我果断地睁开了眼睛。

 

Y. Vista

2015年4月27日梦,略微修补了几处逻辑接连不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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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傲的人(2)

到世界去:

我们班的林夜明同学从教室后门进来了。我们的校服——松松垮垮的运动服,他能给穿出笔挺的感觉。见我们都看着他,林夜明同学朝我们走来,笑容温暖地说:“啊,陈班,泽耀。小梦也在。”

黄泽耀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林夜明笑容亲切地对我说:“小梦在喝冰红茶,是从小卖部买的啊?”

新闻里领导视察老农的家,看见锅在冒热气,就揭开锅亲切地问:“你们在做饭?”看见一个小男孩在里屋,就指着小孩亲切地问:“这是你儿子?”

但是林夜明这么一说,我想起我家门口超市也卖冰红茶,还真比学校小卖部的便宜。毕竟学校小卖部是外包的。但是这种盒装冰红茶,如果买好带到学校来,肯定路上就在书包里挤瘪了。于是我说:

“反正不会是从家里带的。”

林夜明同学僵了一下,笑容爽朗地说:“也对。那小梦你喝好。”

“小梦”,这是陈希羽报到第一天给我起的,但她发现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特殊之后,就不叫了。于是我就说:

“别这么叫我。”

林夜明同学僵了一下,笑容和蔼地说:“周梦你是‘神童’嘛,我觉得叫小梦比较可爱。——来着。”

陈希羽赶紧低声对林夜明说:“周梦才13岁,她还小!”

林夜明笑容淡定地说:“不,看来小梦很老成呢。”

我说:“别这么叫。”

“哦。那我就叫你,”林夜明一字一字地说,“‘周梦同学’啦。”

“可以。”我说。

我觉得我的坚持是有道理的。

林夜明笑容诚恳地说:“周梦同学期中又考第一名了。真literally是位‘神童’啊。我们这些人都自愧不如。”

陈希羽赶忙说:“你考得也不错啊!排名榜还贴在后头呢。你都考年级第二了。”

林夜明笑容谦逊地说:“不行不行,自愧不如。”

原来林夜明回来时看见教室后墙上的排名榜了。那是我贴的,因为快要开家长会了。我沉默了,吸了一口冰红茶。

陈希羽又热情地对林夜明说:“你看你这么谦虚。你什么都好,你才是我的偶像呢。我觉得我没你适合当班长。”

“怎么说这种话,陈班。”林夜明笑容紧绷地说。

陈希羽说:“真的!下回竞选我把位子让给你。”

林夜明笑容舒展地说:“不行不行,那怎么行。”

我又吸了一口冰红茶。一直没说话的黄泽耀把薯片袋子递给我,让我拿了一片,看了看,也递给林夜明。林夜明笑容可掬地说:“不吃了,不吃了。”我把薯片吃了,找黄泽耀又要了一片。林夜明最后微微凑近陈希羽的脸,笑容亲切地说: 

“我不是什么偶像啊,不要觉得我可怕。”

陈希羽说:“嗯?”

“那我走啦,陈班。泽耀。”林夜明笑容温暖地说,“周梦同学。”

陈希羽说:“拜拜!”黄泽耀说:“拜!”我见状也跟着说:“哦,拜拜!”

林夜明回到靠窗座位,把窗户打开,以手支颐,从中间打开了一本很厚的课外书,微风吹拂发丝。冷风从窗户那头吹到这头来,黄泽耀打了个寒战,说:“‘泽耀啊!小梦!’”

陈希羽说:“你讨厌!”

黄泽耀把嘴往一边咧,咧得牙龈都露出来了:“我下回也得跟他说,别这么叫我了,没人这么叫我。”陈希羽捶了他一下。黄泽耀说:“我妈都没这么叫过我!”

陈希羽说:“你是忌妒。”

黄泽耀说:“我忌妒个头?”

陈希羽说:“你忌妒他比你帅。”

黄泽耀说:“他那小身板儿哪儿帅了?”

两个女生你推我,我推你,互相推着笑着走到林夜明的座位边上,尝试和林夜明搭讪。林夜明眉眼闪烁,笑意吟吟,一一应答。

陈希羽说:“那叫挺拔。你忌妒他比你帅,比你挺拔,比你有才,比你有文化。林夜明还在学校管弦乐队拉小提琴。”

黄泽耀说:“安能辨他是雄雌。”

林夜明和蔼可亲地把手里看的那本大厚书翻回到封面,展示给那两个女生。

陈希羽说:“你是不是忌妒!”

黄泽耀哑了一会儿,最后抱起胳膊说:“我还没说,要是还有别人叫我‘泽耀’,你忌不忌妒。”

陈希羽愣了一下,大喊:“我嫉妒个头!”一拳直捣黄泽耀的小肚子。黄泽耀“哎哟”一声惨叫捂住肚子,喜笑颜开。

陈希羽捣完一拳,又说:“说,你妈管你叫什么?”

“我小名叫大波儿。”黄泽耀笑嘻嘻地说,“你要叫?”

陈希羽又愣了一下,大喊:“你妈要叫!”又给了他小肚子一拳。黄泽耀又“哎哟”一声惨叫捂住肚子,心花怒放。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走了。

那两个女生你推我,我推你,互相推着笑着也走了。林夜明把书重新翻开,这回是翻到第一页,开始看起。

陈希羽在我背后对黄泽耀说:“所以她到底是来说什么的?”

我们班林夜明同学的行迹,在接下来的美术课上也有一二可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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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傲的人(1)

到世界去:

到世界去 第六章

高傲的人



我们班的林夜明同学竞选学生会秘书长失败了,输给了8班的索犀焰同学。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索犀焰还活着。那天我在食堂小卖部排队时碰见了隔壁班的于引墨同学。他在开学不久就闹出一件人尽皆知的事。而从出事到那一天为止,我可能是全年级里唯一一个既实际见过他,又能再次见到他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么稀奇的和于引墨说话的场合,我们谈论的竟然是林夜明。

于引墨说:“林夜明,现在是你们班副班长。”

我说:“对。”

“昨天学代会 ,他竞选学生会秘书长失败了。”

“哦,是吗?”

“输给了8班的索犀焰。他还是那样?”

“哪样?——差不多吧。你怎么知道?”

于引墨冷笑一声,就算把这话题了结了。他又说:“你们班班长是陈希羽。陈希羽在写小说,你知道吗?”

这件事我竟然倒是知道。今年刚入学时,我因为入学考试,硬被指派成学习委员,和她(当然也有林夜明)一起开过班委会。从那以后她就对我特别关照,可能因为发现我比大家矮太多了。她莫名其妙地喜欢我,跨过两列桌椅跑到我座位边上来找我说话,约我一起上厕所,最后到了把稿纸上练笔的小说拿出来给我看的地步。稿纸上署名“九月的阳光”。她羞涩地说,她每个月改一次笔名,这样一旦发现以前的文章成了“黑历史”,就可以随时拒绝承认那是自己写的,自行选取处女作发表的时间点。后来我听说日本作家直木三十五,原名植村宗一,发表处女作时因为是三十一岁,笔名就叫直木三十一。三十二岁,就叫直木三十二。到了三十四岁,编辑怕不吉利,给他改成直木三十五了。原来直木三十五和陈希羽的笔名都是以时间为自变量的分段函数。陈希羽要是也按岁数取名,按照澳门饭店标楼层号码的吉利办法,可以叫陈一,陈二,陈三,陈五,陈六,陈八到十二,陈十五。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她之后不久,不知怎么的,陈希羽突然不跑到我座位边上来找我说话了,我甚至觉得她一见到我就溜着墙边走。陈希羽明明是一个很好的人。现在她的笔名变成“十二月的阳光”了。

“这件事我倒是知道。”我说,“不过我没怎么看过。”

于引墨说:“好。再见。”

我说:“再见。”

于引墨走了。

这就是我和于引墨的那次交谈。我想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了。连我也搞不清楚我们说了些什么,他到底是来说什么的。我用吸管吸着刚买的盒装冰红茶,在回班的路上尝试回忆起这次交谈的开端。当时食堂里几乎空无一人。我在小卖部排队一分钟后,忽然发现站在我前面的是于引墨。我和他没有什么交情,所以我觉得没有和他打招呼的必要,但也没有故意不打招呼的必要,于是我打了个招呼。我说:“嗨。”为学校考虑起见,我有意没叫出他的名字。我排在于引墨后面,于引墨排在两个男生后面,他们偏偏不认识于引墨长什么样子。也许即使认出来了,于引墨也不在乎。

于引墨转过脸来说:“哦,周梦。”

前面的两个男生正在揣钱包,这时一个说:“咦,周梦?”“对,周梦!”另一个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转过来,四只手作揖,响亮地说:“梦爷!梦爷!拜梦爷,不挂科!”

然后他们就大笑着拿着买的零食和汽水跑走了。期中考试刚出成绩。我看清楚了,带头的是我们班的黄泽耀,不然我说怎么回事。于引墨买了一瓶矿泉水。我买了盒装冰红茶,因为我喜欢嘬那个吸管。

然后于引墨站到一边,说:“林夜明,现在是你们班副班长。”

——我好像还是没有找到他这话的来由。

那天的我回到教室,决心和陈希羽重修旧好,就朝她的座位走过去。她后桌的黄泽耀正把汽水递给她,又拿回来,拧开汽水瓶盖,递给她。他正把薯片包装撕开,看见我走过去,说了一声“啊”,夸张地让了一步,说:“恭迎梦爷回府!”我打算找一个引人入胜的话题,就对陈希羽说:

“我刚才看见于引墨了。”

陈希羽一口汽水差点呛在嗓子里。黄泽耀也大吃一惊。黄泽耀说:“什么时候?”陈希羽说:“你没跟他说上话吧!”黄泽耀说:“就从小卖部到教室之间这一会儿工夫?我怎么没碰上?”陈希羽说:“真是太可怕了。”黄泽耀拿着薯片说:“我大吃一斤。”

我说:“说上了。说了一小会儿。”

陈希羽说:“说了什么!——算了,我不想听。”

我说:“他问你是不是在写小说。”

黄泽耀对陈希羽说:“啊?!你在写小说??”陈希羽立刻大叫:“没有!没有!”黄泽耀捧腹大笑:“啊哈,哈,哈,哈。”陈希羽羞得全身通红,用通红的拳头捶了黄泽耀一下,又赶快收手四顾。黄泽耀还是捧腹大笑:“啊哈,哈,哈,哈。”

陈希羽问我:“他为什么要问你这个!”

我很同情陈希羽,便想了想,说:“可能想表示他依然消息灵通。”

黄泽耀唱道:“‘他一直在你身旁,从未走远——’”

陈希羽说:“太可怕了。”

我突然想起来陈希羽和我疏远的缘由了。九月末,学校召开班长会。自从班委组建以来,班长会、学生代表大会,我们都交给陈希羽出席。于引墨,当时作为9班班长,也出席了那次会议。又因为我们是10班,他很有可能就坐在陈希羽边上。那次会议给陈希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终身阴影,现在谁都会认为那是一次宝贵的人生体验。她回来之后向我喋喋不休地抱怨。现在想来,我不仅竟然没有表现出丝毫应有的同情,还对于引墨的言行表示理解,说我和他在初中部关系还可以(在初中部,我有时在操场上碰到他,就顺口问他数学题,他也都当场解答了,我觉得他很正常)。转周一,于引墨就出了那件事。9班班长就此人间蒸发。有人说他休学了,有人说他退学了,有人说他被开除了。

再后来陈希羽见到我就溜着墙边走了。

我一向不懂得对人露出什么表情。陈希羽说我说话看起来老是冷冰冰的。我为此很惭愧。

我梳理好以上缘由,觉得这样我和陈希羽之间就冰释前嫌了。我心情畅快,转过身,打算走回自己的座位。

陈希羽在我背后对黄泽耀说:“所以她到底是来说什么的?”

我转回去。这时候黄泽耀说:“林大少回来了。”

“林夜明,他昨天——”陈希羽压低声音说。

    我们班的林夜明同学从教室后门进来了。我们的校服——松松垮垮的运动服,他能给穿出笔挺的感觉。见我们都看着他,林夜明同学朝我们走来,笑容温暖地说:“啊,陈班,泽耀。小梦也在。”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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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锐墨在悬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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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锐墨,现在已经22岁,站在悬崖上,纵然心高气傲,但毕竟洞见敏锐,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我笔下的人物。于锐墨对我说:

  

    “你怜悯我,为我准备了这座与我相称的深绿色的悬崖。在你陷入更深的阴郁时,你恐怕会说城市里只有天台,没有悬崖,因此把我支使到某座建筑的天台上,让我对着一圈比人更高的磨损了的灰白色栏杆发愣。今天你的情感从理智中逃窜出来。你让我站在这里,毕竟给了我一个开始的机会。这对你和我都是一种安慰。

  

    “我们的读者急于寻找下文:这是哥特小说?悬疑小说?侦探小说?有人会来吗?我和来人会谈判?会搏斗?我会自杀?被谋杀?读者气喘吁吁地问:会有超自然的展开吗?这是科幻小说?魔幻小说?玄幻小说?会不会有什么飞来把我们的主人公接走? 

  

    “我则要问问你:你让我出来做主人公,打的是什么算盘?你让我在你笔下的一系列故事里不断登场,又反复死去,你这一次借尸还魂,有何贵干?你打算和我谈生命?谈抉择?谈自杀问题?还是谈我自己?你想享受一场没有代价的搏斗的偶然性?你想借我充分体验从悬崖滑翔而落的自由?

  

    “的确,我死亡的结局,对你我都是一种久违了的清纯的快乐,像露水和青草。但你的狠毒是二阶的。凭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你仍然心狠手辣,你会让我一直在这座悬崖上一直站到最后,不让任何事件发生。你要折磨我,折磨得不让我如愿死去,出于你那种在一定距离外旁观的焦躁的爱情。

  

    “我不需要你的爱,也不需要你的怜悯。我已经死过很多次。我拒绝承认这是我和你的搏斗。我的一切自杀行为都是出于个人意志。正是因为这一点,在一切人物中,只有我能和你分庭抗礼。正是因为这一点,你才尊重和爱我。

  

    “我读了你的几封来信。根据你的说法,在最初的故事里,我根本不是一个人物,而是一个‘事件’。当我作为一个配角成型时,我的本质叫做‘意外要素’。开始时你不知道那故事结局里向女主人公捅了一刀的人是谁,后来你发现那是我,而且一定得要我来行使职责。这是很久之前的事,我们不必多谈。后面几个故事里,只要我仍然不是中心人物,主人公就没有一次不是含恨死于我之手。你对我毫无爱意,因此毫无恶意。但是多年后事情发生了变化。因为我是所有故事中唯一的极端意外因素,我反而变得最接近于人类。你不仅怀着攻克难题的好奇,也怀着对悬崖的怀念来重新发现我。

  

    “据你说,你的心中存在着一个‘男性’的观念。它代指一个极端的灵魂,它因为与你差异过大,因此它的一切现象对你而言都是偶然的。因为他的一切表现和反应都不可预测,所以不存在你向他‘套话’的可能。你能通过询问获得零散的答案,但不能获得理解。这个‘男性’就是巴丢所谓的真理:一切知识都是重复,而真理永远在知识之外,在局部不断地爆发出事件,永远新鲜。这个‘男性’,在作家中是芥川龙之介,在哲学家中是维特根斯坦,在你笔下就是我。我就是‘真理’。”

  

    锐墨站累了,把脚换了一下重心。

  

    “谢谢你的准许。——最近,你为了能最大限度地和我赖在一起,不惜从内聚焦于我的视角来描写我的生活。这包含了你最大限度理解我的努力。但如果我就是纯粹的真理,而真理永远在知识之外,那就可以说,我的灵魂的疆域随着你的理解在不断后退。一方面,你永远无法真正理解我,这让我尚且为人。另一方面,你在用对我的错误认识规定我‘不是什么’,这是对我的钳制,又包含了让我不能成为人的努力。

  

    “但是你永远无法理解我。我还是我。”

  

    ——所以我才爱你。

  

    锐墨笑了。

  

    “那就叫真正的主人公来吧。我已经很累了。”

  

    女主人公的身影登上山坡,站上悬崖,离锐墨五米远的地方。锐墨面对着她。她与他相识很久了,发生过各式各样的爱恨纠葛,也曾互相杀死过许多次。

  

    “我只想赶快把最后一句台词说完。”锐墨耸耸肩笑着说。他对面前的女性说道:“你是个好女人,因为你还怕死。”

  

    就在那句话之后,锐墨就从悬崖上消失了。女主人公赶上前去,向下方张望,只望见一个暗红色的泥点。

  

 

  

Y. Vista

  

2014.12.18 0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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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梦(20140917):一首长诗


秋天深了 神的家中鹰在集合 

神的故乡鹰在言语 

秋天深了 王在写诗 

…………

——我睡着前最后看到的文字


在我的怀里,在你的眼里

那里春风沉醉,那里绿草如茵

…………

多少年以后,如云般游走

那变换的脚步,让我们难牵手

这一生一世,有多少你我

被吞没在月光如水的夜里

…………

就在某一天,你忽然出现

你清澈又神秘,在贝加尔湖畔

——我睡着前最后听到的音乐


学习一首长诗。这首叙事诗太长了,要环绕绿色的岛散布一周,它共有九部,每个城市存放一部。道路凶险,在出发之前,你最好学会武术。

城市并不连续。要在它们之间穿行,最好的方式是地铁。当时你被白衣女老师示范的飞檐走壁吓倒,只好退而求其次,拽来了你瘦高的朋友,与诗歌形同陌路的K先生(但他写剧本,你寄希望于这一点)。在站台上,你竭力用对列车望穿秋水的目光感动你的旅伴。漫长的半小时后,这座岛屿文明的骄傲向你展现。你尚未读诗,但诗的发展已经提前暴露在你面前:多数列车开来后,径直驶进了下一段隧道,停靠在你面前的只有一节没有门的车尾。另一节列车象征的是这座城市的骄傲:它搭载了马戏节目。你眼睁睁看它慢速驶来,玻璃窗里的驯兽师为迎接旅客甩了个鞭花,这时老虎如离弦之箭冲出他的掌控范围,又冲回来猛地反扑上驯兽师的脸。那列车甚至都没有停靠,就这么开走了。在终于站上的灰黑色的地铁车厢里,你捧着诗卷的第一部,它记述了主人公的朋友如何走进太阳、泉水与树,神的光让生灵的景象在他的脚步四周逐渐鲜明。

在下一个城市里,你在行走中读完了诗的第二部,这时已是主人公的朋友的葬礼。这位医生在阳光里无声地倒下,像尘土委地,那空中与地上被拯救的无数生灵环绕着他,这部诗就是他们如微微烘热的阳光般的合唱。诗的第三部,像许多年轻诗人会写的那样,描写的是主人公追求的一位少女。她柔和的面庞侧着,一束风擦着芒草吹过。

你的旅伴很快对这部主线不断更迭的长诗失去了兴趣。而你在一路阅读后,发现诗的各部的标题都只有典雅的三个字(正是标题的这种克制,与它所代表的内容的巨大的悲伤之间的不相称,才真正让它们叫你心碎),第七部和第八部分别为“上”“下”,而且诗的第九部又与第三部呼应,这种回光返照式的不平衡促成了诗的高峰——就在诗的第九部里,那位少女也香消玉殒了。你眼眶盈起热泪,想要叫出声,可你的旅伴已经远远走到前面去了。你把诗卷从眼前放下,发现你所走的是一个绿色的公园,在这之前你只知道它是绿色的。而现在你看见了层次纷繁的绿色的灌木和灰色的长凳,四周闷声吵闹的人让你十分迷茫,你慌慌张张向你的旅伴追赶。现在是晚上九点,阳光照射出北方高纬地区临近极昼时特有的斜而长的金黄色。这一天似乎正是岛上的夏季节日,一个小孩向地面投出的烟花差点炸了你一个跟头。父母带着孩子游玩,散步的老人有的走来,有的走去,所有人各自过着尘世的生活。可K先生到底是你亲自挑选的旅伴,他在你沮丧地追上他时,向路的一侧伸出手,指出了一样你们共同关心的东西:在夜晚炙热的太阳跟前,大气被烤得抖索,使得路灯柱的影像如同烧焦的黑色火柴棍一样柔柔地飘动着。

在第九个城市的终点站,你们面对一张考卷。你的朋友K先生以他一贯的心不在焉,竟转过头研究起旁边白色的墙壁。而你与其说是被逼无奈,不如说是舍我其谁地包揽了全部题目,它们就一个个名字向你发问。你一边埋头飞快地作答,一边大声絮絮地对也许根本没有看你的旅伴说:“你还记得这个人物吗?这是诗开头出现过的主人公的医生朋友,后来他死了……这是主人公的叔叔,后来他也死了……这是主人公追求过的少女,她是在第九部里死的……我知道这个人!这是作者的另一部小说里的人物,是个农民。——怎么会出这种题目?——后来他好像也死了……”

你答完了全部九道题,发现这部诗中出现的所有人物,后来都死去了,像波纹不留痕迹。他们的名字在你的脑中捻成了一股银色的鱼线。你用力记得这些生命,把银色的线崩到最紧。这根线贯穿了你柔软的脑部组织,把你的脑勒到生疼,而你还在用力记得。这首诗太长了,连这座岛上安乐的居民显然都没有读完过。也许你是这个世界上还活着的唯一读完了它的人。在这一刻,你为了那些素未谋面的生命,恐惧起自己的死亡。


旧梦几则(附英译)

atarAXia novels:

1. 冰冻 

 

    我发烧了。做了好长好长的梦。其中一个故事是这样的: 

    从前,有一个冰做的小男孩,他爸爸把他赶出家,说:我不要你了,到太阳底下把自己晒化吧。小男孩在极度恐惧中连夜逃进了荒野中一处洞穴里。黑暗的洞穴里,他与自己的生命讨论了一整夜,那是《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中会出现的独白。太阳出来时,小男孩得出了结论:自己确实是无用的。于是冰做的小男孩走出洞穴,走进了滚烫的阳光里,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觉得好冰冷。 


2014年4月12日梦。 


 

Freezing

 

Under the influence of my fever I had a long dream in English yesterday. One of the stories was as follows: 

 

Once upon a time there was a little boy made of ice. "You're useless," said his father, pushing him out of the door, "go into the sun and melt." The little boy fled in tears under cover of darkness into a cave in the wild. Throughout the night he discussed with his life, about his life. A monologue you would expect in Tristan and Isolde. When the dawn broke, he agreed with his interlocutor and settled the enquiry with the conclusion that his existence was, indeed, useless. So the little boy walked out of the cave, into the boiling sun. The last sentence he left for this world was: "I am freezing." 



2. 宝山

 

    我率性走向后山,我的骑士不发一语,跟在后面:没人知道这看似娇柔的沉默女子,实是骁勇善战的首席骑士。我一抬头,正撞见小山丘上一位中年男子从老年男子的脖颈处拔出宝剑,血花四溅。“我的儿子……你竟然……”衣着尊贵的老人目眦尽裂。壮汉向倒地的躯体补了一剑,继而着手将父亲的尸体放进一个弃置在山头的破木箱里。当他掩好箱盖,大概是想到自己即将提早攫取王位,禁不住剑指太空,开怀大笑。等他走下山来,却望见了静静站在原地的我们。我与女骑士对视一眼,她心领神会,我们便掉头走去。

    “站住,女人!”背后传来大汉的吼叫。

    我们只继续走路。“女人!看见了还想跑吗?”吼声赶上前来,粗壮的手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硬是把我扳了回去。我纹丝未动,缄默不语,只是直视着他,表示无心管这类家事,对他的纠缠感到厌烦。坦然的目光显然让他恼羞成怒。“你这女人,竟敢……”他怒喝一声,抡圆了剑向我砍来。霎时间,他的脑壳从中间裂开,一直裂到喉咙以下。残缺的尸体倒地时,我的骑士在他背后注视着我,半晌,收起剑。

    我们继续向山外走去,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如往常心照不宣的沉默后,女骑士这一次忽然开口:“做女人对你意味着什么?”

    我想了想,回答:“意味着嘲笑。”

 

2013年6月梦。


 

3. 图腾

 

    在生物夏令营中,我打开一枚卵,赫然发现鸟的胚胎伸出一只爪,支着其中三根趾头。第三枚卵仍然如是。而那手势是新兴的邪教组织的记号。为此,我作为实习学生,竟以有限的代价被破格录用进实验室,被委任以深入挖掘其中奥秘的重要任务。如果这一现象被证明在物种中是普遍的,那么这一宗教将合法地获得对全世界的统治。

    “对鸟卵这几个月的研究获得了骇人听闻的发现。上周,我们得到了一个因早产而剖腹取出的未发育完全的胎儿,它同样蜷着手,伸出三根手指,正是那个手势。可要在人类身上做进一步实验,下一个样本从哪里出?”所长对我说。这是个没有超声技术的时代。

    “要不要考虑女性死囚中的孕妇?”我应道。

    “虽然是死囚,可孩子是无辜的啊。”所长面有难色。

    我沉吟了片刻,郑重地说:“那么,用我的孩子吧。” 

    院长深深看了我一眼,意味良多地笑了:“不愧是你会说的话。那,就这么办吧。”

    我看着院长笑着转过身,在白色的走廊中皮鞋嗒嗒作响地走去,一边把手抚上已日显膨大的肚子,心想:啊,又要和四个男研究员一起被关进那间地下室了吗。

 

2010年9月梦,时年十七。

 

 

The Totem

 

During a summer camp on biology, when opening a bird egg, I found inamazement an embryo with three fingers sticking out. The third egg sample stillturned out to be as such, while the gesture was a symbol used by a rising cult.Thanks to this finding, I, a student during internship, got a position in thelaboratory of the institution with limited cost, with the task of digging outthe mystery behind. If the phenomenon was proved to be pervasive among species,the cult would legitimize its domination throughout the world.

“We have made a breakthrough in the study on birds in previousmonths. Last week, we got a sample of human embryo thanks to an accidental prematurebirth, which was also clutching two fingers and sticking the other three out.But if we want to conduct further experiments on human-beings, where does thenext sample come from?” said the director of the institution. It was the timeswithout ultrasounds.

“What about the babies of the female prisoners with death sentences?”I replied.

“The prisoners are condemned; but the babies are innocent.” said thedirector with reluctance.

After a brief, significant pause, with solemnity I proposed, “then,use mine.”

The director took a deep glance into my eyes, and then put on asmile with profound meaning. “That’s what you would say. Settled.”

Watching him laugh and disappear into the pale corridor withfootfall of his leather shoes, putting my hand onto my visibly growing womb, Isaid to myself: get prepared to be locked up in that basement with four male colleagues.Again.

 

A dream in September, 2010, at the age of 17.



4. 寻找爱丽丝

 

    爆炸,喧哗。爱丽丝被掳走了。爱丽丝的小跟班,无足轻重的配角——我,肩负起了寻访红桃皇后、解决危机的重任。女巫用传音对我指示:“存在爱丽丝的世界一共只有三个。这个世界与另两个最大的不同是:交通规则。”我谨慎地穿过马路,感觉自己身处不同世界里错综复杂的异面道路中,是在一条蛛丝上行走着。

    然而我在蛛网的纠缠中忘记了自己的方向,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在无穷无尽的信号灯的闪烁中,我甚至渐渐弄不清自己是在找皇后还是爱丽丝。最后我决定亲自拜访在幕后指示的神秘人。

    女巫家门口的走廊里贴着破旧发黄的妙龄少女海报。在和这发皱的女人坐在沙发上交谈时,因为勺子掉到了桌底下,我下意识地撩开桌布,赫然撞见穿着长筒袜的两条腿;惊愕中再探头下去,就看见了少女的胸脯。爱丽丝。

    我早该觉察出蹊跷的——我竟然让一个女巫指导我的旅途?沦为私人藏品的少女的下体已被改造。女巫是老女人,但到头来还是个女人。

    真悲惨啊,爱丽丝。

    我跨坐上去,摆起腰来。少女在身下发出欢快的叫声。这个世界至此显然已经沦亡,另两个又如何呢?

    女巫殷勤地询问:“感觉怎么样?”

    “不赖。”我说。

 

2010年12月13日梦。


 

5. 火车开过

 

    我又一次梦见被什么追逐而逃亡。只是这次奉命追杀我的是我的恋人。而我为了故事能够如约发展,也尽责地、战栗地、没命地向前狂奔。

    二人一直追逐到一座铁轨边。我被火车生生拦住视线,只得停下来等它开过,而身后的恋人也停了下来。两人沉默不语,仿佛等着看故事如何继续。

    火车驶到视野的边缘,却又调过头——这里的轨道竟是360度的转弯。我呆呆地看火车原路折返,并在铁轨后面,露出一堵秃墙。

    因为不再有前方,所以不再有追逐和逃亡。这时两个人说:“任务完成了。再也不要回去了。永远一起留在这里吧。”

 

2010年12月14日,十八岁生日前夕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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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手合写问卷·戴黑帽子的羊

atarAXia novels:

游戏规则

 

这个写作游戏中有三名参与者。游戏步骤包含三个环节:人设、大纲、成文。

——人设环节:每名参与者各自写出一份人物设定。

——大纲环节:每名参与者针对另两名参与者的人设各写出一篇故事大纲。

——成文环节:每名参与者将自己未参与创作的两份大纲各扩写成一篇小说。

如果将三名参与者分别编号为A、B、C,按人设、大纲、成文顺序排列,最终形成的六篇成文分别经手于:ABC、ACB、BAC、BCA、CAB、CBA。

 

参与者

 

MADAO(@九月三日)、莫里安(@开小差)、Vista(@Y. Vista )

 

 

人设(MADAO

 

约翰·艾普西伦

一个极其普通的青年,没有任何足以引人注意的特征。

双性人。

内心敏感细腻。矛盾:成长于只有男性和女性的社会,因为性别而自卑,渴望回到双性人的故乡,同时却又因为所成长的环境而自我厌恶,厌恶双性人,渴望正常男女关系,但自己没有这份意识。

 

 

大纲(莫里安)

 

John Epsilon爬上了山坡,Jane Epsilon躺下,JackEpsilon睡着了。远处有一头草泥马跑过来,觉得Epsilon很有趣。Epsilon在太阳下山的那一刻醒了。

 

 

成文(Vista

 

戴黑帽子的羊

 

    简·艾普西伦走在路上,寻找自己的爱人。比方说,刚才有一个面容清秀的青年朝他迎面走来,穿着一件肩削得窄窄的小西装上衣,内搭深蓝底红莓色花衬衫,头发乌黑发亮,唇红齿白(简觉得青年没涂口红),刚把一根细细的凉烟插进牙齿间。简想再看看青年是不是穿了紧身裤,但是青年和他擦肩而过,他满头大汗,没敢回头,走出很远之后,才把插在兜里捏着打火机的手放松。他也很敬佩前面那个推着自行车和男孩走在一起,穿着过膝裙,粗壮的小腿上肌肉一鼓一鼓的女孩子。她身形颀长,和高大的男孩一样高,头发齐耳,戴了一顶扁帽子。正巧简也戴了一顶帽子。从女孩变化多端的衬衫的褶皱仍然看不出她的胸脯(在下定论之前,简就把视线移开了),所以简偷偷地想,也许“她”是个男人。看“她”的男伴,没有男孩会在和女孩子走在一起时大吹特吹泡泡糖——除非他是自卑的处男或者超拔的老手。简做出推理之后又觉得很羞愧,因为他根本没有判断的资格。简还没有恋爱经验。

    那女孩的裙子盖着一个阳具……简太下流了!前面的两个人停下来,回过头,简一只手捂着帽子,朝过了他们,然后向右拐进了一条他早就不知道叫什么了的巷子里。他已经跟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出七八条街了,这些街都是淡黄色的,长得都很像。他抬头去看路牌,却看见了远处的山丘。他想起那是一处野地,是唯一能俯瞰全城的制高点,正好来了辆公交车,他就跨上了。这是星期一的下午,但他异常不安,决定给自己放一个假。

    在单位,简叫作约翰·艾普西伦。约翰·艾普西伦上班下班都穿着同样的黑色西装,而且永远不摘掉那顶黑色圆顶礼帽。今天是他在办公室被嘲笑得最厉害的一天。离下班还有一刻钟,背后的同事就开始在窃窃私语,最后在铃响时有人点点约翰的后背,小声问他头顶是不是……?他需不需要什么帮助……约翰一把扯掉帽子,向他们展示自己的娃娃头的确是从头顶的发根一直垂下来的。那名同事点点头,然后善意地提醒道,该剪头发了。约翰说自己刚剪过。一排同事都噗地笑了。“没准你剪得再短点,马上就能找到女朋友了呢。”约翰没言语。“那你到底是想找呢还是不想找呢?”这时约翰扣上帽子,拎起公文包,脚踩得咚咚响地快步走出公司。

    中分娃娃头,这是约翰最后的堡垒。这个名字已经是让步的第一步了。他选了比体格还要大的男式西装,故意留一点胡茬不剃,不穿系带或者尖头的皮鞋,连古龙水都不用,能叉开腿坐就叉开腿坐,更不让别人发现自己在这方面很注意。但头发是他选定的唯一一个例外。他并不想留长发,那样会像那些纹身抽大麻的青年一样,反而显得更男性化,更粗鲁。在短发和长发之间,他需要一点什么象征来告慰自己,提示自己比一般男人下身多出来的那个洞。

    在上学时,在他倾心的男孩(他假装和他是哥们)第一次嘲笑他发型娘里娘气的当晚,他就买来一顶黑色圆顶礼帽,直接扣在脑袋上。谁再说什么他都不听了,他拒绝因为别人改变自己,因为他改变得已经够多了。可是,也许,如果他彻底让步,就能迈出粉碎问题的第一步。

    “那你到底是想找呢还是不想找呢?”

    他到底在等待什么呢?

    现在,简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山丘上,心不在焉地眺望远方了。过路的人可能会以为他在等人,其实怎么样,他也不知道。他暗暗打定主意,如果有人来问,他就自称杰克。约翰、简、杰克还是别的什么,总而言之,没有一个名字是给他的。山外一片金黄。时隔很久,艾普西伦再一次想到,也许远方有一个地方是他的故乡。那里从这儿看也许是一个点。那里住着像他一样的人,每个人身体里都有雌雄两套生殖系统。那些人怎么恋爱呢?也许他们会换着来,一会儿这个人当雄性,一会儿那个人当雄性。今天这个人送花,明天那个人送花。艾普西伦很希望有人给自己送花。他立刻为自己的念头感到羞耻了。不过,这想法不对头的根源一定是它太狭隘了。也许那里的人同时当雌性和雄性。艾普西伦想像两头羊搅和在一起,一头羊叠着一头羊,叠着又一头羊,又一头羊。所有人全是双性人,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地方。

    艾普西伦拧着眉头一屁股坐下,这下城市的景色全都隐没在树丛里了。他索性躺在了地上。由于自卑,艾普西伦很少交际,他把精力都花在自律上了。就像把谁送谁花的礼节烙在心里一样,他非常非常承认和尊重传统。他是这个国家少数真的会在睡前数羊的人——数羊可以说是一个童话故事了。但因为他梦中出现的景象,仍然是羊排着队跳过栅栏,有时候他醒来时,会怀疑自己根本没睡着。他吃安眠药有一阵子了……越来越多的同事宣布订婚或结婚了,夏天这种人最多……

    这次他意外地没有数羊就睡着了。不过羊在梦中还是出现了。一只公的,一只母的,一只公的,一只母的,一只公的,一只母的……

    从梦境中跑到现实中的远方,又从现实中的远方跑来了一只羊驼。羊驼显然对艾普西伦很感兴趣,因为它对他的脸嗅了又嗅。大概有半分钟,它不动了,仿佛在观看人类脑中的羊群似的。大概当它发现那场景只是循环播放之后,感到味如嚼蜡——只有这能解释它为什么突然一擤鼻子,然后(报复性地)干了件坏事,一跳一跳地跑掉了。

    一只公的,一只母的,一只公的,一只母的……然后是一只戴黑帽子的羊。艾普西伦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刚恢复的视野泛着蓝色。他坐起来,牙齿咯咯打架,这时他才恍然想起,八月已经过去了。为了寻找惊醒他的异常感的源头,他站起来,一边跺脚一边扫视被自己压扁了的草地。草株与草株的间隙很大,这么仔细一看,其实到处是秃土地形成的黑斑。这些斑点很快变得更加灰暗,什么也看不清楚了。最后他转过身,目光茫然地落在了将要隐没在山丘下方的那个太阳的边沿上。这时一阵大风刮向他的脑袋,他的手下意识地捂紧了被吹到中分线另一边的头发。然后,有那么一会儿,他就这样捂着头发看着一片空荡荡的灰蓝色。最后,他先是用右手把那绺头发拢到右耳后面,再用左手把左边的头发拢到左耳后面。

 

Y. Vista

2014.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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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边际

atarAXia poetry:

五岁时你踮脚,够着橱顶

把不可告人的宝贝,用指尖

再最后推进一格:

万无一失。母亲路过

一低头——这是什么?


还有中学那些笨小子:

在楼道横着膀子,吃吃窃喜

边拿鸟语对外校生骂:fuck!

浑不知新加坡学生的英语比中文流利。

一个相反的例子是:在巴黎的寓所

有人敲门,我手一抖就合上

写这首诗的笔记本——家庭训练了我;

哪怕明知室友是位巴西姑娘。

这些或许与你无关。夜深人静,

你取下放音乐的耳机,而它始终

幽幽钻出你听不见的频率的声音。

是的,天地万物都在发出声音,

你没有听见,你家的猫听见了:

比如即将来临的地震的声音。

2014.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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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与诗人谈话时

atarAXia poetry:

我攒了一套问题:比如

1. 为何写诗?

我是说:2. 为何写的是诗?

当格律与押韵已不是本质。

你们是先写“诗”,

还是先写诗的内容?

3. 换行,是不是

免费的一个标点?

4. 是换行

是不是免费的一个标点,

还是换行是不是免费的

一个标点?

5. 一首诗是以意义为单位,

还是以创作的时间为单位?

后者的后果是

(我以一个哲学系学生的方式推理)

一个诗人不可能同时创作两首诗。

而我怀疑自己像我见过的

在圣经翻译讲座上

举手提问的一个工科男:

“请您谈一谈对教育的观点。”

2014.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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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脸(一):一封用稿纸写的信

阿月:

    念良想了想,继续提笔写道:没有历史的文本是可能的吗?不经构思的书写是可能的吗?或者直白地说,随心所欲的创作是可能的吗?比如我现在就在向你写一封信,以“继续提笔写道”开头。
    念良把笔尖点在稿纸上,像个小大人一样微微仰起头,让鼻头沾着从窗缝钻进的微风,想:无论如何,文本的历史又有什么意义呢!文本永远是在书写的此刻绽开的。给文本赋予历史就像给一场交通事故赋予历史。一位……
    不过我已经失败了,当我写出这些文字时,已经是在用手机打出我昨天打算用稿纸给你写信时要说的话了。今晚我正是计划假装自己在使用那些稿纸的。我在习惯于用之穿插书写的手机上,硬是模拟出稿纸上线性书写的当下性,来作为论述书写“在此刻绽开”的性质的最佳形式;结果这论述本身却已经构思好了,我一如往常像活死人一样把它复述得一字不差。
    从刚才起,窗玻璃上就传来小石子敲打的嗒嗒的声音。这种时候这事真是烦人!我连关于交通事故的论述还没有写完。念良停下笔,向高高的窗外望去。一个模糊的影子蹦蹦跳跳地来够他的窗户,间或冒出的脸庞笑嘻嘻的。必须把念良的脑袋扳回原来的位置。现在,念良的脖子像梗住一样重新在微风中仰起来了。
     给文本赋予历史,就像给一场交通事故赋予历史。我忍住出去玩的焦急心情,念良像赶着抄暑假作业一样硬是继续写完这段话。一位戴墨镜的女司机驾车驶入桥洞时,由于视野突然变暗,瞬间失去了视力……
    我的胸口钝重了,原来时间已过午夜。念良,睡觉吧。我拍拍在一个暮夏雨后下午写信的念良的脑袋。我也想见到你的伙伴的模样,可惜我困了,明天还要早起,我要关掉手机了。我随手给信加了个标题。窗玻璃嗒嗒地响得更厉害,窗外跳动的焦急的脸若隐若现。

维生
2014年8月19日后夜

    由于视野突然变暗,女司机瞬间失去了视力。就是这一瞬之间,冲出桥洞的女司机碾倒了一排行人,五条生命在瞬间丧失。一段文本的创作就像一场交通事故的发生。你尽可以讯问女司机为什么偏要戴上墨镜,另一面则把监控录像倒回去,让行人向死亡终点走来的路线和速度一览无余,可是这些有什么意义呢?车祸仍是那一瞬间爆发的事件。重新播放的录像中,女司机听见交通台的广播,临时摘下了墨镜,而行人正低头用手机打着一封信,不知不觉慢下了经过桥边的脚步。没有任何一段监控录像足以表明事故的缘由;没有任何一段构思史足以解释文本的完成形态为何如此。就像我本打算在第二段就讲完这个类比,但是窗外的脸打断了我。不过看来不能和小伙伴出去玩的绝望——即直接写下文本的结尾,才是敦促我写下已经在脑中写过的文本的唯一动力。总之,念良逼迫自己抄完的“暑假作业”就是以上内容。
    心灰意冷的我最后又在“脸庞”前添上了“间或冒出”等字样(在你见到的版本里,无论是在屏幕上还是从铅字,那些重要的修改符号很可惜地不会留下一丝痕迹);而且想了想,最终没有改动信写给的对象。
    在这最终之后,我又改了好一会儿的句子结构和助词。我连标题都拿不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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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择原理与阿伽松

*本文为@腹灰地鼠(佑土)“凉木系列”(《Goodbye, my friend.》及其五篇番外)的同人文,但也可单独阅读。 



人择原理与阿伽松

C’est toi, mon ami.

    

     “‘我刚刚才意识到《海的女儿》是一篇爱情故事。’我对你哥哥说,‘我和你一样,读到它的时候在五岁上下。‘爱’在我的意识里是一个动词,而且是一个动作:说某夫人爱某人,就像‘某夫人向壁炉走去’,福楼拜说甚至不应该写‘某夫人感到冷’,因为那语言太过主观了;故事里的‘爱’在我的意识里,与其说是一个动作,不如说是一种状态,是法语里需要用‘se’构成代动词的那些。S’asseoir. 坐着。Il s’assit. 他坐着。说某人爱某人,就像说某人坐着。它主要是一种限定,一种设定。如果某人坐着,就不能够到屋顶。如果某人爱某人,他就会愿意去死,等等。可现在,当我回想起小时候读到的虚构故事,发现它们竟然是爱情故事时,惊喜得眼泪几乎涌出眼眶了。那样的话,怀着爱情把刀悄悄降到所爱的人的脖颈上,怀着爱情葬身大海,那窒息的景象将是多么惊人、多么壮美啊。’火车由山路攀行而上。我接着向坐在对面的你哥哥用最动情的语调说:‘我重新发现的不只是狭隘的爱情。就像我跟你说过的,我也有一个妹妹。那掌心相合时一同鼓动的血脉,没有兄弟姐妹的人是体会不到的。’——别这么看着我,我当然是独生子。——‘是吗,’你哥哥微微皱起眉,思考片刻,低声说,‘可是我觉得亲人更像是身外的限定和设定,就好像如果说某人坐着,就不能够到屋顶,如果您懂我在说什么的话。’这时重重山坡突然转了过来,一整面鲜绿的瀑布倾泻而下,如浪花一般激起了满面明丽的黄色小花。

    “‘可是在设定之外,共同度过的时光并不是假的。’你哥哥忽然加上一句。一个男人从我们旁边的通道里快步穿过,微微撞了一下你哥哥的右肩。你哥哥脸上露出些许烦闷。‘——为什么是我?’半晌,你哥哥说。‘别担心,你妹妹会找到的。担心是没有用的,那是警察的职责范围,况且现在也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我伸出手挡在他的右肩前,手背正被乘务员的推车刮到。你哥哥发现了这一点,往左挪了挪。我对乘务员说:‘请问有没有烟?’‘对不起先生,本节列车是禁烟车厢。’‘那好,两听啤酒总有的吧。谢谢。’你哥哥看我把拉开的啤酒罐放在他跟前,眉头依然没有解开。‘我问的也不是这件事。’他说。真年轻啊。我看着他在我面前和车窗里的双重影像,在心里感叹道。好似古希腊的美少年阿伽松一样。阿伽松,语源就是‘好’。‘美好得像阿伽松一样’——那时的人就是这么说的。‘——我是多么爱你啊!’我们都向你哥哥背后的车厢连接处望去,只见一个女人大叫着突破那道门飞奔出来。我们看着她由远跑近,然后被乘务员装满食物的推车堵在半路。通道两侧所有乘客都看着她。女人深吸一口气,用微小的声音说:‘请您让一让。’我们都没有说话,你哥哥又往左挪了挪。我们就这样看着女人侧过微微发福的身体,艰难地从推车和座椅之间的缝隙一点一点挤过去,脚在差点扯脱的高跟鞋里扭一扭踩实,然后拔腿跑进下一个列车连接处的门里。我扭回头,你哥哥已经闷声喝着啤酒望向了窗外。‘对了,你要不要换到面朝行驶方向的这边?真对不起,我订票的时候没注意座位安排。’‘不用了,谢谢。’原野上一条蜿蜒小路被推移的视角像一条棉线一样迅速扯直,村庄中央的小房子上飘着一面旗帜。‘你看那是什么旗子?’可是你哥哥似乎很快失去了对那面旗帜上图案的注意,又把头转了一百八十度望向远侧的车窗。那面旗帜上的图案是红底白十字。

    “‘也是刚才,我才体会到公路小说的好处。’我继续对你哥哥说,‘主角们静止在一个几乎封闭的空间内,但这个空间本身却是运动的。矛盾是封闭紧凑的,情节又是开放流动的。但是机车上的公路仍然不是真正的公路。我们从小在传统戏剧式的叙事里耳濡目染,从没有把两个静止场景的连接处当成可供故事发生的场所。在场景到场景的移动中,没有故事。你会说:有的场景设置在街道上,有的场景设置在海上。可是这些场景有一个共同的决定性要素——它们都有上台口和下台口,也就是说,真正的移动只在边缘发生。你看,这节车厢几乎是一个标准的舞台。但是我要说的不是抱怨。我要说的是,我很高兴你静止在这个舞台上。我很高兴你接受了我一同旅行的邀请。但是你不用一心照顾我的脸面。你要知道,我们的一切交往从来都是、以后也仍然是建立在自愿的基础上,你有遵从自己意志的权利。’你哥哥沉默地站起身来。‘凉木。’我说。‘我去洗手间。’你哥哥说,“不好意思。”他转身走去。轰隆一声,乘客们发出惊呼,列车一头扎进了隆隆黑暗。你走错口了!我心说,而且这排座位离上台口比下台口更远啊。我的眼睛马上就要在黑暗中捕捉到演员的调度时,又是轰地一声,舞台灯光全开,你哥哥已经消失在上台口里,同时群众演员们再次发出一片小惊呼。如同飞机一瞬间腾空在耳膜印上的压迫声,孔雀蓝色的湖泊到来,一瞬间占满列车左侧的所有车窗,浅葱色的树林在人们脸旁略过道道绵延的残像。我难以按捺焦急地左顾右盼,心说:我的朋友啊,看!这是我邀请你旅行的真正目的!这时我想起自己带了相机,连忙打开包,把相机像剥菜心一样从保护套里剥出来,组装镜头,保护套和三个镜头盖则全部被甩到座位上。调整光圈和焦距时我发现自己的手几乎在发抖。我按下连拍,但照片没有一张不被树林的残像遮挡。屏幕变黑,显示:正在记录。我按下返回键,按下快门,都没有反应。压迫耳膜的孔雀蓝从车窗中消失了。

    “你哥哥在我对面坐下。‘刚才的湖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在哪儿?’‘车厢连接处。’我把相机从浏览模式关闭,卸下镜头,动作从容而严谨地把镜头盖一个个旋回原处:‘原来你带烟了,怎么不早说。’‘这里是禁烟车厢。’你哥哥说。片刻,我咧嘴一笑:‘我还以为我得教你抽第一口烟呢。’不过你哥哥还保有童贞,这一点我万分确信。‘——为什么是我?’你哥哥口气生硬地说。我说:‘我的朋友……’你哥哥这一次无视了我的说辞:‘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选个小您五岁的小姑娘?’‘这不是能问为什么的问题。’我仍然微笑着。你哥哥扬头灌了一大口酒。‘乘客朋友们,本次列车已进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的世界自然遗产中全世界仅有的两段铁路之一,此处的海拔为……’‘我知道你想问的只是问题的前半部分。’我说。‘好,前半部分:’他说,‘小您五岁。我怀疑我现在的顶撞在您看来也很可笑,是不是?’你哥哥没有接受我的好意,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的朋友,你今天充满了攻击性,这不像你。你还在记挂失踪的妹妹对吧?’你哥哥默而不答。‘我当然原谅你。’我笑了,‘要是你把自己想成了洛丽塔,我也没办法。洛丽塔也总是跟亨·亨吵闹,骂他和自己母亲结婚时就好几次想对自己施暴,骂他强奸了自己。洛丽塔会跑到暴雨里。但最后,亨·亨的小洛丽塔还是会对他伸出湿漉漉的两条胳膊,说:‘抱我上楼去,我觉得今天晚上有点罗曼蒂克。’不要生气,我知道这不是你想听的。亨·亨喜欢洛丽塔拿小拳头捶打他,就像杰克·伦敦笔下一个彪形大汉钳住文弱书生的脖子,说:你用拳头捶打我,我却感觉像一只蝴蝶落在胳膊上[i]……你想说的是,洛丽塔只是亨·亨心中的唯我存在,是他摆弄着的性感少女的幻影。你想证明我爱的是易于掌控的一个物象。你想证明的是我爱的并不是你。’‘……对。’你哥哥有气无力地说,把头倚在车窗上,在窗外苍白的奇峰怪石前合上眼的样貌更加俊雅。真年轻啊,我不禁再一次感叹。

    “我端正地坐好,说:‘好吧,我的朋友。北原白秋在给他一个朋友的一篇序[ii]里写道,他家的白色小狗,白天见到一只鸟飞过也会叫唤,夜里听见下霜的声音也会叫唤。对此他总结:‘对月而吠,这正是你悲怆的心。……仰望苍天,真实地在地面上生存之物是悲怆的。’但我可不认为这条狗有的是诗人气质的精神敏感。北原在给他另外一个朋友的一篇序里写道:‘……太阳那在东为明、在西为赤的旋转的正中央,在这大麻栗的绿叶的漩涡中,纯白的花穗大把大把地垂下来,就像怀了孕的绵羊的毛一样沉沉盛开。这淫荡无比的臭气,这狂热,这丰满,从这树木放出的动物的精液的激臭不把行人熏得几近晕倒就一定不会罢休。’这篇序写给的对象是《爱的诗集》,它谈的正是爱。太阳无指向地普照万物,精液的臭气无目标地四处散发,才更接近那条狗乱吠的真面目。一个人,自青春期之后,终其一生都在恋爱。他身旁时刻跟着一个悬浮的黑洞洞的偶像。每一次对空气练习接吻,都和真正的接吻没有两样。恋爱不是一种行为,而是一种状态。不是‘我爱’,而是‘我是爱着的’。’

    “‘你问我:为什么不找一位少女?因为一切生活着的女人的肉体都是沉重的。只要你和女人一同生活过,只要你和母亲关在一起过,就会知道这一点。在女人身上寄托幻想的人必将绝望。由于长期暴晒而张开的毛孔的阴影,连无指向的太阳也照射不到!女人是一片薄薄的、用过的、肮脏的泡沫塑料,有的地方因为长期重压或拉扯而变扁了,表面坑洼不平,是带着人温度的恶心。而我独爱数学上绝对光滑、无限延展、没有厚度的平面。……’

    “‘您对女性的看法姑且不论。’你哥哥打断了我,‘从提到北原先生的作品开始,您的每句话都在削弱您起初的论点。’

    “‘不要被你妹妹影响好吗?’我说。

    “天空空茫不见地面。苍白嶙峋的山峰从车窗底部如钟乳石般生出,相互孤立,伫立远方。列车的长蛇在我们的位置凹了进去,蜿蜒在山路上的前部车厢,此刻尽收眼底。忽然我感到列车的角度加倍上斜,抓住了面前的桌沿。铁道一转,我震惊地发现列车正走上方才看到的远方的那座山峰。这就是上升的路!不知为何我的眼底涌出了泪水。两千五百年前,阿波罗多洛正在走一条上山的路,听见了背后格劳孔的呼唤。[iii]

    “‘好吧,我的朋友,让我重新来过。你问我,既然爱是无指向的,既然爱是指向一切方向的,那么为什么是你?谁是我的朋友?谁是我的敌人?

    “‘你问的是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太阳系如此构造,把地球恰好置于生命有可能存活的金盏花区域?为什么引力、温度、土壤和大气的成分如此这般,不偏不倚,恰好落在能维持生命的那分毫范围之内?为什么亿万年的演化,恰好把人类推选为万物灵长?答案是:因为人类存在。人类存在,所以这一切问题才会存在。假设宇宙不是以能产生人类的特殊方式构造的,也就没有人类来质询宇宙为何如此构造的问题。关于一切其他可能宇宙的假设,有物理学的多重宇宙和哲学的决定论去解决。至于我们所在的这一宇宙中的历史,没有假设。现在你问我,为什么我爱的是你?答案是:因为你正被我爱着。’

    “你哥哥看着我,说:‘您讲了很多,我也仍然很尊敬您……可是您一句话也没有说服我。’

    “陡然间一个巨大的震动让所有乘客惊呼出声,一阵寒流从我头顶飞速扫到脚跟。四周一片白茫茫。我观察到我面对你哥哥的角度从仰视变成平视,再慢慢变成俯视。你哥哥惊恐地站起来,手就要向紧急逃生用的锤子伸去。我同样猛地站起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我摇了摇头。啤酒空罐纷纷滚落。你哥哥清秀的脸一片煞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仰去。我的腹部也撞上了坚硬的桌沿。我和你哥哥之间,只隔两层薄薄的皮肤,我未说出的话却竟然传达不到。‘苏格拉底,让我摸摸你,要是这样能让你的所思注入我的身体就好了。’阿伽松低声诉说。有些所思只能被一人容受,只愿注于一人。阿伽松,摸摸我吧,要是这样能让我的思念注入你的身体就好了。就在这一刹那我真正的爱情突然觉醒:如果思念并无注入的对象,为何要这样紧紧相贴?‘凉木。’我叫道。‘Vous vous aimez![iv]’你哥哥高声说……

    “我把你哥哥的手腕攥得那么紧,使得他的影子翻转了过来,纸片的背面是白色的,没有厚度。我捏着纸片,向车厢后看去。车厢的尾部没有封口。你坐在一把椅子上,正透过纸筒一样的车厢望向这边。

    “因纽特有这样一个民间故事:一个姑娘的心上人死了,但她不要别人,只要那个小伙子。她用鲸脂造出了小伙子的形象,用生殖器揉擦它,雕像就活了。每当鲸脂小伙乏力的时候,就会对姑娘说:‘揉揉我,亲爱的。’[v]爱情让偶像被一个人破除;但一个人也可以再次化为偶像,触摸也可以再次替换为欲望。你,活着;你哥哥,美丽的纸片,在我的世界尚未降生。谁是我的朋友?谁是我的敌人?——凉木是我的朋友;你是我的敌人。我就要去向我的朋友作自我介绍了。”

    “呸。”绑在椅子上始终缄默的少女这时啐了说话者一口。

    说话者从上衣口袋里揪出一条手绢,异常耐心地、面面俱到地像擦拭镜头一样地把脸擦拭好,然后微笑着站起身,把这条手绢捅进了少女的嘴里,一共捅了两次。眼球坐在眼窝里,粘滑、柔软而富有弹性。一把猫儿舌头一样扁长的黄油刀从左眼球的左下方斜切进去,像戳进一块布丁的汤匙。汤匙向上挑去。

 

 

写在后面

本篇短文的主要场景设置在瑞士苏黎世至圣莫里茨(St Moritz)之间的铁路Rhaetian Railway上,景物描写完全真实。我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的笔下都会反复出现这一段路途吧。如果有机会,请务必带你的挚友坐上这列火车。

Y. Vista 2014.08.09

 


[i] 《海狼》。

[ii] 萩原朔太郎诗集《吠月》序。下文所提序为室生犀星《爱的诗集》序。

[iii] 《会饮》开篇情节,下同。

[iv] 法语,这句话是按照主语“您”、“se”加动词“爱”,即与表示状态的“他坐着”相同的结构构造的,但它的意思却是“您爱您自己”。

[v] 见《安吉拉.卡特的精怪故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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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译】北原白秋:BALL

BALL

北原白秋

柚子的果实橙黄,
日色赤红,
还有灼热的BALL。

易触的心的痛楚,
别无他物
紧握的BALL。

投出的时候,
柔软的手掌中,
令人怀念的汗光……

接到的时候,
沁人心田的拥抱声,
接吻……

柚子的果实橙黄,
日色赤红,
某处操纵人偶的轮轴。

令人怀念的少年心中
浑圆、柔软的BALL
无处解愁……

日色赤红,
柚子的果实橙黄,
还有投出的BALL。

(《回忆》)
(维生 译)


附原文:

BALL

柚子(ゆず)の果(み)が黄色く、
日があかるく、
さうして熱(あつ)い BALL.

觸(ふ)れ易いこころの痛(いた)さ、
何がなしに
握りしむる BALL.

投げるとき、
やはらかな掌(てのひら)に、
なつかしい汗が光り…………

受けるとき、
しみじみと抱く音、
接吻(せつぷん)…………

日が赤く、
柚子(ゆず)の果(み)が黄色く、
何處(どこ)かで糸操りの車。

なつかしい少年のこころに
圓い、軟(やはら)かな BALL の
やるせなさ…………

柚子(ゆず)の果(み)が黄色く、
日があかるく、
さうして投げかはす BALL.

(『思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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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译】萩原朔太郎:最后的奇迹

最后的奇迹

萩原朔太郎

我日益敏锐起来
我的手化为黄铜
我的脚被雪湮没
我的头发化为钢铁
我的指尖化为榔头
我的身躯胀起如吞噬青蛙的蛇
那里因剧痛翻滚言说着痛苦

我真实地从我糜烂的母体中
绽放出樱树的花朵
从我腐败的灵魂中
生育出镭制的月亮
我枯萎
我憔悴
啊——我的足声步步向墓冢逼近
看呐,我正咬紧牙齿嘎吱嘎吱竭尽全力
为可怕的最后的奇迹祈祷。

(小学馆 《萩原朔太郎诗集·遗珠》)

(维生 译)


附原文:

最後の奇蹟

萩原朔太郎

をれは日ましにするどくなつてくる
をれの手はしんちうになり
をれの足はゆきにうずもれ
おれの髪の毛ははがねになり
おれのゆびさきは錐になつてしまつた
おれの胴體はふくらみあがつた
そこらをのたうちまわつてくるしがる

おれはしんじつおれのただれた母體から
さくらの花をさかせてみせる
おれのくさつたたましひから
らじうむの月を生んでみせる
をれはしなびる
おれはやつれる
ああおれの足音はだんだんと墓場に近づいてくる
みろ、おれは歯をくひしねながらきりきりいつしよけんめいで
おそろしい最後の奇蹟を祈つてゐるのだ。

(小学館 『萩原朔太郎詩集. 遺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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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译】北原白秋:夜



北原白秋

夜是黑的……银箔的里侧的黑。
光滑的泻湖的黑,
还有演剧的垂幕的黑,
幽灵的头发的黑。

夜是黑的……滑溜溜的蛇的眼睛发亮,
染黑牙齿(注一)的气味令人厌恶,
装千金丹的皮箱游荡(注二),
黑猫飘忽地行走……夜是黑的。

夜是黑的……可怕的、蹑手蹑脚的盗贼的黑。
定九郎的蛇目伞(注三),
仿佛有谁触着脖颈,
仿佛无力的死萤的翼。

夜是黑的……时钟的指针的奇异的黑,
血海滴落
拿着煞白的剪刀,
狠狠生取活胆的夜。

夜是黑的……无论怎样闭上双眼,
青色红色无数魂魄降落的夜。
耳鸣不知尽头的夜。
黑暗的夜。
孤身一人的夜。

夜……夜……夜……

(《回忆》 )
(维生 译)

注一:染黑牙齿,日本平安时代以来传统习俗。
注二:千金丹,药品名。本句意指携带装有千金丹的皮箱的密药贩四处游荡。
注三:斧定九郎,狂言《仮名手本忠臣蔵》五段目的人物,杀人大盗。蛇目伞,一种日本伞,剧中道具,斧定九郎从被杀者与市兵卫手中所取。


附原文:



北原白秋

夜(よる)は黒…………銀箔(ぎんぱく)の裏面(うら)の黒。
滑(なめ)らかな瀉海(がたうみ)の黒、
さうして芝居の下幕(さげまく)の黒、
幽靈の髮の黒。

夜は黒…………ぬるぬると蛇(くちなは)の目が光り、
おはぐろの臭(にほひ)いやらしく、
千金丹の鞄(かばん)がうろつき、
黒猫がふわりとあるく…………夜は黒。

夜は黒…………おそろしい、忍びやかな盜人(ぬすびと)の黒。
定九郎の蛇目傘(じやのめがさ)、
誰だか頸(くび)すぢに觸(さわ)るやうな、
力のない死螢の翅(はね)のやうな。

夜は黒…………時計の數字の奇異(ふしぎ)な黒。
血潮のしたたる
生(なま)じろい鋏を持つて
生膽取(いきぎもとり)のさしのぞく夜。

夜は黒…………瞑(つぶつ)ても瞑つても、
青い赤い無數(むすう)の靈(たましひ)の落ちかかる夜。
耳鳴(みみなり)の底知れぬ夜(よる)。
暗い夜。
ひとりぼつちの夜。

夜…………夜…………夜…………

( 『思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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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译】北原白秋:单恋

单恋

北原白秋

合欢金赤四飘零。
薄暮秋光四飘零。
单恋心愁和衣眠,
尚忆引舟近水边。
君吐柔息四飘零。
合欢金赤四飘零。

四十二年十月

(《东京景物诗及其他》)
(维生 译)


附原文:

片恋

あかしやの 金(きん)と赤とが ちるぞえな。
かはたれの 秋の光に ちるぞえな。
片恋(かたこひ)の 薄着(うすぎ)のねるの わがうれひ
「曳舟(ひきふね)」の 水のほとりを ゆくころを。
やはらかな 君が吐息(といき)の ちるぞえな。
あかしやの 金と赤とが ちるぞえな。

四十二年十月

(『東京景物詩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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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译】北原白秋:萩原朔太郎诗集《吠月》序

萩原朔太郎诗集《吠月》序

 

北原白秋 作

维生 译

郁川月 校

 

 

萩原君。

    无论说什么我都爱着你。还有室生君。这是无论说什么都坦白的温柔的爱。这是无论到何时都永恒的、无论何时都保有相同温度的爱。我们三人生命相通,纵然禀赋各异,无论说什么都自有同一流派的交感。我在思念你们时,无论何时都能感到从同一眼泉底涌出的更新的水流之清。我以无限亲切和惊奇的眼理解你们的喜悦与悲哀。我还感到心心相印之中同样的哀怜之情在三人之上愈发深厚。这是在彼此胸中最深处、直接用彼此的手触碰到的独一无二的尊贵之物。

    我完全了解你。还有室生君。还有你们的诗和那些诗的成长,我也完全理解。在从前的《朱栾》[i]开始便已亲近的你们,向我敞开了你们的心。在良好的意义上,其后我们心的交流始终新鲜。恐怕今后也是如此。这是旋转澄莹的三只陀螺在此刻相触的刹那的静谧。这里有不知极限的颤栗。当然,三个生命确实不得不居于三处。不久后它们各自澄明起来。微妙的接吻在不久后到来。以同样的单纯与诚实。也以聆听时足以分辨彼此悸动的澄澈。所幸你们的生命此刻也玲珑如斯。

    与室生君一样你也生为诗人之事,谁也无法否定。我相信如此。我也相信你是异常的神经与感情的所有者。譬方说它是深处蕴涵着忧郁的香水的剃刀。而且这预感始终向着即将来临的悲剧颤抖着。然而与其说这剃刀恐怕是为凶恶的自己而使用,或是向凶恶自卫,不如说是自己朝向自己的忏悔之刃一类。若问何故,因为你的感情在恐怖的一刹那,确实拥有足以将你的肋骨一根一根数清的锐利。

    然而这剃刀确实有你好奇的兴趣的味道。平静时你也将它指向你薄薄的胡须。

    清纯的恐怖,这是读过你诗的人中任谁都认得的特色。然而它正如室生君所言,与坡或波德莱尔的骇人不同。你是寂寞的,你诚实地、干净地、透明地,在更细微处扑哧扑哧地跳动。丝毫没有他们的绝望的阴暗或颓废的幻觉的催眠。宛若冰凉的水银镜中映出的剃刀的闪光。这面镜中映出的是真实。然后这里映出了玻璃制的优美的市街与青空。随后即将来临的恐怖杀人事件突然映出,性格敏锐的侦探同时行动起来。

    你的秉性又可被喻为与地面成直角而立的孑然一身的竹。这细干是鲜丽的青绿,这叶纤弱地微微摇动。孑然之竹,直观认识着苍天。而且这棵竹的感情全部向根部潜行。根上之根的细微的纤毛的分叉的似有似无的毛尖的光亮[ii],如果这是感伤主义[iii]的极致,这纤毛的尖端连着的哭泣的男人,就是病态的朔太郎。这是你也承认的。

    “诗不是神秘,不是象征,不是任何东西。诗不过是患病的灵魂的所有者与孤独者的寂寞的慰藉。”——你如是说。诚然你这孑然之竹,在对水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感到神秘与象征的不可思议以前,对真正的竹、真正的自己有痛切的体会吧。韵律[iv]鲜纯的唏嘘自此而来。还有这叶这根尖放出的光亮。

    你的灵魂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内确实容颜苍白。近乎大病初愈一般。然而这是珍珠贝的血肉之躯被一颗小砂擦伤的疼痛。疼痛不断地刺不断地刺,足以使小砂化为珍珠。这是真正的血肉之躯,自血肉之躯滴落的黏液是真正自痛苦渗出的,你的诗证明了它。

    在外表看来你也极度瘦削尖利。那四肢也常以锐角运动,正有竹的感觉。而且突如其来的电流体的感情从头震动到脚趾尖时,你就会咻咻地跳动。其他时候你总是泪水零落,如同什么都想依赖的风。

    因为洁癖又任性的少爷气(这一点与我十分相似),你是容易寂寞的、总是暴露着白色的神经而颤抖的人。这神经是电流到来前的灯泡的玻璃中颤动的竹线。

    你的电流体的感情,若不将全部液体凝结为固体就不会止息。竹叶的水气集聚为一滴甘露,发酵的酒的蒸汽直到在冰冷的蒸馏器的玻璃上形成酒精的水滴为止,其自身的洗练绝非一时之事。你的感伤主义的信条,正是把木炭化为金刚石的久而又久的时长,缩为一瞬,这样的凝思之强吧。无量不可思议的这一真言的秘密,只有诗人知晓。

    对月而吠,这正是你悲怆的心。冬日来临,我这里的白色小狗也吠叫得越来越厉害了。白日里我家的天上只要有一尾雀鸟啼鸣,它就会吠叫。夜里闪闪发亮的霜降落下来。它嗅到霜降下的声音也会吠叫。仰望苍天,真实地在地面上生存之物是悲怆的。

    呜呜吠鸣,有什么在呜呜吠鸣。仅仅聆听就让全身发麻的无法排遣的寂寞之声,今夜依然穿透前方的竹林传来。从天降注的是在新鲜的竹叶上如雪的结晶,每思念你,苍白的月宫[v]总在其上高悬。

    萩原君。

    无论说什么我都爱着你。还有室生君。你比我年少两岁,室生君比你又年少两岁。我为比我年少即便一分,也是比我更新降生的两颗相似的灵魂祝福,更为玄妙的血亲的同乐而沉醉。

    又思及你与室生君对艺术的热爱,不禁落泪。你的欢乐就是室生君的欢乐。也是我的欢乐。

    借此机会,我再次向你赠以赞叹之辞。

 

大正六年一月十日

于葛饰的紫烟草舍

北原白秋

 

 

 

附原文:

 

 

 萩原君。

 何と云つても私は君を愛する。さうして室生君を。それは何と云つても素直な優しい愛だ。いつまでもそれは永続するもので、いつでも同じ温かさを保つてゆかれる愛だ。此の三人の生命を通じ、しそこにそれぞれ天稟の相違はあつても、何と云つてもおのづからひとつ流の交感がある。私は君達を思ふ時、いつでも同じ泉の底から更に新らしく湧き出してくる水のしさを感ずる。限りなき親しさと驚きの眼を以て私は君達のよろこびとかなしみとを理会する。さうして以心伝心に同じ哀憐の情が三人の上に益々深められてゆくのを感ずる。それは互の胸の奥底に直接に互の手を触れ得るたつた一つの尊いものである。

 

 私は君をよく知つてゐる。さうして室生君を。さうして君達の詩とその詩の生ひたちとをよく知つてゐる。『朱欒』のむかしから親しく君達は私に君達の心を開いて呉れた。いい意味に於て其後もわれわれの心の交流は常住新鮮であつた。恐らく今後に於ても。それは廻り澄む三つの独楽が今や将に相触れむとする刹那の静謐である。そこには限りの知られぬをののきがある。無論三つの生命は確実に三つの据りを保つてゐなければならぬ。然るのちにそれぞれ澄みきるのである。微妙な接吻がそののちにる。同じ単純と誠実とを以て。而も互の動悸を聴きわけるほどの澄徹さを以て。幸に君達の生命も玲瓏乎としてゐる。

 

 室生君と同じく君も亦生れた詩人の一人である事は誰も否むわけにはゆくまい。私は信ずる。さうして君の異常な神経と感情の所有者である事も。譬へばそれは憂鬱な香水に深く涵した剃刀である。而もその予覚は常に来る可き悲劇に向て顫へてゐる。然しそれは恐らく凶悪自身の為に使用されると云ふよりも、凶悪に対する自衛、若くは自分自身に向けらるる懺悔の刃となる種類のものである。何故ならば、君の感情は恐怖の一刹那に於て、しく君の肋骨の一本一本をも数へ得るほどの鋭さを持つてゐるからだ。

 然しこの剃刀は幾分君の好奇な趣味性に匂づけられてゐる事もほんとうである。時には安らかにそれで以て君は君の薄い髯をる。

 

 清純な凄さ、それは君の詩を読むものの誰しも認め得る特色であらう。然しそれは室生君の云ふ通り、ポオやボオドレエルの凄さとは違ふ。君は寂しい、君は正直で、清楚で、透明で、もつと細かにぴちぴち動く。少くとも彼等の絶望的な暗さや頽廃した幻覚の魔睡は無い。宛然凉しい水銀の鏡に映る剃刀の閃めきである。その鏡に映るものは真実である。そして其処には玻璃製の上品な市街や青空やが映る。さうして恐る可き殺人事件が突如として映つたり、素敵に気の利いた探偵が走つたりする。

 

 君の気稟は又譬へば地面に直角に立つ一本の竹である。その細い幹は鮮かな青緑で、その葉はでこまかに動く。たつた一本の竹、竹は天を直観する。而も此竹の感情は凡てその根に沈潜して行くのである。根の根のかな繊毛のその岐れの殆ど有るか無きかの毛ののイルミネエション、それがセンチメンタリズムの極致とすれば、その毛の尖端にかじりついて泣く男、それは病気の朔太郎である。それは君も認めてゐる。

 

「詩は神秘でも象徴でも何でも無い。詩はただ病める魂の所有者と孤独者との寂しい慰めである。」と君は云ふ。まことに君が一本の竹は水面にうつる己が影を神秘とし象徴として不思議がる以前に、ほんとうの竹、ほんとうの自分自身を切に痛感するであらう。鮮純なリズムのはそこからる。さうしてその葉その根のまで光り出す。

 

 君の霊魂は私の知つてゐる限りまさしく蒼い顔をしてゐた。殆ど病み暮らしてばかりゐるやうに見えた。然しそれは真珠貝のが一顆小砂にられる痛さである。痛みが突きつめれば突きつめるほど小砂は真珠になる。それがほんとうのであり、生身かららす粘液がほんとうの苦しみからにじみ出たものである事は、君の詩が証明してゐる。

 

 外面的に見た君も極めて痩せて尖つてゐる。さうしてそのが常に鋭角に動く、まさしく竹の感覚である。而も突如として電流体の感情が頭から足の爪先まで震はす時、君はぴよんぴよん跳ねる。さうでない時の君はいつも眼から涙がこぼれ落ちさうで、何かに縋りつきたい風である。

 潔癖で我儘なお坊つちやんで(この点は私とよく似てゐる)その癖寂しがりの、いつも白い神経を露はに顫へさしてゐる人だ。それは電流の来ぬ前の電球の硝子の中の顫へてやまぬ竹の線である。

 

 君の電流体の感情はあらゆる液体を固体に凝結せずんばやまない。竹の葉の水気が集つて一滴の露となり、腐れた酒の蒸気がたいランビキの玻璃に透明な酒精の雫を形づくる迄のそれ自身の洗練はかりそめのものではない。君のセンチメンタリズムの信条はまさしく木炭が金剛石になるまでの永い永い時の長さを、一瞬の間に縮める、この凝念の強さであらう。摩訶不思議なる此の真言の秘密はただ詩人のみが知る。

 

 月に吠える、それは正しく君の悲しい心である。冬になつて私のところの白い小犬もいよいよ吠える。昼のうちは空に一羽の雀が啼いても吠える。夜はなほさらきらきらと霜が下りる。霜の下りる声まで嗅ぎ知つて吠える。天を仰ぎ、真実にに生きてゐるものは悲しい。

 

 ぴようぴようと吠える、何かがぴようぴようと吠える。聴いてゐてさへも身の痺れるやうな寂しい遣瀬ない声、その声が今夜も向うの竹林を透してきこえる。降り注ぐものは新鮮な竹の葉に雪のごとく結晶し、君を思へば蒼白い月天がいつもその上にかかる。

 

 萩原君。

 何と云つても私は君を愛する。さうして室生君を。君は私より二つ年下で、室生君は君より又二つ年下である。私は私より少しでも年若く、私より更に新らしく生れて来た二つの相似た霊魂の為めに祝福し、更に甚深な肉親の交歓に酔ふ。

 又更に君と室生君との芸術上の熱愛を思ふと涙が流れる。君の歓びは室生君の歓びである。さうして又私の歓びである。

 この機会を利用して、私は更に君に讃嘆の辞を贈る。

 

  大正六年一月十日

 

葛飾の紫烟草舎にて

北原白秋

 


[i] 即西柚,这里照原文汉字译出。

[ii] イルミネエション,即英文illumination,现代日语作灯彩,存疑。

[iii] センチメンタリズム,即英文,sentimentalism,下同。

[iv] リズム,即英文rhythm。

[v] 月天,即月天子,密教的十二天之一,势至菩萨的化身,月宫天子,明月天子,宝吉祥天子;亦指月天子支配的月的世界,月宫天。(スーパー大辞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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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译】萩原朔太郎:恋上恋爱的人

恋上恋爱的人

 

萩原朔太郎

 

我在双唇抹上口红,

与新鲜的白桦树干接吻,

纵使我是位美男子,

我的胸前也没有皮球似的乳房,

我皮肤的纹理用细腻的白粉也无法掩藏,

我是凋零的薄命男子,

啊——何等惹人怜爱的男子,

在今日芬芳初夏的原野中,

在闪闪发亮的树林中,

手用天蓝色的手套包上,

腰用束腰似的东西包上,

领子用白粉似的东西涂上,

一面这样偷偷地把娇态打扮,

我像少女们所做的那样,

与新鲜的白桦树干接吻,

双唇抹上玫瑰色的口红,

紧抱在纯白高大的树上。

 

1917年《吠月》

(维生译)

 

 

 

附原文:

 

 

恋を恋する人

 

萩原朔太郎

 

わたしはくちびるにべにをぬつて、

あたらしい白樺の幹に接吻した、

よしんば私が美男であらうとも、

わたしの胸にはごむまりのやうな乳房がない、

わたしの皮膚からはきめのこまかい粉おしろいのにほひがしない、

わたしはしなびきつた薄命男だ、

ああ、なんといふいぢらしい男だ、

けふのかぐはしい初夏の野原で、

きらきらする木立の中で、

手には空色の手ぶくろをすつぽりとはめてみた、

腰にはこるせつとのやうなものをはめてみた、

襟には襟おしろいのやうなものをぬりつけた、

かうしてひつそりとしなをつくりながら、

わたしは娘たちのするやうに、

こころもちくびをかしげて、

あたらしい白樺の幹に接吻した、

くちびるにばらいろのべにをぬつて、

まつしろの高い樹木にすがりつい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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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译】萩原朔太郎:黎明(外二首)

黎明

 

萩原朔太郎

 

漫长疾病的痛苦中,

那面孔生满蜘蛛的巢,

腰以下影子似的消失,

腰以上灌木丛生,

手掌腐烂

 

整个身体确已一塌糊涂,

啊——今天月亮也出来了,

黎明的月亮在空中出来了,

在灯笼般薄薄的光芒中,

畸形的白狗吠着。

那是向晨光接近的、

寂寞的方向吠着的狗啊。

 

 

漆黑的猫有两只,

在烦恼的夜的屋檐上,

高高竖起的尾巴尖处,

丝一样的新月朦胧。

“呜喵,晚上好”

“呜喵,晚上好”

“呜呀,呜呀,呜呀”

“呜喵——这家的主人真病态”

 

 

冰冷中降生,

那牙齿在水中漂过,

那手掌在水中漂过,

在连潮水去向都不知道的漂流物上、

在浅滩上踏足的我若是呼唤,

贝壳将以遥远的声音回答。

 

(维生译)

 

 

 

原文:

 

ありあけ

 

ながい疾患のいたみから、

その顔はくもの巣だらけとなり、

腰からしたは影のやうに消えてしまひ、

腰からうへには藪が生え、

手が腐れ

 

身体(からだ)いちめんがじつにめちやくちやなり、

ああ、けふも月が出で、

有明の月が空に出で、

そのぼんぼりのやうなうすらあかりで、

畸形の白犬が吠えてゐる。

しののめちかく、

さみしい道路の方で吠える犬だよ。

 

 

まつくろけの猫が二疋、

なやましいよるの家根のうへで、

ぴんとたてた尻尾のさきから、

糸のやうなみかづきがかすんでゐる。

『おわあ、こんばんは』

『おわあ、こんばんは』

『おぎやあ、おぎやあ、おぎやあ』

『おわああ、ここの家の主人は病気です』

 

 

つめたきもの生れ、

その歯はみづにながれ、

その手はみづにながれ、

潮さし行方もしらにながるるものを、

浅瀬をふみてわが呼ばへば、

貝は遠音(とほね)にこた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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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语言你们还说什么?

我时常需要为一句话
凑出一首诗
凑出了不成,凑不出也不成
而你们
总是为了一首诗
要凑它几句话

2013.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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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罪的镜子

镜子是我和自己间的第三者:
我们都闭上眼时,只有它双眼睁着。
我能承认自己受制于躯壳,不能接受自己拥有外表:
谁说我藉以观照无穷的
宇宙的边界竟如此狭小?
还有日光,这不负责任的从犯,
未经准许便四处溅射;我可考的全部历史
仅仅是众人合写的一部小说。
被生成的肉体在白夜中尖叫:
“关灯!”
而镜子仍威逼我走尽这模仿自己外貌的一生——
母亲呵,你为何赐我以囚牢!

2012.12

(载于《诗刊》2013年6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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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树之种

总得有些填补缝隙的泥土
才能使体内的树保存完好
整片的枝干在肉中张开,当你我在十一月站立

还要有血液从全身的沼泽蒸腾
再由心脏喷出丰沛的雨水
一旦你我的尸体风干——看,道旁尽是沉默列队的先人

唯一使我们悲哀的灵魂欣慰的
是得知彼此都不过是运送一棵树的容器
只在并列的片刻,用贴近处一点雾气
趁外壳尚坚时互致微薄之意

然而这土层太深,生的坟墓太暗
体内的树要想继续生长
体内的树要想继续生长
体内的树要想遇见日光
只能从喉咙伸出

2012.12

(载于《诗刊》2013年6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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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徒与妻子

在一个道德的世界里,
家家户户的人要为自己有肠子而忏悔。
为了惩罚自己对病痛的深爱,
信徒将铁丝编的荆棘冠按进头颅:
狼疮如野玫瑰开遍妻子的肉身。

在一个洁净的世界里,
分娩被上帝之子判为违法。
“主搭救我,”信徒暗自庆幸,
“消去了我陷在肉笼里的记忆。”
地底深埋的玻璃瓶中的
尘土拒绝尘土;
大地像弃妇拽回人的双脚,
世人只承认空中的泥土发光。
沉溺于自责的信徒今夜梦见野玫瑰,
而他抛儿弃女,葬身于一场雄壮的风雪——

怀孕的妻子静静立在床前:
自裁之前,她还想看一看太阳。

2012.12

(载于《诗刊》2013年6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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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险丝

“是必须反省的时候了,”他想,
“我究


“我打什么时候起也走上朝九晚五的道的?
“明天王处长要找林处长打高尔夫球。
“一场梦。说真的,还没毕业的时候,
“我想


“差三分升本校要交赞助费三万,每年还有一千六学费,
“他又闹着不高考,文理学院一年三万美金,
“趁还能活动干脆调去下属单位挣一把。
“那演员叫什么来着也做丰胸广告了?


“地铁三号线三年也没建,
“没有补偿费当年分的破房子也卖不出去。
“车厢挤出来的人群跟土豆泥一样。
“中学读过的那首诗怎么说的来着?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
“‘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


“通道里唱歌那男孩嗓子也太哑了,
“我当年可”

2012.12

(2014年惊蛰文学奖诗歌组优胜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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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宽恕

宽恕很白的白云、很蓝的蓝天、
极其美的美女和不那么美的(“令人叹惋的”)美女;
我宽恕:
“颤抖的光”、“星光安静的闪烁”、“遥远的琴声消失在安静而清香的空气里”,
并同样宽恕在坝上发亮的破瓶子的瓶颈。

以下是一份清单:
生产之终结、交换之终结、能指之终
结、所指之终结、意旨之终结、倒置
的千年王国之终结和终结之终结;我宽恕
后现代发生器——“我们很明显地看到,
视作者的不同,在线性的表意联系或者原书写(archi-writing),
以及这种多参考的、多维的机械催化剂之间不存在一一对应的关系。”

以下是清单的第二部分:
罗衣瑶碧、金翠明珠、香培玉琢、凤翥龙翔、
肤白气质好、愿觅二十五岁以上八十岁以下
成功男士结百年之好;
鲜花美酒天鹅绒,末日尖刀世纪终;
顺颂文安、顺颂撰安、顺颂吟安、顺颂
笔健、顺颂撰祺、顺颂著祺、顺盼稿费;
振臂高呼的诗人的呐喊:“诗歌不再是女神,她成了一个
婊子啊!可是
只有我能霸占她!”
我宽恕:“诗人这段话反映了资本主义私有制的腐朽……”

唯独那抖抖地写下两行日记或情书,旋又将它撕下、攒皱、投入废纸筐的手:我请你
原谅我。

2012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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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索

二月,阳光在屋顶溅起冰冷的薄雾,
诗歌悬在绳索一端,脚下空空荡荡。
玻璃蒙灰,桌前忙着冥想的
诗人突然激动地抬头:“我要死亡!”


窗下,睡在报纸上的人严谨地攒成一团,
把自己没有脸的事实遮掩得很好。
对于发廊的行乞乞丐不屑一顾。
孤零零的屠夫和孤零零的狗肉对视:
门口吊刀,刀倒吊着。
风沙漫天,医生一回头,眼里就进了砍刀,
持刀者疑惑:以命换命的巫术并不奏效。
剥落的墙内,产妇赤足躺在黄床单上,
河水涨溢,最后一口呼吸呛在喉咙里;
而密密麻麻的人群仍竭力在街道爬行。
撞上护栏疯狂打转的车里,女孩想:
“四肢太多,截去一两条也行……”


无数残手从沼泽中伸向草绳,
白皮鞋的诗人却说——“我要死亡!”
早春二月,诗歌悬在绳索一端,脚下
空空荡荡。


20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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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那守门人(摘自《小赵:保安兼诗人》)

我是那守门人,那不眠者
监视所有黑框方格打开和关闭的命数
午夜,每个人蜷缩在铁架床上
听锈蚀的水管里淋巴液的流动
胃酸从八方涌来,压溃天花板,渗过背靠的墙体
吞噬你也溶解我

门把手不停移动位置

一株盆栽长成钟罩的形状
一只枯手向人造的光源探出
人们独自呓语、咒骂,捧起面庞的幻象,隔着厚壁
贴合掌纹或耻骨

是墙壁搭建起我们的居所
故而一切私自拆毁者必将坠落

但大门始终开着

我将把警哨吹到满脸通红,日夜不休
为了唤起一次有序撤离,
一场末日逃亡——火球在天空升起
我是那扇门。人们向我走来,只是为了将我推开
脚步声像池塘的金光堆起又散去……楼宇空空
我独留下在这牢狱体内,耳贴水管,做着
淋巴液、花鹿与满山雾霭的梦

2013.03.09

(原作小说获2013年钱钟书小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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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游

这生长的骨架与不定的扮貌,
每每让你的镜子苦于辨认:
锦帽貂裘,赴一场别人的葬礼,
揣上神采、马鞭、停滞的表针。

兴至时你把肉身抛向高空又接住,
或者忽地蹿开,甩下灵魂怔愣;
你也向嘴唇所议论的探出头去——
那光辉的淫乐与可怖的温存。

一瞬间风雪就埋过你的脑顶,
新春为你坟茔撮起最后一抔黄尘;
那天命终将从你囊中掠走的,
你抢先砸在案台,百倍当给酒神。
你一路高举这速朽的躯体,
分开示剑,丈量疏割谷;
你将情欲的手杖插进土地,
天高地远,道旁开满爱人。

2012.02.09

(载于《诗刊》2013年6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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