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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欢迎来到自尊为你建设的理想新居

atarAXia poetry:

有一面镜子,里面总是挤满了人
眼珠随你转动并送来怜悯的目光
有一道楼梯,好像通天之路
尽头是明晃晃的外墙的窟窿
有一块地板,嵌在高高的阳台
一有人要踩就变换位置
还有一条枕巾在地下室里
专门守候凌晨四点终于躺下的人

勒紧他的脖子


Y.Vista 201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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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arAXia novels:

记梦(20140917):一首长诗


秋天深了 神的家中鹰在集合 

神的故乡鹰在言语 

秋天深了 王在写诗 

…………

——我睡着前最后看到的文字


在我的怀里,在你的眼里

那里春风沉醉,那里绿草如茵

…………

多少年以后,如云般游走

那变换的脚步,让我们难牵手

这一生一世,有多少你我

被吞没在月光如水的夜里

…………

就在某一天,你忽然出现

你清澈又神秘,在贝加尔湖畔

——我睡着前最后听到的音乐


学习一首长诗。这首叙事诗太长了,要环绕绿色的岛散布一周,它共有九部,每个城市存放一部。道路凶险,在出发之前,你最好学会武术。

城市并不连续。要在它们之间穿行,最好的方式是地铁。当时你被白衣女老师示范的飞檐走壁吓倒,只好退而求其次,拽来了你瘦高的朋友,与诗歌形同陌路的K先生(但他写剧本,你寄希望于这一点)。在站台上,你竭力用对列车望穿秋水的目光感动你的旅伴。漫长的半小时后,这座岛屿文明的骄傲向你展现。你尚未读诗,但诗的发展已经提前暴露在你面前:多数列车开来后,径直驶进了下一段隧道,停靠在你面前的只有一节没有门的车尾。另一节列车象征的是这座城市的骄傲:它搭载了马戏节目。你眼睁睁看它慢速驶来,玻璃窗里的驯兽师为迎接旅客甩了个鞭花,这时老虎如离弦之箭冲出他的掌控范围,又冲回来猛地反扑上驯兽师的脸。那列车甚至都没有停靠,就这么开走了。在终于站上的灰黑色的地铁车厢里,你捧着诗卷的第一部,它记述了主人公的朋友如何走进太阳、泉水与树,神的光让生灵的景象在他的脚步四周逐渐鲜明。

在下一个城市里,你在行走中读完了诗的第二部,这时已是主人公的朋友的葬礼。这位医生在阳光里无声地倒下,像尘土委地,那空中与地上被拯救的无数生灵环绕着他,这部诗就是他们如微微烘热的阳光般的合唱。诗的第三部,像许多年轻诗人会写的那样,描写的是主人公追求的一位少女。她柔和的面庞侧着,一束风擦着芒草吹过。

你的旅伴很快对这部主线不断更迭的长诗失去了兴趣。而你在一路阅读后,发现诗的各部的标题都只有典雅的三个字(正是标题的这种克制,与它所代表的内容的巨大的悲伤之间的不相称,才真正让它们叫你心碎),第七部和第八部分别为“上”“下”,而且诗的第九部又与第三部呼应,这种回光返照式的不平衡促成了诗的高峰——就在诗的第九部里,那位少女也香消玉殒了。你眼眶盈起热泪,想要叫出声,可你的旅伴已经远远走到前面去了。你把诗卷从眼前放下,发现你所走的是一个绿色的公园,在这之前你只知道它是绿色的。而现在你看见了层次纷繁的绿色的灌木和灰色的长凳,四周闷声吵闹的人让你十分迷茫,你慌慌张张向你的旅伴追赶。现在是晚上九点,阳光照射出北方高纬地区临近极昼时特有的斜而长的金黄色。这一天似乎正是岛上的夏季节日,一个小孩向地面投出的烟花差点炸了你一个跟头。父母带着孩子游玩,散步的老人有的走来,有的走去,所有人各自过着尘世的生活。可K先生到底是你亲自挑选的旅伴,他在你沮丧地追上他时,向路的一侧伸出手,指出了一样你们共同关心的东西:在夜晚炙热的太阳跟前,大气被烤得抖索,使得路灯柱的影像如同烧焦的黑色火柴棍一样柔柔地飘动着。

在第九个城市的终点站,你们面对一张考卷。你的朋友K先生以他一贯的心不在焉,竟转过头研究起旁边白色的墙壁。而你与其说是被逼无奈,不如说是舍我其谁地包揽了全部题目,它们就一个个名字向你发问。你一边埋头飞快地作答,一边大声絮絮地对也许根本没有看你的旅伴说:“你还记得这个人物吗?这是诗开头出现过的主人公的医生朋友,后来他死了……这是主人公的叔叔,后来他也死了……这是主人公追求过的少女,她是在第九部里死的……我知道这个人!这是作者的另一部小说里的人物,是个农民。——怎么会出这种题目?——后来他好像也死了……”

你答完了全部九道题,发现这部诗中出现的所有人物,后来都死去了,像波纹不留痕迹。他们的名字在你的脑中捻成了一股银色的鱼线。你用力记得这些生命,把银色的线崩到最紧。这根线贯穿了你柔软的脑部组织,把你的脑勒到生疼,而你还在用力记得。这首诗太长了,连这座岛上安乐的居民显然都没有读完过。也许你是这个世界上还活着的唯一读完了它的人。在这一刻,你为了那些素未谋面的生命,恐惧起自己的死亡。


世界的边际

atarAXia poetry:

五岁时你踮脚,够着橱顶

把不可告人的宝贝,用指尖

再最后推进一格:

万无一失。母亲路过

一低头——这是什么?


还有中学那些笨小子:

在楼道横着膀子,吃吃窃喜

边拿鸟语对外校生骂:fuck!

浑不知新加坡学生的英语比中文流利。

一个相反的例子是:在巴黎的寓所

有人敲门,我手一抖就合上

写这首诗的笔记本——家庭训练了我;

哪怕明知室友是位巴西姑娘。

这些或许与你无关。夜深人静,

你取下放音乐的耳机,而它始终

幽幽钻出你听不见的频率的声音。

是的,天地万物都在发出声音,

你没有听见,你家的猫听见了:

比如即将来临的地震的声音。

2014.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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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与诗人谈话时

atarAXia poetry:

我攒了一套问题:比如

1. 为何写诗?

我是说:2. 为何写的是诗?

当格律与押韵已不是本质。

你们是先写“诗”,

还是先写诗的内容?

3. 换行,是不是

免费的一个标点?

4. 是换行

是不是免费的一个标点,

还是换行是不是免费的

一个标点?

5. 一首诗是以意义为单位,

还是以创作的时间为单位?

后者的后果是

(我以一个哲学系学生的方式推理)

一个诗人不可能同时创作两首诗。

而我怀疑自己像我见过的

在圣经翻译讲座上

举手提问的一个工科男:

“请您谈一谈对教育的观点。”

2014.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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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译】北原白秋:BALL

BALL

北原白秋

柚子的果实橙黄,
日色赤红,
还有灼热的BALL。

易触的心的痛楚,
别无他物
紧握的BALL。

投出的时候,
柔软的手掌中,
令人怀念的汗光……

接到的时候,
沁人心田的拥抱声,
接吻……

柚子的果实橙黄,
日色赤红,
某处操纵人偶的轮轴。

令人怀念的少年心中
浑圆、柔软的BALL
无处解愁……

日色赤红,
柚子的果实橙黄,
还有投出的BALL。

(《回忆》)
(维生 译)


附原文:

BALL

柚子(ゆず)の果(み)が黄色く、
日があかるく、
さうして熱(あつ)い BALL.

觸(ふ)れ易いこころの痛(いた)さ、
何がなしに
握りしむる BALL.

投げるとき、
やはらかな掌(てのひら)に、
なつかしい汗が光り…………

受けるとき、
しみじみと抱く音、
接吻(せつぷん)…………

日が赤く、
柚子(ゆず)の果(み)が黄色く、
何處(どこ)かで糸操りの車。

なつかしい少年のこころに
圓い、軟(やはら)かな BALL の
やるせなさ…………

柚子(ゆず)の果(み)が黄色く、
日があかるく、
さうして投げかはす BALL.

(『思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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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译】北原白秋:夜



北原白秋

夜是黑的……银箔的里侧的黑。
光滑的泻湖的黑,
还有演剧的垂幕的黑,
幽灵的头发的黑。

夜是黑的……滑溜溜的蛇的眼睛发亮,
染黑牙齿(注一)的气味令人厌恶,
装千金丹的皮箱游荡(注二),
黑猫飘忽地行走……夜是黑的。

夜是黑的……可怕的、蹑手蹑脚的盗贼的黑。
定九郎的蛇目伞(注三),
仿佛有谁触着脖颈,
仿佛无力的死萤的翼。

夜是黑的……时钟的指针的奇异的黑,
血海滴落
拿着煞白的剪刀,
狠狠生取活胆的夜。

夜是黑的……无论怎样闭上双眼,
青色红色无数魂魄降落的夜。
耳鸣不知尽头的夜。
黑暗的夜。
孤身一人的夜。

夜……夜……夜……

(《回忆》 )
(维生 译)

注一:染黑牙齿,日本平安时代以来传统习俗。
注二:千金丹,药品名。本句意指携带装有千金丹的皮箱的密药贩四处游荡。
注三:斧定九郎,狂言《仮名手本忠臣蔵》五段目的人物,杀人大盗。蛇目伞,一种日本伞,剧中道具,斧定九郎从被杀者与市兵卫手中所取。


附原文:



北原白秋

夜(よる)は黒…………銀箔(ぎんぱく)の裏面(うら)の黒。
滑(なめ)らかな瀉海(がたうみ)の黒、
さうして芝居の下幕(さげまく)の黒、
幽靈の髮の黒。

夜は黒…………ぬるぬると蛇(くちなは)の目が光り、
おはぐろの臭(にほひ)いやらしく、
千金丹の鞄(かばん)がうろつき、
黒猫がふわりとあるく…………夜は黒。

夜は黒…………おそろしい、忍びやかな盜人(ぬすびと)の黒。
定九郎の蛇目傘(じやのめがさ)、
誰だか頸(くび)すぢに觸(さわ)るやうな、
力のない死螢の翅(はね)のやうな。

夜は黒…………時計の數字の奇異(ふしぎ)な黒。
血潮のしたたる
生(なま)じろい鋏を持つて
生膽取(いきぎもとり)のさしのぞく夜。

夜は黒…………瞑(つぶつ)ても瞑つても、
青い赤い無數(むすう)の靈(たましひ)の落ちかかる夜。
耳鳴(みみなり)の底知れぬ夜(よる)。
暗い夜。
ひとりぼつちの夜。

夜…………夜…………夜…………

( 『思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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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译】北原白秋:单恋

单恋

北原白秋

合欢金赤四飘零。
薄暮秋光四飘零。
单恋心愁和衣眠,
尚忆引舟近水边。
君吐柔息四飘零。
合欢金赤四飘零。

四十二年十月

(《东京景物诗及其他》)
(维生 译)


附原文:

片恋

あかしやの 金(きん)と赤とが ちるぞえな。
かはたれの 秋の光に ちるぞえな。
片恋(かたこひ)の 薄着(うすぎ)のねるの わがうれひ
「曳舟(ひきふね)」の 水のほとりを ゆくころを。
やはらかな 君が吐息(といき)の ちるぞえな。
あかしやの 金と赤とが ちるぞえな。

四十二年十月

(『東京景物詩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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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语言你们还说什么?

我时常需要为一句话
凑出一首诗
凑出了不成,凑不出也不成
而你们
总是为了一首诗
要凑它几句话

2013.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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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罪的镜子

镜子是我和自己间的第三者:
我们都闭上眼时,只有它双眼睁着。
我能承认自己受制于躯壳,不能接受自己拥有外表:
谁说我藉以观照无穷的
宇宙的边界竟如此狭小?
还有日光,这不负责任的从犯,
未经准许便四处溅射;我可考的全部历史
仅仅是众人合写的一部小说。
被生成的肉体在白夜中尖叫:
“关灯!”
而镜子仍威逼我走尽这模仿自己外貌的一生——
母亲呵,你为何赐我以囚牢!

2012.12

(载于《诗刊》2013年6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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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树之种

总得有些填补缝隙的泥土
才能使体内的树保存完好
整片的枝干在肉中张开,当你我在十一月站立

还要有血液从全身的沼泽蒸腾
再由心脏喷出丰沛的雨水
一旦你我的尸体风干——看,道旁尽是沉默列队的先人

唯一使我们悲哀的灵魂欣慰的
是得知彼此都不过是运送一棵树的容器
只在并列的片刻,用贴近处一点雾气
趁外壳尚坚时互致微薄之意

然而这土层太深,生的坟墓太暗
体内的树要想继续生长
体内的树要想继续生长
体内的树要想遇见日光
只能从喉咙伸出

2012.12

(载于《诗刊》2013年6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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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徒与妻子

在一个道德的世界里,
家家户户的人要为自己有肠子而忏悔。
为了惩罚自己对病痛的深爱,
信徒将铁丝编的荆棘冠按进头颅:
狼疮如野玫瑰开遍妻子的肉身。

在一个洁净的世界里,
分娩被上帝之子判为违法。
“主搭救我,”信徒暗自庆幸,
“消去了我陷在肉笼里的记忆。”
地底深埋的玻璃瓶中的
尘土拒绝尘土;
大地像弃妇拽回人的双脚,
世人只承认空中的泥土发光。
沉溺于自责的信徒今夜梦见野玫瑰,
而他抛儿弃女,葬身于一场雄壮的风雪——

怀孕的妻子静静立在床前:
自裁之前,她还想看一看太阳。

2012.12

(载于《诗刊》2013年6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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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险丝

“是必须反省的时候了,”他想,
“我究


“我打什么时候起也走上朝九晚五的道的?
“明天王处长要找林处长打高尔夫球。
“一场梦。说真的,还没毕业的时候,
“我想


“差三分升本校要交赞助费三万,每年还有一千六学费,
“他又闹着不高考,文理学院一年三万美金,
“趁还能活动干脆调去下属单位挣一把。
“那演员叫什么来着也做丰胸广告了?


“地铁三号线三年也没建,
“没有补偿费当年分的破房子也卖不出去。
“车厢挤出来的人群跟土豆泥一样。
“中学读过的那首诗怎么说的来着?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
“‘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


“通道里唱歌那男孩嗓子也太哑了,
“我当年可”

2012.12

(2014年惊蛰文学奖诗歌组优胜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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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宽恕

宽恕很白的白云、很蓝的蓝天、
极其美的美女和不那么美的(“令人叹惋的”)美女;
我宽恕:
“颤抖的光”、“星光安静的闪烁”、“遥远的琴声消失在安静而清香的空气里”,
并同样宽恕在坝上发亮的破瓶子的瓶颈。

以下是一份清单:
生产之终结、交换之终结、能指之终
结、所指之终结、意旨之终结、倒置
的千年王国之终结和终结之终结;我宽恕
后现代发生器——“我们很明显地看到,
视作者的不同,在线性的表意联系或者原书写(archi-writing),
以及这种多参考的、多维的机械催化剂之间不存在一一对应的关系。”

以下是清单的第二部分:
罗衣瑶碧、金翠明珠、香培玉琢、凤翥龙翔、
肤白气质好、愿觅二十五岁以上八十岁以下
成功男士结百年之好;
鲜花美酒天鹅绒,末日尖刀世纪终;
顺颂文安、顺颂撰安、顺颂吟安、顺颂
笔健、顺颂撰祺、顺颂著祺、顺盼稿费;
振臂高呼的诗人的呐喊:“诗歌不再是女神,她成了一个
婊子啊!可是
只有我能霸占她!”
我宽恕:“诗人这段话反映了资本主义私有制的腐朽……”

唯独那抖抖地写下两行日记或情书,旋又将它撕下、攒皱、投入废纸筐的手:我请你
原谅我。

2012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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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瓦

言道她驯良如乳鸽,这并不奇怪
驯养她的是四方的鸽笼
 
文章千古事
姊妹们同押在四方庭院,四方城池
日复一日,自制又吃下每一句诗,像吃下一瓣百合
只当一切与男人有关时,姊姊才会用画下银钩的纤指
将妹妹埋在庭院深处
 
除了诗歌她们也生产自己
村民们出动了嘘声和灯笼
可那驱不走的离索芳魂啊,还是在诗人节再次投胎在村庄
并再次被投入汨罗,身插十三根钢针
 
挣脱水面,赤足走向一扇远方的窗
用指甲撕下落尘的封条
可春寒袭面,她终究要披上一件
男人的名字
 
置我于地面,投我以纺锤
若我自刺手指甘愿长眠不醒
你就下床来,在我睡身覆上媚红的罂粟

2012.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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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语

我愿诅咒那新生的;
 我愿祝福那垂死的;
 我愿这尘世消灭、消灭;
 愿我的思想从此断绝。
 

 我要毁坏一切所爱的,
 使我身体得清静;
 我要兴建一切所恨的,
 使我魂灵得生机。
 一切将来的,皆我望断的,
 叫我感知那未至的刀痕;
 一切过去的,皆我唾弃的,
 叫我为失去的口沫哀伤。
 

 我愿你亲吻脉搏,
 来感受生命的律动;
 我愿你切裂血管,
 去响应体内的真火。
 你的生命早已凋零,
 因你用理智加以禁锢,
 我愿你砸断镣铐,拥抱新生,
 哪怕扑向死的骇浪。
 

 愿有情人不成眷属,
 使短暂的爱情永恒;
 愿冤家不再聚头,
 免得中和没了自我。
 自我多宝贵,好像机器的电池,
 可惜市场上到处贱卖,
 因此便大受欢迎,好评如潮,
 于是你我满面荣光。
 

 王啊!你的心像垄沟的水,
 流转在任何乞丐的手心,
 让我为此屈身顶礼,
 赞美你的脚,在鞋里何其美好;
 让我为你提花篮,
 精心摘出荆棘,抛在一边,
 正洒在你路上,
 藉此祝你少走歪道。
 

 我愿诅咒那新生的,
 使他们吃堑长智慧;
 我愿祝福那垂死的,
 使他们一生得圆满。
 我愿这尘世消灭、消灭,
 使我能听见自我的思想;
 愿我的思想从此断绝,
 从此不见人我的愚妄。
 

2008.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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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船

   “今天——2014年3月1日,威尼斯一整天都下着暴雨。身着古代贵族服装的狂欢队伍各自躲回了角落,变成了泥和灰尘。我在酒吧里听说,外面的人已经穿起了长达膝盖的胶皮靴子。我听说,到了夜里十一点,涨起的海水要灌进街巷,泛白的盐水要有足足半米深,胀满大衣,把裙子九十度撑起,让人人双腿划动,在酒吧的柜台、旅店的前台、教堂的祭台四周摇荡。我这时才知道以前读的小说里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家乡是一个港口城市。每天夜里涨潮,海水涌进大街小巷,家家户户的人都把门窗禁闭。那是一座绝望的城市。'这座城市的房屋门槛很低,对此几乎没有任何防备。”

    “你错了。淹没街道的不是海水,而是传言。现在是晚上十点半。刚才你撑伞走出酒吧的时候,发现大雨已经变成细雨,街上不过多了几个水洼,原来不是海水上升流进家家户户,而是雨水淌下化进海里,你淹没一切的希望落空了。这时你又听说,在遥远的中国南方,一个火车站发生了有组织的恐怖袭击,全身黑衣的暴徒们只在每个行人身上砍一刀,只砍一刀,就有条不紊地跑向下一个受害者。你听说到0点时,已经死了28个人,伤了113个人。你听说暴徒的队伍还在行进,扩散到了其他地方,消息对那地方指名道姓。”

    “是的,当我从冻雨中的码头回到宾馆后,一钻进被单里,就流起眼泪。眼泪不停地流着。开始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码头上看见泪水早就淹没了这座城市,人体内的水必须涌出来与它呼应,这是连通器的原理。后来我查看新闻,才知道原来我的眼泪是为那个遥远的火车站而流的。”

    “但是关于暴徒扩散的消息也是传言。我说过,这里的一切是被传言淹没的: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伞沿滴下的不是雨水,而是墨水。关于你正身处这座城市这一消息也是传言。真实情况是:你已经死了,在今夜被杀死在中国南方的火车站里。你根本没有离开过中国。”

    “这——这怎么可能?”

    “当时,你无所事事地站在火车站入口几十米外的报亭跟前。四下里,多数人面目不清,当有人扛着粉色尼龙绳捆起来的大包袱时,他就成为景观。你是一路注意着不踩着地砖的缝隙走过来,走回去,又走回来的,让蹲在地上吃方便面的那个人好生烦躁。这段候车期间你已经把所有带字的景物都看了个遍:所有土黄色四方形柱子的所有面上都贴着同样蓝色的酒广告;报亭的绿色匾额上写着‘书香昆明’;匾额上面还有一张比它大七八倍的海报,几个西装革履、依然没有面孔的人立成一个‘V’字形,那广告语你梗着脖子看了好久才看清——‘黄金广告位招租’。当时你似乎因为翻着什么时事要闻、坊间八卦而灵感突发,犯了评书瘾,正对一个路人即兴胡诌,把国家大事分析得口沫横飞。那路人被你吓着,正瞪着眼睛不住点头。可说时迟那时快,他猛地脸色煞白,腿一软像要向你跪拜,一个趔趄掉头跑出老远才吓得叫出声来,你喊他不住,一回头,脸上正迎了一刀,当即倒地,面孔朝上,手里还捏着一张地图。”

    “不!刚才我还站在威尼斯的一条船上。全身黑雨衣的船员推上钢铁的船栏,沿岸苍白的拜占庭式建筑群以同一节奏在波浪中摇摇晃晃。船以下的四面都被哗哗作响的冰冷的海水包围,而冻雨则占据船以上的空气,让人相信这条船实际上已经身处水底。那条船和雨夜的任何一辆公共汽车一样拥挤,我身边那么多身着黑雨衣的旅客,都是我的见证人。况且,当我在住处脱下湿透的鞋,光脚在住处走来走去,我感觉大理石的地面变得十分温暖,而早上我未出门时它们还是冰冷的,只有活的经验才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所有地面对尸体而言都是温暖的。那些旅客,正是亡魂。他们等在码头,一批接一批被船渡走。不然他们为什么穿着早已死去的人的服装?他们一个接一个登船,和手起刀落一样有条不紊。你说那条船已经沉没海底——这是你掌握的唯一真相。事实上,这座貌似水城威尼斯的城市已经开始向你泄露它的真实面目。你撑着伞从码头匆匆钻进几乎一片黑暗的巷子,在拐角处一抬头,直撞见残破的墙上的大字:'Calle dei Morti(死亡街)'。你奔回家,打开地图,那条街却不在上面……现在,如果你再逆着波浪拍打声望去,会发现海水已经没过了窗户。你已经再也出不去了。这场雨、这片黑夜、这个房间,就是你在阴间被安置之处。那些金色的游行队伍已经成为了各自角落的泥和灰尘。”

    “不,你胡说!因为现在还是黑夜,我没法走出这个房间,所以我没法找到充足的证据反驳你。可是太阳马上就会出来了。到那时,遥远的杀戮将会停止,你的谎言也将不攻自破。”

    “这么说,我倒是那个只能存在于一夜的传言了?(大笑)”

    “正是,因为你是我正在写的这篇小说中的一个人物,我是作者,而这篇小说只会在这个旅馆房间里写一夜。”

    “(继续大笑)小说中是不可能出现作者的!因为所有的人都是人物。”

    “但是小说中也不可能出现作者之外的人物。”

    “显然,这篇小说的作者虚构了一场经验和一场争论。对于小说,这甚至不是什么新把戏——最糟的就是这一点。”

    “我的经验不是虚构。正在读这篇小说的读者:我可以向你保证,2014年3月1日,威尼斯下着瓢泼暴雨。而且你可以查查看,'死亡街'在威尼斯的圣保罗区东端,横跨圣卡希亚诺河,在最详尽的地图上可以找到。”

    “这些信息不假。但是请读者注意:这篇小说写于2014年2月28日,中国。这一天,作者在报亭的世界地图上发现了'死亡街'这个素材。如果你在那之后看见这篇小说,并通过报纸证实了3月1日威尼斯的暴雨,说明作为传言的小说已经入侵了遥远的西方城市。降落空中,涨满海床,涌进陆地的,正是构成它的墨水。传言也同样入侵了第二天的中国南方,它使人们恐慌、癫狂。传言最终杀死了它自己的作者。这也使这篇小说无法再被续写。这样你就会明白,我说太阳不会再出来,作为人物的'作者'再也无法从这场雨、这片黑夜、这个房间中出去,都是有道理的。我不会只存在于这一夜,这也是有道理的——只要还有一个读者将目光投向我。小说还在继续入侵世界并化为现实:你,读者,将永远迷失在这座被淹没的城市,即便太阳升起也无济于事,因为即使死后之城也会变形,也可能有一个苍白枯槁的太阳。一个人永远也无法分清关于他已死一事是不是传言。”

 

2014年2月28日

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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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引】2013-2014学年已读闲书

还没有补上译者版本,姑且作为预览,欢迎来访。


atarAXia reading:

今年的主要任务是恶补落下的。

本学年课程(法国哲学、存在主义、法国文学、性别艺术史)中所用阅读材料,因为是节选,所以不算。

散见短篇不算。

收入集中的短篇,或拿起来读了一节就撂下的长篇,等读完全书再算。


9月

阿道夫·赫胥黎:《美丽新世界》 【完毕】

【开始】紫式部:《源氏物语》

三岛由纪夫:《金阁寺》【完毕】

渡边淳一 :《失乐园》【完毕】


10月

13.10.25 芥川龙之介:《地狱变》 【完毕】

芥川龙之介:《蜘蛛丝》【完毕】

芥川龙之介:《河童》 【完毕】

书摘

坂口安吾:《盛开的樱花林下》【完毕】

太宰治:《跑吧梅勒斯》【完毕】

13.10.27 【开始】亨利·米勒:《北回归线》 

书摘(一)

13.10.27 【开始】 荷马:《伊利亚特》 

书摘及札记(中文版一)

13.10.30 【开始】陀思妥耶夫斯基: 《罪与罚》 

书摘(一)


11月

13.11.15 《马拉美诗选》【完毕】

书摘

13.11.19 《荷尔德林诗选》 【完毕】

书摘及札记

13.11.20 【开始】 萨特:《恶心》

书摘(一)


12月

13.12.02 萨特:《死无葬身之地》【完毕】

13.12.03 【开始】Sartre: Morts sans sepulture(法文原版)

13.12.03 【开始】帕斯卡:《思想录》(13.12.23 换为英译版 Braise Pascal: Penses)

书摘及札记(中文版一)

13.12.04 【开始】奥古斯丁:《忏悔录》(13.12.23 换为英译版 Saint Augstine: Confessions)

书摘及札记(中文版一)

13.12.14 【开始】兰波:《兰波诗集》

13.12.22 萨特:《苍蝇》【完毕】

书摘及札记

13.12.23 【开始】曹雪芹:《红楼梦》

13.12.23 谷崎润一郎:《少将滋干的母亲》【完毕】

书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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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给所有人讲故事的规则

http://tellastory.lofter.com/ 欢迎加入我们。

个人认为需要补充的规则:不要写成类型幻想小说,如科幻、魔幻(剑与魔法)、玄幻。

Mr.K:



  

1、是讲故事不是讲道理或者抒情。

  

2、字数不限,但是要在72小时之内完成。

  
  

3、按顺序每个人写一章:比如我来写第一章,第二个人要接着我的写,第三个人要读完前两章然后接着写。每一章要有自己的标题。

  
  

4、事先排好写作顺序:目的是让所有人知道是谁在写下一章,不要出现两个人同时写的情况,如果你想抢写某一章,也要和该章作者商量好。

  
  

5、每个人要把握主题和风格:开始写作之前确定一个主题或者故事名,不需要具体,也不能让故事看起来是在记流水账。其实只是大致把握一下,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

  
  

6、每个人都要推动情节发展:多提供悬念,少制造难度。你不能在你这章把所有人都写死,让后一个人想办法满血复活。

  
  

7、遵循前面的人物设置:后写的人可以增设人物,但是不能把前面的人物都写丢了。

  
  

8、顺承前面的情节铺垫:每个人都有情节铺垫和悬念预设,后面的作者总要解决它们。

  
  

以上。

  
  

规则的漏洞:

  
  

1、前一章结尾,主人公坐在金门大桥的桥栏上,人群和警车把下面围得水泄不通,在你这一章里,你似乎必须回答我们他会不会从桥上跳下去。但是,你可以插叙或者倒序,比如跳桥者在这一章开始设计他跳桥的姿态,而警察一方面和他周旋,一方面从后面悄悄的靠近他。把故事的悬念保留下来,交给后面一个人去解决。

  
  

2、每个人都不可能把自己的人物穷形尽相,前面那个人笔下写了一个男神,你告诉读者他是同性恋者。到第三个人笔下,他可能又揭穿上一章叙事者判断错了,其实他是双。

  
  

3、你这一章只有一句话。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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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版权 使用权 署名权一点感悟

Arena Y:

Random.:



少年虚像:



欢颜FONG:



吸吸不哭站着撸:



独立天体:



Yuki。:



喵合作用:



————请所有转载此文的亲们,删除之前那篇,转修改后这篇,之前那篇中某些内容可能对本人产生不良影响。仅在lofter转发,请勿转到微博!谢谢!


今天特地写下这个,是希望有画画的童鞋们(也像我这样版权意识淡薄的)


看到此文时,在接商稿时需要留意的地方。


经验有限,没说对的地方希望别介意。杂志出版社等纸媒我接触不多。


话有点多,请耐心看完。




我大学时期就开始接商稿了,设计和服装效果图居多,插画偏少。


那时候都以为,商稿就是一锤子买卖,对方给钱,我给稿。思维简单天真。


而且,我不能以任何形式发表,不能发网上。


时光荏苒,当电脑里,各种工作和活的文件夹越来越多,自己的作品基本没什么。


才发现,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大部分都献给了不能以自己名义发表,保密性质的所谓东西们。苦笑。(好吧,这只是感慨,入正题)


经过对合同的分析,以及网上资料,朋友们签合同的经验。




总结几点,给大家提醒:


1:对方一次性付钱,买的是作品使用权。使用权可以有时间限制的。几个月,几年,或者永久。最好把使用的范围确定。按时间还是按使用范围。这可以协商。你保证这个期限内不再商用,但可以在合同里说明,作者有权上传小图到网络进行自我宣传。


2:版权都在作者手里,要注意合同上这部分,有没有写到买断版权。(别随便down了网上模板,没注意看。就签了)如果对方要买断版权,那价格就不低了,自己要权衡。


3:要强调作者署名权,这是作者的基本权利。如果你的作品,都不敢说是你自己画的,那也太悲哀了。


4:没有经过公司公章的合同,仅签字是没有法律效应的。当然,很多插画根本不签合同,仅网上协商,但是一定要求对方预付报酬。30%~50%,尽量争取。很多JS,拖欠稿费,或者给稿了说不用玩消失,也有可能。


5:对方要求你画样稿,可能试了就没下文了。所以,这样稿是得一开始就谈好,样稿有报酬的。不能白画。你只有保护好自己,才能争取更多权益。


6:给对方看稿时,截图看小图,如果是不熟悉的刚开始合作,在对方确认稿件OK后,收到全款再发大图。除非是对方付款可信。


6:设计类一般都有规定,修改不超过三次。插画,也要提前说明,尽量控制修改次数。如果每次修改等于推翻重画,次数不少。那这种客户不要合作也罢。当然,很多公司都不接受,我给你钱了,你凭什么不改呢?你要用专业态度说明,这是行规。




希望大家手拉手团结起来,保护作者们的权益!


在天朝这个山寨大国,所有东西都可以随便拿来当素材,请大家保护好自己,明白商稿哪些权益是属于自己的。


                                                                                  ————内牛满面的某人深夜写下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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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子集】人间人間

0 保留节目
    从前有个人,他活着活着                                                                                就死了。

 

1 诗人
    易卜生被众人撕破裤子赶出会场,大声喊道:“出去争真理,不要穿好裤子!你们不知道时下流行破洞的牛仔裤吗?”然后就看见几个穿背心裤衩人字拖的诗人在门外齐刷刷地对他比中指。

 

2 人人网
    巴尔扎克在人人上发了一条状态:我能够摧毁一切障碍!回复是:“把上妹子啦?”
    卡夫卡也发了一条状态:一切障碍都在摧毁我。回复一:“死宅男没妹子空虚了吧哈哈哈哈。”回复二:“嘿我今天看见你了”

 

3 面对外貌协会
    @拿破仑最伟大 发表状态:“我比阿尔卑斯山还要高!” @鲁迅很不屑 随后回复:“这何等英伟,然而不要忘记他身后跟着许多兵。”(注:鲁迅158cm)
    十分钟后@郭敬明♡小四 更新状态:“我最多比阿尔卑斯山矮两厘米。”并连发十张头顶角度俯拍全身写真。
    30秒后@拿破仑最伟大 评论照片:“老子一米六九!”

 

4 对文化散文的一点想法
    康德每天下午三点半出门散步,四点准时更新状态,有一天却没有如期而至。众人在留言板上议论纷纷。他是去天上人间了?还是去后海划船了?这时有个人义正言辞地站出来:“他是在读《爱弥儿》。”众人遂噤声。
    四点半康德更新状态:“麻痹今天出门摔了一跤。。。”

 

5 哲学的末日

    苏格拉底在街上四处拦人搞随机调查,路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远远绕开。正当他绝望之时有个人站住了。苏格拉底大喜:“先生,您认为善是什么?”马克思淡然答道:“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苏格拉底回到家,饮毒酒而死。

 

6 逻辑学的末日

    罗素去刮胡子,接待的是维特根斯坦。罗素觉得座位很舒服,就好事道:“您说要给所有不给自己刮脸的人刮脸,那请问您想刮脸的时候由谁来刮呢?”

    “你看呢?”

    罗素看见镜子里一大团茂盛的黑色,闭上了嘴巴。

 

7 犬儒的末日(由宝尔金提供)

    有一天,狄奥根尼从木桶中探出头来,发现上面多了一个字:

    拆

 

8 习语的正确用法

    叔本华和尼采吵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最后气得大叫:“你妹!!”

    尼采脸一红,不说话了。

 

9 习语的正确用法II

    “请您概括一下我的学说吧。”

    纳博科夫对弗洛伊德露出无比温和的微笑:“你妈逼。”

 

10 现实一种(由杨郁川提供)

    一天早晨,卡夫卡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其实就是一只甲虫。

 

11 现实另一种

   一天早晨,庄子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怎么也他妈是只甲虫。

 

12 冒牌人间

   耆那教尊者大雄为众男子众女子说正知、正见、正行。他见众男子众女子都悟了,就点点头,在头顶插了一根竹蜻蜓,飞走了。


Y.Vista - 11.Aug.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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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类作品更新子博:

【虚构类】atarAXia Fragments axfragment.lofter.com (私密)

详见http://yvista.lofter.com/post/2194b5_b09b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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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象

    他睁着眼睛。他并没有眼睑。再者说,他的眼睛是睁是阖也没有分别,因为“他的眼睛”这一说法本身便没有多少实在的意义。“果真没有分别吗?”——两片嘴唇吐出了这句疑问。他看见这两片嘴唇由一层层组织填充而膨起,每一层组织都是细小的生命单元的层叠;每一单元,单是外膜就是密密两层粒子,浮浮潜潜,如同湖面打转的浮漂;每一只浮漂又是无数更小的微粒凑成。远远看去,那嘴唇就像飘浮在空中的一座沙聚的岛屿。“果真没有实在吗?”——言语从嘴唇之间出来,在外界无色透明的细小粒子里掀起一股波浪;那浪花在一片原本混沌而宁寂的海中渐行渐远,慢慢也化于混沌,归于宁寂。

    这些形同尘埃的微粒——有人说是无限多、无穷可分、无定形、无穷异质的“种子”,具有各种性状、颜色和气味;有人说是极其微小而不可感知、坚不可入而不可分割、形状不同而实为同质的“原子”,说火的原子细小圆滑,土的原子大而粗糙。然而这些又有什么分别呢?种子也好,原子也罢,“大”如沙土,“小”如宇宙,其本质不过是它们倏忽聚合、倏忽迸散的联合,而作为基质的它们既不增减,也无生灭。就聚散离合皆非本质这个意义而言,粒子的结合与分离,形体的生成与消灭,都是偶然。种子也好,原子也罢,此亦如何,彼亦如何?

    他想罢,又好像无事可想,便转动视野——又没有视野可以转动,观望四周——又无意观望,也没有什么是足以观望的:那一处的景色,同这一处也没有什么分别。热季将至,一树心形的绿叶在炫目的阳光里摇摇晃晃。一树明晃晃被照透的尘埃。既然一切皆由尘埃组成,也就没有什么是能沾染尘埃的了。对于尘埃是没有污垢可言的。他不禁觉得索然无味,又惬然适意。

    看本身没有什么,被看的和看见的也没有什么,可是世人那沙粒组成的眼还是圆睁着。人的形体影影绰绰,在地上的暑气里来往。若粉、若尘、若沙的粒子疏疏地聚成数团,像是用灰黑色点彩画出来的。每当那沙粒一样的肋膈一提,便将体内的沙粒送出一些到空中的无色之海,肋膈一沉,又将一些吞进肚里。植物和动物的尸体研成粉末,送进口中,便成了骨骼毛发,不一时又变成泥土,再抽出新芽。人们行在路上,每一只毛孔都将各自的肉身吐出一份,每一只鼻孔都将他人的肉身拿取一份,道旁已死去的也给出一份,腹中未出生的也收下一份,一秒之中有一千次吐息,一千次肉身的重新构建,一千次肉身的交互相融;地面的影子里,暑气不止息地环流升腾。这些沙粒筑成的不定的人形,若粉、若尘、若沙,处处是破缝,时时是消亡。

    这个世界,手一推就会像沙塔一样碎落,手一挥就能像烟尘一样打散,看上去脆弱如此。而他不发一语,就只是这样看着。

    事实上,在这个情形下,说“他”本身也是没有多少意义的。的确,除了观望之能以及观望所得之外,又有什么属于“他”呢?既然把这些剥离后,也没有什么可说是“他”,那么就连这样称呼的必要也不存在了。最安稳的位格莫过于没有位格;或者进一步说,比没有位格更安稳的是抛却了位格观念,有无两可。不在日影内,不在树荫里,就在日影内,就在树荫里,不需要占据任何时空而永恒存在于一切时空的地方,还有什么能迫使他离开这个地方?

    只是——那发问声从何而来?

    他看见一位迟暮女子缄默着倚在壁上,好像沙人一样。

    沙筑的亭台楼阁将她盛在当中,四方城门围住了楼阁,城门外环绕着山岭,山岭外又有重重山海。山海间有无数的生命在缄默中伫立,每一个都扯破了喉咙叫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热季将至,腐烂的暑气爬上他们的脚底,带来言说不得又百爪挠心的奇痒。只有菩提树叶蓊郁翠绿,如同一个覆盖整片天空的巨大的嘲讽,让速朽者只想得到死亡。

    他已经看过了:小的混沌从大的混沌里长出,伴着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混沌的冲动行事,得到些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混沌的分别,出于混沌而愈发想接触;爱欲(自身的阙失)——求取(作为动力的痛苦)——获得(新的爱欲的生成),殊不知自己连自身与追求的对象都颠倒不清。出生——老死,又是一片黑暗混沌,热季里粘稠的暑气相互滞连;西边城门伏着肿胀的尸体,南边城门站着溃烂的病人,伛偻的老人从东边城门走过,尘世间四方莫不如此。他已经看过了。然而,虽然苦难本身是空虚,连解脱苦难的法门、认识真理的能力与认识到的真理都是空虚,可人心正在遭受的苦难——

    当他看见四方城门中央,沙筑的楼阁里,沙人一样的迟暮女子的脸颊上挂着一滴眼泪,像是易碎的木炭上的一颗露水——

    却是真实的。

 

众生若不知如何过来,我过去就是了。

 

    混沌而宁寂的空气中忽然卷起一阵旋风,愈演愈烈,像是沙粒组成的大洋中央的一场风暴。在乱卷的沙暴之中,一根白色的象鼻最先探出。脚掌也有了粗糙厚硬的外皮,被沙粒毕毕剥剥地击打,击打又弹开。圆柱似的象腿,缓慢地但又无比充分地迈开大步——仅一步,便跨越了老死、生、有、取、爱、受、触、六入、名色、识、行、无明。巨大的白象从半空中由远而近,在震耳欲聋的一声长鸣中扬起象鼻,直奔女子胁间凹进的暗处而去。世界轰然合拢。

    一切感知都切断了,除了偶尔传来的隆隆的地动。就在这无明的黑暗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睑在渐渐生长。漫长的时光里,神经末梢如同攀援的藤蔓一样滋长,向八方伸展开去。世界正在以关闭的方式重新打开。

    他睁开成形的眼睛那天,天光明亮,他眼中的事物已经封闭了外形。助产士贴在他身上的十根手指,由十层薄薄的皮包覆着。就算无限微小的尘埃——这个世界脆弱、空虚、了不可得的证明——对于他已不再可见,那皮肤下仍然只是由腱鞘轻轻捆住的指骨和肌腱;然而眼前那皮肤虽薄,却也并不像下一刻就会让指骨散落的样子。“出来了!是位王子!”——这十根手指贴在他同样薄薄的皮肤上,在喜悦中将他高高抱起,让他感觉到十处压力。那是自己肉身结结实实的重量。热季将至,炫目的阳光在心形树叶的间隙里细碎地摇晃着。被手掌一拍,他哭了出来,感到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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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故事

    外出回来的母亲大人所讲述的故事是这样的:一条马路两边各有一条小狗。其中一条看来是已经穿过了马路的,正招呼另一条过来。对面的那条小狗,毛发长而白,双眸漆黑清澈。它跑过来,在马路中间砰地撞上一辆汽车,倒在地上。趁汽车停下来的工夫,它又立刻跳起来,飞快地跑来马路这边,脚一沾人行道就再次倒下了,这一次没再爬起来。它的瞳孔逐渐散大,眼白由于渗出鲜血而缓慢变红。另一只小狗嗅着它的尸体。不多时,几个小伙子用一只塑料袋把它抬走了。

    “他们也许会把它吃了。”母亲大人说。

    在这种时刻,面无表情地匆匆路过是既不礼貌也不人性的。我想像自己在马路这侧驻足凝视,不出声地沉下眉,伫立良久,谨致哀戚之意。

    我的一个朋友报告了另一个普通的故事,这则故事更为简短。她家的猫跑出去很久也没能找到。有一天她下楼扔垃圾时,在垃圾车里发现了一张猫皮。不错,正是她家的猫的花纹。“大概是被拾破烂的人吃掉了吧。”

    我想她大概是不会把那张皮从车里拎出来了。那只猫就这样被留在了那里,就像即便是一个人也会最终进入另一个人的胃袋中。

    有一天你也将死去,好像一条丧家的狗。

    或许你尚且健在的亲人会哭哑了嗓子。或许会有一群黑西装的老男人排着队给你敬献花圈,大喇叭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播送着吊唁稿。或许灯箱广告上会印满你的大照片,你穿着剪裁合体的时装捏着下巴,人们从下面匆忙走过时仿佛能闻到衣服折缝里的香水味。或许妙龄女子会三五成群来到你的墓前,抛下印着红唇的手帕和多情的眼泪。或许有一个假装在挑灯夜战的小孩,课本下压着的书上烫着你的名字。有的人给你编了段子。有的人谈到你,就神情怪异地咂咂嘴。还有一个满脸胡渣的颓唐男人,最后默诵一遍你的名字,就自豪地将抵着喉咙的刀片压下。更多的人看见了你的消息——它从大脑的一端进去,另一端出来——然后就把报纸、杂志或网页的这一页揭过。更多的人,或许是几乎所有的人,什么也没看见。或许会有人说:“哀哉!我的哥哥。”或说:“哀哉!我的姊姊。”或许会有人说:“哀哉!我的主。”或说:“哀哉!我主的荣华。”但这些都改变不了这一普通的事实:你死了。和一条狗没什么两样。

    你将被埋葬,好像埋驴一样,要拉出去扔在耶路撒冷的城门之外。

    我不能保证那时我还有确定的形体,但我会走在街上,走在空气中,走在天上,沉下眉,不出声地想念你。阳光明媚,树影斑斑,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像你的一座巨大的墓碑。

    或许这件普通的事就发生在你从马路的另一端向我走来时。那天天气正好,我们为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逃亡准备了满肚子的计划。我会伏在你将冷的尸身上,你朝向天空的逐渐散大的瞳孔上映出我的倒影。我会让你靠在我的膝上;或是我靠着你的。即便一同赴死,人们仍将各自孤独地迈进死亡。于是你独自普通地死去了,像条幸福的老狗。

 

Y. Vista 12.Feb.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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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5个月后,作者在同朋友出发去海边的前一天,最后做的事之一是发现并完善了这篇随笔。随即在高速公路上遭遇事故。

朋友无事。我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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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解之国 四:尪国(之二)(待修改)

尪国


饮食与禁忌

 

    电视台在兴起之后雇用了许多人,让他们在每天深夜的综艺节目中表演吃白米饭。一个钟头就只是吃白米饭。不要笑!因为人们正严肃地蒙着被子,对着闪烁的荧幕舔着嘴唇——你不能理解他们是怎么忍受这种生生看别人吃饭的折磨的——对着屏幕假装自己拿着勺子。

 

    尪人虽是永生不死,但也必须保证进食以补充新陈代谢和机械运动所消耗的能量。尪地唯一的粮食作物是大米。

    大米必须在田野向农夫购买。没人见过那位面目模糊的农夫的尊容:人们说他的轮廓始终融化在一片鹅黄色的光晕里。另外,只有生来鼻梁高的人才有资格购买大米;矮鼻人种没有钱,但却拿着去往田野的地图。每当天气晴好,往来道路上车马辘辘,风声笑谈不绝于耳——人们也按朋友情分结成对子前往。草野随处可生灶火,一揭锅热气腾腾,路人分而食之,笑颜逐开。

    由于白米饭是当地唯一的食粮,自然被人奉为神圣。与农夫面善、关系熟络的人也难免受到众人称羡,一个地区共同委托此人打听价格、代为购买的亦大有人在。人们为他画像,制作模型,不亦乐乎。进食如此珍贵的米饭便要更加审慎,几乎到了焚香净身诵读祷告方可进餐的程度。

 

    买家一多,算账难免出乱子。农夫只认付款一方,搞得无数矮鼻人火冒三丈,抢来米袋就往地上摔去,大打出手之事难免发生,因此购买者关系必须相对固定成为矮鼻人的共识,并以“我抢你朋友的钱!”作为相互恫吓的通用语句——但那不论如何都要接受破财的结局,又要被人时时张牙舞爪地威吓捂紧口袋的高鼻人,倒是没人理会的。

    谁也不愿自己血肉横飞,米饭从此不敢随便吃了。你非得披着棉大衣端着盒饭蹲到墙角边两眼乱瞟边往嘴里拨拉不可。这里还有另一层原因。由于路途遥远,往返一程就是数月,万事不顾,以致引来家中乱象的颇为多数;有人经过旅途颠簸,风寒跌打,上吐下泻,一病不起。有关机构研究证实:

 

    一些大米因含有黄曲霉素,可能造成食用者人体速率不等的钙化。

 

    钙化也就是石化,你已经知道后果有多么严重。但中毒并不比遭遇其他意外或疾病的概率更高,并且“吃饭而死”实在滑稽到让人羞于启齿。经过负责组织大米购买事业的有关部门(部分地区还会定期组织团购)的过滤,理由还是被分解为更易于接受的这三条:

 

    1、吃了米饭会让你昏昏欲睡,无心工作。

    2、吃了米饭会让别人也想吃米饭。

    3、想吃米饭会让人无心工作。

 

    环环相扣的前三条看起来十分严谨,最后一条更是极具说服力。但在作为最后环节的宣传过程中,由于这三条理由仍多少显得有些疲软,缺乏威胁性和强制力量(虽然它们在后来足以成为一些饭饱之后抡起铁锤砸向食客的正义使者的信条),所以广播站的大喇叭索性把它改成了一句:

 

“米饭让你发胖!”

 

    一言既出,后面便好办了。没要多久,“胖即是丑”的配套价值观就迅速地成功在公民心中安营扎寨。如果你想在出示证件时不被四面的声音讥笑,你需要使用(包括但不限于)勒紧裤腰带、穿黑衣服、PS等一切办法使自己看起来既清瘦又厌食。哪怕你背地里用手抓饭,吃得饭粒满腮。

    于是“吃白米饭”在尪国语言中终于被正式屏蔽了,取而代之的是如下隐晦代称:

    ——“摄食”或“进食”(这是故作冷静的说法);

    ——“吃东西”;

    ——“去吃”“吃”;

    ——“去”(这一指称的对象宽泛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那什么”……

    尫国人外出也必须戴上口罩。虽然这最初是为了抵御隆冬寒风,可渐渐地夏天也同样如此——这是因为嘴让人想到吃,吃让人想到白米饭,吃米饭即是罪过;再不济也该为呼吸道卫生考虑。况且黑色口罩还有瘦脸的功用。

    特别奇怪的是,人们开始认为只有高鼻人种才会因为发胖而变丑——很显然这又是矮鼻人为了保证他们的票子不被别的矮鼻子花走。而对于矮鼻人种,发福常常是富有和人缘好的象征,这也就是为什么肥胖又可以叫“富态”。他们发表作品,在文化衫背后印上标语,在广场上站成方阵,无比欢快地举起拳头:

    “我——们——爱——吃——白——米——饭!”

    他们堂堂正正地称高鼻人为:

    “腰包。”

    被评点款式和花纹成为了腰包的责任。腰包奥林匹克大赛每年都会在尪国的经济中心举办。虽然审美标准千变万化,从古以来以腰包的或鼓或瘪(购买力高低的标志)论尊卑却是不曾改变的。人们有时比较的是存钱的能力,有时比较的是付款的能力,但结束后有的又会对他们评选出的冠军啐痰——腰包鼓=胃口大=胖子。你只好承认自己搞不懂这一套。

    同时相应地,由于矮鼻人公开与暗地的指指点点,一股减肥浪潮在高鼻人群中似乎是主动地风行起来了。他们强忍饥饿之苦和胃溃疡之痛,戴好口罩,穿上全黑的束身衣,把裤腰带扣到最紧,为了转移自己和他人的注意力而做出不胜匆忙、冷若冰霜的步态行走在大街小巷。只有高鼻人种的母亲才会如实告诉孩子:你必须这伪装出所有这一切,是出于心疼家财的考虑。随着大米质量的提升,那位农夫的定价已经越来越无理了。

    这种明哲保身的不近人情的态度逼疯了饥寒交迫的矮鼻人。明偷、暗抢甚至劫财害人恶性案件开始频繁发生,经过电视报刊的大肆宣传后,彻底转化为流行亚文化,光荣地进入矮鼻人举着拳头欢快地高呼的口号之一。但这些竟然只让高鼻人时刻监督自己走得再快些,再快些,千万不要往两边看。一条值得注意的规定是如果高鼻人把口罩拉到了鼻子下面,那么被劫自负。[i]

    由于与白米饭相关的这两方面因素——一方面通过肥胖的阴暗性而与终结关联,另一方面由于其强夺手段而指向终结——白米饭开始作为死亡的配偶出现。再说一遍:用以维持生命活动的白米饭,居然在尪国文化中是死亡的配偶

    一位诗人如此唱道:

 

有人不得不放弃快乐,

那起源于感官的

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快乐。

…………

 

    这种莫须有的绝望不能不令我们瞠目结舌——因为进食既不起源于感官(甚至可以说,感官起源于进食),也与死亡素昧平生。而劫财害人文化首先就值得大加质疑,你能想像穷人为了吃上一顿饭竟把唯一有渠道购买大米的人变成了石头吗?——用我们文化中精炼的表述,这无疑正是“杀鸡取卵”。

    同时,因为高鼻人普遍不愿意变胖变丑,有些人就绑架了少数高鼻人专门开仓赈民。电视台在兴起之后雇用了许多人,让他们在每天深夜的综艺节目中表演吃白米饭。一个钟头就只是吃白米饭。你能想像吗?专门有人给大家表演吃饭!不要笑,因为人们正严肃地蒙着被子,对着闪烁的荧幕舔着嘴唇——你不能理解他们是怎么忍受这种生生看别人吃饭的折磨的——对着屏幕假装自己拿着勺子。而且,最神的是,他们观看之后给出镜的高鼻子美食家(不包括矮鼻子)起了个统称,叫“大肥猪”。

    愿意这样称呼电视明星的甚至包括高鼻人。他们在巨大的社会观念下也开始说服自己融入体制、乐在其中,这是另一大奇异现象。不论如何,人总是要生活的啊。于是你可以经常惊讶地看到不是矮鼻子,而是高鼻子在街头对着另一个高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胖子!”

    “你才肥得像猪!”

    “你……你肥得像一头塞满了生菜、涂满蓖麻油和粪便的猪!”

    这时连过路的矮鼻子都要为其修辞水准啧啧称奇。矮鼻人们越听越觉得自己无辜,他们总结道:

    “高鼻人种本来就没有食欲。”

    许多人扼腕叹息,许多人将信将疑。许多人同意了,这是为他们自己着想。部分人出于谨慎周密的睿智,回去之后把他们辖区内高鼻人的牙齿都打掉了,有时还连带半边舌头。部分人(有的是在打掉别人牙齿之后)另制作了开胃山楂丸供矮鼻人求高鼻人请客时使用,好评如潮。

    不在这些地区生活的正人君子说:“食欲的莫名消失是高鼻人种在进化过程中具有全球意义的悲哀。”

    一旦有人提出异议,他们马上剑眉微蹙,文雅地伸出一根手指:“那是对不食人间烟火、永远楚腰纤细的高鼻人种的诽谤。你这下流的肥猪。”[ii]

    争论的最后,高鼻文学工作者走上了讲台。他对着黑色动圈式话筒清了清嗓子,接着用无比轻柔、饱含着悲悯与宽恕的声音向世人昭告:

 

“高鼻种智人再也没有出现过饱腹的快感……为智人祝福,我们的行为已彻底改变,再不像从前那样只是请客吃饭的腰包。[iii]我们邀请矮鼻人种纯粹是出于伟大的慷慨和爱。但在他们急切的食欲和我们的食欲之间仍存在失衡状态。我相信这种失衡在最初时并不存在,它是人类的创伤之一,时时提醒我们不要忘记我们曾接受过‘洗礼’,艰难地度过了上新世(按:这位作家认为食欲的消失是上新世人类口腔结构改变的结果),顽强地存活了下来。这不是矮鼻人种的过错,上帝知道,也不是高鼻人种的过错。”[iv]

 

    会场里不断有人揪出手帕,用一角拭去眼泪。

    但我们还是得提醒这些好心人,为了维持躯体活动能力和防止胃穿孔,任何人种,不论鼻梁高矮,都必须并且吃白米饭(除非你下定决心吃上一辈子糠皮)。为了保持体形,真正的神经性厌食症如今已在高鼻人群中传播开来。另有一些高鼻人想到了妙法:他们在付账之后会再次潜入农田,通过种种手段把钱偷回来。这种行径如此恶劣又如此流行,以至于到了成为尪国社会阴暗面代名词的地步。

    “偷回自己的钱不表现为宪法根本问题,但它必定与宪法根本问题相关。”一位知名学者如是告诉我们。[v]

    然而在许多情况下,就算楚腰纤细、家财万贯也无济于事。面对请过别人客的高鼻人的慷慨解囊,许多矮鼻人仍然直接大手一挥,不顾而唾:“呸!君子不受嗟来之食!”

    (因为可以请吃米饭的人毕竟太多了。况且你是有办法监控一个人从最初开始的支出状况,甚至还能找到强制手段冻结他的账户的。)

    一些人只在心里嘀咕:既然有了比较对象,我的吃相会不会让人家觉得不好看?

    不过他们随即也加入不假思索地大喊的庞大人群当中:

    “请人吃米饭的必然都是胖子!胖子必然丑,奇丑无比!”

 

    但是,凌驾于诸如此类的纷纷杂音之上,最富有悲剧色彩的是:就算你宣布绝食,用被子蒙紧脑袋,或者叫人把自己捆起来放置在地下室,就算你把自己杀死——你也不能否认吃米饭如此正当和正常,根本没有丝毫可质疑之处。而且米饭确实好吃。

    而且你发觉自己想和那个人共进晚餐。你们就着烛光美食畅谈天南海北,相互微笑,酒足饭饱后做一个好梦。

    就在我写作这篇通讯时,不断有尪国的专家学者敲打我的门板,在门外大喊:“祛魅即罪恶!偷食禁果这一行为本身才是人类最美妙的享受,你把我们最美的乐趣大卸八块了!”——让这些生活中的伪君子咆哮吧。让这些变质文明足下的受虐狂咆哮吧,他们无需承担受虐的苦痛。我听见悲观的诗人此刻仍在远处用佯装愉悦的扭曲声音弹唱:

 

有人不得不放弃快乐,

那起源于感官的

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快乐。

因为他们认为快乐与痛苦是混合在一起的东西,

可是只有傻瓜才会想得出这样的蠢主意。

善于获得利益的人,

难道会因为有一点点壳皮,

就去鄙弃那些白花花的大米?[vi]

 

    而我所看到的是:这天早晨,少年A把家里洗劫一空,将自己所有的零花钱拢在一只包裹里,提在手上,向田野进发。他愿意掏光所有积蓄去请求那位不露真面的农夫,叫他允许自己替心爱的人代付这笔高昂的餐费。心上人的倩影像一片薄荷色的晨雾降临在幻象里。他紧张地动了动嘴唇,把这禁忌的台词又练习了一遍:

    “我想……请你吃白米饭。”

    他红了脸,忙推开门。清风扑面,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融化在了门外鹅黄色的光晕里。


[i] 1991年美国佐治亚洲一名男子实施强奸后被宣告无罪,原因是他辩护称那名女子穿了迷你裙。(据苏珊·鲍尔多《不能承受之重》)这位生在超级大国的男子汉与2004年非洲的斯威士兰王国号称“谁穿迷你裙就强奸谁”并说到做到的快乐的公交司机和售票员们异曲同工。就在去年,印尼女性还在游行抗议当局“强奸案是女人着装不合适所造成”的言论。

[ii] 比如阿克顿。

[iii] 意思是说,只要高鼻人感到饥饿,他就是把自己当成了一只腰包。挣脱腰包地位的方法就是感觉不到这种(使人沦为附属品的)饥饿。

[iv] 伊莲·摩根,业余人类学家。其只强调亲子关系而否认两性关系的“水猿”说成功地清除了男性性别在猿猴进化为智人过程中的任何贡献。

[v] 罗尔斯。

[vi] 遮婆迦(Charvakas)作。吕叔君据法文版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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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解之国 三:尪国(之一)

尪国

 

 

艺术与神话

 

一位正在通宵赶暑假作业的小学生不难产生这样的想法:如果我现在突然变成石头,是不是就不用再写作业了?爸爸妈妈和老师看到我保持着写竖式的动作被定住了,是不是就会给我挂一块奖牌,放在校荣誉室的玻璃橱里,在全校广播说我是好孩子?

 

    三月二十二日,绝好的天气。汽车抛锚在山麓地带。我和我的朋友们在历经三天三夜的颠簸后,终于徒步踏上了最后一段路程。这一天,我们手提满箱凤冠霞帔、玉珠黼绣,去拜谒那位隐身于湖中雾霭之后的神祇。

 

    这是一份在尪国广为流传的日记开头,来源于一位著名的、备受争论的雕塑艺术家。由于尪人永生不死,这可称得上是全国历史上第一份真正的绝笔。

    在尪国传说中,重重山峦中央有石湖隐藏,神祗栖息于斯。尪国的这位神祇类似于我们所知的女妖美杜莎。一旦他将目光射向谁,那人便化为石头;而如果他将目光第二次投向此人,这人便会被洗去一切记忆,再度活动起来,行走坐卧,如同从未来过。不要小瞧那些最普通的石头,因为其中也会有人形走出来。

    神的扫视几无规律可循,这造成了人们的恐慌。石化有时是有预兆的,缓慢的,叫人眼睁睁看自己的肉身一步步固结成岩;有些时候却是猝不及防的:你刚向朋友抛出一个有趣的问题,对方未及应声,突然就变成了一块石头。这不能不让人心惊胆寒。由此我们不难理解为何尪国文化常以石头作为忌讳与丑恶的符号。我们的身体以趋利避害出发,为我们规定了一切取舍好恶。譬如在儿童身体发育的阶段,标志着高含糖量的甜味格外受到喜爱;譬如粪便被视为理应被丢弃的秽物,乃是因为身体不希望我们兴起触碰乃至食用这些代谢残渣的念头。

    石化主要意味着个体行动能力和记忆的剥夺,以及群体记忆的保留。不难发现这正是可以被善加利用之处。如果将刚才的场景换成你和你的对手——你刚向对方辩友抛出一个致命的问题,对方未及应声,突然就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大石头。你和同党立刻群起而攻之,投出一句句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的讥讽辱骂将其轰得衣不蔽体体无完肤,随后在观众的震撼与掌声中一鞠躬,从容走下台去,不断拨开从四面推来的话筒。这块留在场内的大石头可以随便被人黏上鸡蛋清和香菜叶子而无力招架。由此也可以看出尪人害怕石化和期望别人石化的念头是再正常不过的。尪人在千百年的历史中,已经发现了各种导致人体钙化的毒剂或催化剂,其中最有效率的合成品种甚至在市场上出售。当它们被单数人利用时被指为罪恶,被复数人利用时则会摇身变为正义的了。

    这也并不是说群体记忆的保留更多地导致了恶性后果,而不是良性的纪念。一个人在石化后并不会从世上消失。你当然可以弃他不顾,但也可以出于最自然的心理为他描眉画眼,披上锦帽貂裘又或是破衣烂衫——关于如何打扮石像的意见分歧常引得尪人扭作一团。多数石像被放在家庭后院,每逢节日或者吵架便被搬到前庭,不用时再放回去;他们复生后会时时提醒这家人以先人的音容笑貌。无名者的石像被运至荒郊野岭,弃于荒草之间,又顶着青苔复生于荒草之间。少数石像被摆上神坛,忍受一圈檀香的烟熏火燎。很多时候由于尪人纪念某座石像的意愿太过强烈,乃至会有千万条金色锁链从寺庙院子里伸进内墙,只为了捆缚住宝座上的那尊石像,防止他原地苏醒;一旦石像醒来了,人们也要众口铄金地拒不承认醒来者和先贤是同一个人。发现并声称自己曾是“某许人也”的毛孩子非疯即傻。这也就是为什么尪国的青少年常常生活在痛苦的绞索中。

    由于石像可能得到纪念,一位正在通宵赶暑假作业的小学生不难产生这样的想法:如果我现在突然变成石头,是不是就不用再写作业了?爸爸妈妈和老师看到我保持着写竖式的动作被定住了,是不是就会给我挂一块奖牌,放在校荣誉室的玻璃橱里,在全校广播说我是好孩子?

    这是直白的、纯真的、合理的念头,也是禁忌的念头。门关传来钥匙的声音,下班回家的母亲给这位孩子买来了“防石化外套”。这是科学界的最新研究成果。虽然每个人都其功效半信半疑,但因为谁也无法安排对照实验,计算出自己原本石化的命数,只得安慰自己“至少心理暗示作用是肯定有的”。孩子顺从地伸开胳膊任母亲给他穿上外套,却咧开嘴想哭,一是因为变石头的美梦被打散了,二是因为妈妈一回来,自己连停下笔来做梦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种外套不可能不热销。人们拿细小的眼睛互相瞟着,切切察察地说着:那个人是不是还没买外套来送给家人朋友先生老板?真是大逆不道!丧尽天良!而那些受够了如狼似虎的亲人或是上司的人,原打算待对方一变成石头就将其丢出院墙,现在却不得不从牙缝里挤出一笔款项去买回那尾数带着几个“9”的购物礼装,把自己的苦难再延长几个年头。无怪乎当他们终于两鬓霜白地随着人群在石像面前祭拜时,不由得又哭又笑,手舞足蹈,最后嚎啕倒地。

    更遗憾的是这种防石化外套真的有效。由自私引发的拥挤成为了尪国的噩梦之源。人们摩肩接踵,相互挤压、推搡、倾轧,在高烧般的狂热中一手抓起米饭狼吞虎咽,一手推开拥过来抢夺的人。如果你背地里好自揣摩,就会发现毒剂和催化剂似乎并非是作为罪恶,而简直是作为拯救世界的法器在一道圣光中飘然降临大地的。

 

    尪国人的堕落(自救)始于审美意识的觉醒。

    这恐怕是神明终极的慈悲。当饱受生活蹂躏的苦命人再一次向天空伸出双手:“人生多么美!”——这是作为一个人活在世间必须盲信的底线——忽然眼睛发亮,因为他找到了理论的闭合之处:“痛苦即是美之所在!”

    我们以为这是老生常谈,这表示我们的文明更加优越。而对于当时的尪人而言,赞美黑夜、阴霾与无数只手一般抓向天空的虬枝都是头一遭。蛛网精巧而优雅;鬼火犹如闪烁的星光;朽木上的苔藓潮湿柔和,好似情人的嘴唇。忽然,不懂得欣赏水蛭就是落伍的表现。身体为防止损伤而设置的铁律受到了愚昧者的历史性的正面挑战。

    这些愚昧者中的犬儒一派编出一首小调:

 

一看见蓝天就心情愉快呀,一看见蓝天就心情爽朗。

可天之所以是蓝的,不过是由于空中漂着灰尘罢了。

 

    他们边唱边向四个方向扭动腰部,搞得一圈人哈哈大笑。既而他们陡然停住动作,迅速并成一排,面朝众人用肃穆的大调唱道:

 

初升的太阳多么新鲜多么美,

仿佛爆炸一样射出它的问候!

怀着爱情礼赞它的人真幸福,

因为它的西沉比梦幻还光辉!

 

一股坟墓味儿在黑暗中飘荡,

我两脚战战兢兢,在沼泽边上,

不料碰到蛤蟆和冰凉的蜗牛。[i]

 

    有人蹲下来扮演蛤蟆,有人趴到地上扮演蜗牛。非知情人士大嚷:“喂!少了一行!”懂门道而不懂幽默的人则说:“少念了中间两段!”而剩下的人都笑得抱住肚皮,有的甚至笑到要在路边打滚。人们说:“多么黑暗——可是多么美!”“多么黑暗——所以多么美!”愉悦的、阴郁的、澄明的、骚动的黑夜倘若能永远持续该多好!突然那打滚的人就变成了一块滴溜溜滚向下水道的长石。

    人们一齐将他抬过头顶。只见他眉眼含笑,灰白色的躯体在月下泛着晶莹的亮光。石像本身——既非化为石像的人物又非加于其上的服采——在此成为了审美的对象。那打滚的人从此被贬抑为无名者,而石像则获得了无上尊荣。

    人们叫它——“雕塑”。

    现在该说说尪国有史可考的第一位雕塑艺术家了。

    人们对他的真实身份持有怀疑,有学者认为这一形象实际上是众多人的聚合体。许多传言认为这位艺术家酷爱饕餮美食,有着丰富而惨痛的情感经历,好讥讽群众,又善于在自以为“并非群类”的群众中撩拨起纯粹的宗教性或邪教性情感。普通并且普遍的石化现象在尪国历史上第二次被抬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不是出于畏惧,乃是出于尊崇。这位艺术家有能力使你笃信,雕塑是艺术,是终极与超越性的,或者干脆就是“高端的”,而讳避则属品位欠缺的小老百姓之类。

    起初他的活动局限于抒写赞颂雕塑之美的诗歌,后来扩展到以雕塑为主题的绘画和扩展领域。当他待时机成熟把照片呈送给才复活不久的人看时,观者无不魂飞魄散,把他请出门外再重重插上门闩;但这些画册在在事不关己者那儿则总能获得不错的销量,你有时能小学生四处散发这些图片,并时刻准备好嘲笑提出异议的你。国家机器警惕地监视他,议会为他制定法律,但他始终悠哉游哉,似乎并无进一步打算的样子。

    你且去看看那些作品吧!不同的雕塑被放置在各种场景中:在猩红色天鹅绒的幔子下,在游走着野马尘埃的深林中,在溪水滑过的鹅卵石上,或者就在空灵如玉的黑夜、轻柔如歌的白光里。在一张摄影作品中,他本人亲自刷满了灰白色的油彩,扮作雕塑的样子,荆棘以无限优美而流畅的线条缠遍他的全身。

    有人说他本人是在暴饮暴食时石化的,有人说他被当局塞进了地窖再没有出来。但人们更愿意相信这个版本的结局:在三月二十四日这一天,这位不知名的雕塑家同几位朋友精心穿上最华美的服饰,踏上了寻找石湖的旅程,开始了一场前无古人的艺术实践——它以自愿化为雕塑为内容。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尸骨(这样说足够妥当)散在何处,甚至是否已经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复醒。没人知道关于此事的记载如何得以传开,是否系伪托之作,而真正的作者又去向何方。在尘土飞扬的争论中,他的追随者们一个接一个带着宁静的微笑走进帷幔、深林、溪涧、黑夜,扑进颅腔内绽放的白光里。

    感谢伟大的艺术家们。他们使得尪国人口主动并且合乎美地减少了。

    因为在那本薄薄的日记里中,这位艺术家最后写道:

 

    现在是傍晚五点三十二分,玫瑰色的火焰烧遍长空,滚滚而去。再过约半个小时,我们就能翻越这座山,完成到石湖的最后一段旅途。那将是一片湖,一片海,一片草野,一片沙漠和荒原。

    所有行李都被弃置了在这片最后的营地。在我的面前,营火四周,盛装炜丽的朋友们高声谈笑,还有的拍着手唱起了歌谣。这照人的神采若在此刻就被定格为石像,想来该多么令人惊艳!念及此处,一阵电流不禁穿透全身。就在半小时后山的彼侧,我们将拉着手站成一排,以同样的笑颜迎向火烧云下的广袤天地,接受神明目光的检阅。

    让我们斩断这重生的锁链:让我们固结的躯体在阳光下崩裂,在海风与浪潮的侵袭中散作走石飞沙。让人们凭着对我们仪容的想像创作成千上万的雕塑吧,让凿刻声响遍人间!让他们的唇舌世代不息,称我们为“拜谒神明的人”!我们火一般的魂灵将堂而皇之游行于众人之间,尘世之上,在云端戴上流彩的王冠;唯一使我遗憾的是,吾友啊,灰色的岩石刻不出你橄榄绿的眼瞳中闪耀的星火。

 

    (鲜有人读过这本日记的前面几篇,也就不知道他对于自己在日积月累的风霜侵蚀中损毁的身体抱有多么强烈的悔恨与厌恶。亿万年来这一主题在这个人的日记中无数次重现,直到连以重生为手段的修补活儿,对他而言,也如同累赘。

    因此,倘若这位艺术家在那片雾霭之湖中真正见到了神祗,恐怕那正是亿万年前第一个他的模样。)


[i] 引自波德莱尔《浪漫派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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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解之国 一:飞驰之国(草稿)

飞驰之国

 

   溱與洧、方渙渙兮。

   士與女、方秉蘭兮。

   女曰觀乎。士曰既且。

   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且樂。

   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我叫老根儿,家住红山乡,是个手艺人。我是红山乡千百个手艺人里的一个,红山乡是千百个手艺乡里的一个。

    从地里抓一块土,沾一点水,用手指头抟成一团,捏出边边褶褶,穿上罩衫外套,泥胚就成了。只消一吹气,那泥胚就晃晃悠悠落了地,也不用多管,渐渐就能长成跟我一模一样的活人。捏得疲了,就借着风把头凑到旁边的老李头老杨头那儿聊个闲天,捶捶背再接着做。太阳飞来又驰去,月牙儿爬上来又坠到山后头,一个钟头就过去了。红山乡的颜色由红到绿,由绿到黄,由黄到白,一天也就完了。

    我们是头天赶工,后半天休息。我手艺好,一天下来最多能捏几十个泥人。捏上三五天,一辈子也就到了头。你嫌短?可你打听打听,方圆百里谁不是这么个情况?况且落地的泥人要是活了,和我老根儿又有什么两样?一样是手艺人,一样是靠天靠地,生老病死。

    若你问我捏这泥人是图个什么,我只能回答你:为了我自己个儿高兴。泥土在手心儿里转着时那软和滑溜的感觉呀,手心儿被泥土摩着时那神仙一样的快乐呀,一件作品快要完成时血直往脑袋上冲的激动呀,看见泥人落地时那股幸福的劲头呀……咳,我跟你说这干啥!你想,要是不高兴,有谁还做这麻烦死人的手艺活儿?其实这做泥人满不是那样子,几天不做还憋得发慌呢!

    我们手艺人有的单干,有的参加小组。我单干虽说灵活,活儿好坏全由我自己,可做出来质量也不好说,只要一疲沓,右手传左手都能传掉了泥。那些进了小组的呢,天天就盼着邮递员来。大家大致知道自己是哪个组的,可不知道具体跟自己配合的是谁,一听有陌生人给自己送包裹,那别提多来劲!看见邮递员就跟点了笑穴似的,一个劲儿地抽抽。后来就有人裁点儿花花绿绿的衣裳披上,天天站门口候着,愣跟邮递员说包裹是自己的,不由分说拽进来一顿好吃好喝再打发走,手里就能捧上一泥半胎,既省了工,又找了乐,可叫老实人妒忌死。大家的衣裳是十天半个月就出一个新花样,谁也不让谁。到最后邮递员也不讲公道了,谁穿得好笑得甜包裹归谁,结果天天饱吃饱喝不说还到处有笑脸儿。可惨了不通邮的地方,做了一半就自己把泥胚往远里一扔,也不瞄准,摔坏就摔坏了,总比砸在手里强。还别说,“薄利多销”,还真能撞上准儿收回几个半成品,日子也过得不错。

    我老根儿没有他们那些花花肠子,一个人也一样是过。我整天就看着这云啊,沙子啊,风的波纹啊出神。红山乡在阳光下忽明忽暗,闪闪烁烁,云彩着了魔一样一会儿变一个样子。在一切都自顾跑得飞快的世界里,也就没什么着急忙慌的必要。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红山乡的治安不那么安生了。总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嗖”地飞过来,“咚”地撞过去,谁也没反应过来,突然就发现一两家的人倒地死了,或者哪家的孩子没了头!谁也不知怎么办。阎王迎头冲过来也就是三五秒间的事儿,我们红山乡的居民最多一代迁一回,这横祸谁躲得过?谁也不知下一个轮到谁!

    邮递员挨家挨户地敲门,没人敢开,都当是索命鬼来打门。夜里听见冷风伴着一声声巨响,一声声惊叫,人人哆里哆嗦,只求老天爷看在自己勤恳一辈子的份上保自己落个好死。老根儿我命硬,转瞬间亲戚朋友伤的伤,没的没,留下我光杆一个。人老无大志,我就想守着红山乡到完,也就够了。可阎王连天作乱越来越紧,整个山乡里乌泱泱一片恐怖的杂声从早回响到晚,老人们都说报应到了,红山乡怕就这么完了!

    连着给朋友们办了十来天丧事,我从隔壁老黄家回来,在一片漆黑里瘫到地上,连哭的力气也没了。人世无常,宁可不要这手艺,自己藏到土坑石洞里,也不愿遭这抄家灭门、死无全尸的罪!可一想到新造的小人儿年纪还小,正指望我这把老骨头护着,一点点长开骨头架子,我能自暴自弃?我站起来。对了,不能够!

    老骨头是硬了,玩命抻开也没有多高了。老脸也皱了,把周围人家生前的花衣裳都敛来穿上想也是不顶用了。邮递员都被阎王们打跑了,有的听说还拼了死命,早就没再见了。我孤零零站在一片瓦砾堆上,一层层衣裳在风中抖个不停,只等着为那些小人儿挡下一灾半难,遂了一辈子的愿,也就安心去了。

    远远传来了隆隆巨响。最多不过五秒钟之后,阎王就要来取我的命。我闭上眼,咬紧嘴唇站着。但在阴影带着狂风向头顶直压下来的时候,我还是控制不住发出了一声嘶叫。“咔嚓”一声,手艺人倾注了一辈子心血的双手应声折断。

    血淋淋的断手赫然插上了那庞然大物的头顶。

 

    男孩看着女孩,说:

    “你美得就像花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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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解之国 序:菌落之国

不解之国(全四篇)

 

 

 

菌落之国

 

 

    一块泥土被甩到空间中,旋转着,旋转着,包绕着潮湿的水汽;在停留在空中的一瞬间它便发了霉。它的表面迅速生出一片片绿色带毛的菌斑,其上又落起深色凸出的小菌斑。数以百万的细菌在这里滋生、增殖、变异。它们移动的速度与噬食的规模越发惊人,连光、空气扰动和菌落表面形态的重构都足以引起爆炸性的变异。渐渐地它们长出了可拆卸的鞭毛,移动、滑行、洄游、弹跳,密密麻麻覆满整个表面,甚至还有一些细菌顺着土块的旋转飞溅出来,感染到其他泥土上。

    这恐怖的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但不必惊慌!土块不可能在半空中永远停滞;它总有撞碎在地面的一天。

 

 

 

 

Die Erde… hat eine Haut; unddiese Haut hat Krankheiten. Eine dieser Krankheiten heisst zum Beispiel:“Mensch.”

-- FriedrichNietzsc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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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溢满美

人类的思维和情感不是太复杂了,而是太迟钝和低级了。我们就如同刚刚学会做梦的机器。

我们竟然将卷为螺旋状、线团状又码放在一起的混合物看作绿色的叶片,同时却又无法分辨每一只叶片的确切形状。我们竟然将空气中分子振动的频率听成了音乐,忽然热泪盈眶而不知何故。我们在如粉蛾般无序地旋飞、如麋鹿的颈项般相互厮磨、如洋流交汇般侵入对方的物质的环绕中,在四面八方吹来的暖风般的朦胧和恍惚中,对于变幻的浮风片影生发出种种像叶尖沾上水面般一掠即逝的懵懂的感触。

由于肉体的低级和自我欺骗,我们只能用种种笼统和粗糙的词汇归纳万事万物。预先设定在我们脑中的“情感”为我们的机能提供种种至关重要的便利。我们像被隐形的大手推动般不容置疑地扑向愿意与我们分享利益的人,并迟疑地将整套机制唤作“友情”;而我们神经的调整又是这样迟缓,以至于当利益关系消失后许久都不能及时调整自己的这种依赖行为。我们被携带有异性身上脱落的物质的分子牵引着追去,稀里糊涂地“示爱”;而当对方几毫米厚的皮肤被掀去,我们又莫名其妙地没命跑开,由于逃避危险的内在机制感到“恶心和恐惧”,全然忘了前一分钟对方还是自己的“爱人”。我们甚至不能控制自己的体温和心跳——储存在小脑和脑干里的真实隐没在我们的目光之后,却把意识让位于大脑创造出的种种幻觉。

认识了这一点之后,我们便会意识到我们存活所依赖之物的荒诞。我们不是生活在其他地方,而是在一个集体构建的巨大幻觉里,像是海藻缓慢地漂浮在温热的营养液中。为了消化那些分配后少得可怜的有机养料,我们使用自己也听不懂的语言描述进食、排泄与繁殖的种种理由,运用自己也无法解释的规范和律令指挥新陈代谢以不同方式紊乱,用相互参考和模仿得来的姿态眺望世界的表象。

世界溢满美。

人类溢满美。

由人类的集体幻觉构建出来的这个精致脆弱的世界,是名副其实的神的花园。

如果要从幻觉中挣脱出来,我们就要取消那些浮泛的名词。花、栅栏、铲子和花瓶,馈赠、感恩、冲动和爱情——这些将特定物质的集合按照功能或(我们的感官能够分辨的)外观分类的词语,虽然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都为我们提供着种种便利,却是无与伦比地浅薄和具有迷惑性。继续保留这类词语,恰好说明我们与泥猪癞狗同样但求一生。真实对于低级的感官和智能来说必然是残酷的。

而对于一个消极怠惰又油滑的享乐主义者来说,最好的生存方式是利用手头现有的便利机制。由于除“美”之外的一切理由都无法成立,又因为“美”这一理由可以通过篡改其内容而在一切情况下成立,自命审美者的我们可以真正和泥猪癞狗一样获得永生。

世界溢满美。

人类溢满美。

这个巨大幻觉的诞生,是人类所能召唤出的最大神迹。


2012.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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鳄鱼莲 序

    长期以来我对待文学的态度过于严肃,这让我变成了一个乏味的作者。用陈腔滥调说,这就像对待姑娘。由于怕被指字体难看,你一笔一画地写的情书简直不成话。由于怕被指出三分之一个音的偏离,你唱情歌时声音颤得让她发笑。有一天你忍无可忍地对她抽出古剑,又幡然惊醒并把它插回剑鞘时,她却满眼泪花地跑走了,沉浸在一片差点被情人杀死的激动与幸福之中。

 

 

 

鳄鱼莲/序

 

 

    春天,雄性美羚羊站在山坡上,将头压低到几乎贴上地面,朝来往的雌性伸出舌头……他们在用舌头辨别气味。雌性美羚羊在发情时会释放出强烈的荷尔蒙气味。这些雄性美羚羊伸出舌头,四处搜寻可供交配的雌性。

 

    我在一个周六的早晨收看《动物乐园》节目时突然遭到了无比强烈的羞辱。在震惊中我完全想不起还有关掉电视或是换台的办法;相反,我放下了手中的餐勺,探出身体仔细观察起这种动物的外貌来。这些名为美羚羊的动物的样子十分丑陋。它们头角奇长,身体尖瘦,沾满灰尘的长睫毛下一对突出的硕大眼球中灰暗无物,构成了你头脑中自杀者的肖像。最丑陋的是,它们吐着舌头。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手握餐勺,看一条灰色生着毛刺的软体动物从羚羊嘴里爬出,享受着这种被彻底羞辱的快感。

 

    ……这些雄性美羚羊低下头伸着舌头,四处搜寻可供交配的雌性。

 

    我当然不会告诉你使我产生兴趣的千差万别的个体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身上的气味。我被气味牵引着行动,贴近地面伸着舌头,那副样子十分低劣。我也不会向你描述这样一种气味:它击中我,无往不利,像一把银白色的金属小锤飞向并击中后脑。这种简单廉价的气味没有所谓前、中、后调。它通体银白,细长锐利,明确到几乎不知羞耻。使用它的年轻男女一旦走过,整个楼道都会被这种清洁的香气贯穿。这是文明时代的尿液圈地行为。这种气味来自一种衣物柔顺剂,香型名称可能叫“水清莲”,但我敢保证它是由纯粹无添加的化工原料组成。一种加诸自然欲望的人为暴力的体现。

    我也不会向你描述这样一个场景:一个刘海乌黑的11岁的少年正攀上篱笆。金色的夕阳从他面前向太阳生长的藤蔓与树枝投射过来,光线沿着那七分裤中伸出的纤细小腿向这边延伸。12岁的我仰头看着少年的背影,突然被这一场景重重击中。多年之后它的深远影响对我愈发显明。

    这个少年在这一场景发生的几个月前送给我一本《福尔摩斯侦探故事集》作为生日礼物,并在扉页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周五下午5:00在五月花酒吧前路口见。看完请即把这行字  擦掉。

 

    这沉不住气的小人儿第二天就跑来问我看见了没有,让这段好像穿上了爸爸的皮鞋的半言半白的秘密留言完全失去了意义。而且实际上这行字也没有作用,因为我们放学后本来就一起回家。第三个同行者被支开了。我观察着这个小孩一路上吞吞吐吐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他的告白并不让我惊讶,因为当时我的兴趣在别的地方,所以我只是微笑并说了声“谢谢”,紧接着就叫他请我吃麦当劳。我一接过盘子就把一杯可乐滑到了地上,结果又差他去买了一杯。

    这可能是我在这方面有史可考的最早的无赖。

    在七年后的我回忆这一段经历时,其中某一字段包含的象征意义才擦拭而逐渐清晰起来。当时的我并不知道“五月花号”的典故。而当现在的我回忆起那个街道时,“五月花”这个名字中才突然显现出历史所包含的放逐、流亡与人生转折的意味。

 

    周五下午5:00五月花号上见。登陆后请即将船  焚毁。

 

    以上两件事我都是不会告诉你的。我要做的是使你确信,我的故事,和现在的我,没有关系。故事彼此之间或许会有千丝万缕的纠缠,但总体上仍作为一组事件在“我”之外独立存在,和横亘在时空中的亿万个事件没有任何区别。它不像物体的属性,不仅体现物体的物质构成,也必将永远与物体捆绑存在。我的故事和我剪下的指甲和头发更为相似,你怎么会由一撮月牙形的指甲屑的颜色判断它曾经属于谁呢。

    这样一番交待之后,我便可以放心大胆地向你讲故事了。其中不包含任何浪漫。由于那样低劣的感情在我人生中是头一遭出现,以其新鲜度以及无关爱情的纯粹性让我引以为豪。接下来我将向你仔细描绘那种从鼻腔直击后脑的可怕的香气。

    它来源于我的同性。

 

 

 

鳄鱼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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